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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男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鲁迅文学院学员

散文
2019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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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诗的那个老头

我老想起那个写诗的老头——孙静轩。

在我的办公室,我背椅的头上,悬挂着老头为我题的条幅。

与写诗老头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老头走了。 但我和老头的第一次见面,老头的音容笑貌就像刀刻般在我的心中。

那是1999年4月15日,在雄宝酒店大厅,老头斜靠着椅子喝着茶,举止有些漫不经心。老头的长相特别“漫画”,一头快要齐肩的银发,清瘦得只剩下粗略的线条的脸庞上架着一副大大的深黑边老花眼镜,像旧私塾的先生。

老头给我一名片,名片上有老头的漫画肖像,名头:中国诗怪孙静轩。

原来就是这老头,名字早已如雷贯耳。

我八十年代学诗时,孙静轩的名字就驻入我的脑海,读他的诗和他的诗话。老头不拒我的陌生也不拒我的冒昧,和我说话就像多年的旧识,更像邻家的老头。说诗说人生也说俏皮的话。

老头告诉我,他的一生都在与诗同行与诗一起流浪。

1930年这老头生在山东肥城县老城。1937年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爆发,一家人就逃离家乡到了陆房。那时候他还很小只能参加儿童团,而他的父亲,哥哥和叔父都参加了抗日游击队。一直到1943年他孤身离开肥城,到了冀鲁豫边区。

来到冀鲁豫第二军分区后,才13岁的他被组织安排进入军属子弟学校学习,后又进入边区一中。1946年,离开学校,被组织安排到郓城县当通讯员。

听说我是当地报社记者,老头还特地调侃我,他说他办报的时候,我连灰尘都不是。老头绕有兴趣地说起当年:当时他自己一个人编了一张报纸叫《郓城通讯》,是个油印的报纸。编辑是他,主编是他,印刷是他,什么都是他。

1949年初,他回到家乡肥城,在建国学校任教。他说,那时刚解放,就觉得世界很宽广,道路很宽广,就不愿意生活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面,就想挣扎。加上年轻,仿佛生活在幻想中,心好像长了翅膀一样。于是,他离开了肥城,跑到济南。先后在《青年文化报》、《济南工人报》当记者,后又调到《山东青年报》干编辑。这一年,他在《大众日报》发表了他的处女作,从此涉足文学。

真正的爱上文学是在此之后。

1950年他根据苏联小说《铁木尔弟兄》改编的《小兄弟俩》一书得以出版,此书出版后的1953年,他被调到了《中国青年报》工作,恰逢中央文学研究所开始第二期招生,他有幸受教于艾青门下。两年学成,他被分到了四川省文联从事专业文学创作,很快就创作着出了《唱给浑河、沿着海岸、沿着峡谷》、《海洋抒情诗》。《海洋抒情诗》,使他一举成名,由此他有了“海洋诗人”的第一个称誉。

诗人的道路充满了荆棘,也注定了颠沛注定了焦头烂额。1958年的国庆节,别家喜气洋洋度春风,他却被打成中国文学界最后一个右派,随后押送到重庆郊区的长寿湖农场劳动改造。浪漫、耿直把他推向了诗坛的浪口峰尖也把他推向了苦难炼狱。

诗人和右派的转变是艰涩的,精神之塔几乎完全颓败。挖地时,常常挖着挖着就倒下去了,那当儿不管是水是泥,将就着就睡。四年里,他当过伐木工,烧过瓦窑,做过伙夫厨子,干过棒棒挑夫,打过渔,快折磨到了九死一生......

《这里没有女人》一诗就是老头当年的写照:

这孤岛

这死地

早已被上帝遗忘

连死神也不屑一顾

……

这些男人,这些犯了罪的男人

这些头发蓬松得像杂草

衣着褴褛得像乞丐 ……

这些饿不死病不死生命野得发疯的男人

第一次被悲哀压垮

一滴滴淌着男人的声的眼泪……

一直到1978年,诗人才得以自由。二十年炼狱般的生活并没有泯灭他的对诗的激情,重返诗坛后,他相继出版诗集《黄河的儿子》、《七十二天》、《母亲的河流》、《抒情诗一百首》、《孙静轩诗选》、《告别二十一世纪》《世界我对说》》......

说起这些经历,并不见老头的眼里噙着泪水,仿佛如老 临风的从容与不迫。

老头说,苦难是一个人特别是艺术家最大的精神财富。古今中外一切伟大的人物,都要经过千锤百炼的,都是在苦难中成长起来。

然而,老头的话里更多的还是诗。

我以诗

我的爱

我的生命

我的一切,我的诗

碎的心灵

渗出来的

血和泪,我

为诗

而活着

也将为诗

而死……

老头还说:“我生性爱诗,以诗为生命为一切,所以我写诗,哪怕为诗而付出惨重的代价,也无怨无悔。倘若真如某些人所说,诗歌将会死亡,那么,我甘愿作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个诗人的信念如此坚如磐石。诗,是诗人生活的全部乃至整个生命。

怪不得老头的老伴李平说他是个“诗疯子”,老头得意地告诉我,如果不疯,当年小自己十四岁的李平就不会帮他抄诗最后抄成了他的老婆。 ……

老头,偶尔也会说起男人更说起女人,说起放荡不羁的风流......

老头说话率性,但透着爱憎透着不恭还透着一些老顽童般的稚气。

于是临走时题给我“风流人生”四字,约好狮山再聊。

后来老头病了,在雄宝住了一天,原本要一同去狮山的。等我狮山回来,他却走了。

再后来,老头彻底地告别这个世界。

老头的告别方式与众不同,是个典型的“疯子”式的告别。

听老头的老伴在一篇文里说起,老头离开人世前一天时,身体都已经快不行了。一天晚上,他听别人说起家门口的红星路隧道已修好了,漂亮惨了!他嚯地从病床上跳将起来,要老伴马上开车带他逛红星路隧道。一路上,看见灯火闪烁和簇新的隧道,老头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并对老伴说:“成都,太青春、太漂亮了!我要写诗为她歌唱!” 开车逛红星路隧道只需几分钟,但老头意犹未尽,闹着不肯回病房。为满足他,他的老伴又来回开了四趟,最后还飚车到三环路。在夜色的三环路上,他看见成都日新月异的变化,更是高兴得又是咏诗,又是唱歌,半点不像即将告别人世的癌症病人。

这一夜,飚车3小时才回医院。

我真感佩这样一位写诗的老头,一个为诗而疯癫的老头,在生死临界,还如此不屑。

更不愧老头风流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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