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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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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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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驻站内刊参赛作品+一个人的鄱阳湖(散文)

原载《鄱阳湖文学》2022第四期(总第44期)   作者:明然


窗外连日的雨正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阴冷潮湿的风吹在人们的身上,依然让人感到了阵阵袭人的寒意。我想,这时候的鄱阳湖边也应该是没有什么人会去那里闲逛的,这不正好遂了我的心意?没人打扰,没有聒噪,就让我一个人在那里与鄱阳湖相守,静静地跟她来一番对话?这不是很好么?因为在这样的一个时刻,鄱阳湖应该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迎着料峭的春风,转动手中的黑布伞,用力地割裂开身前密密麻麻的雨帘,艰难地来到了鄱阳湖边,一任细密的雨点扑打在我冰冷的脸上,任料峭的春风狂野地撕裂我的衣襟,径直地往我的胸口里面钻,全然不顾地双足稳稳踏在了湖边的红壤高坎上,我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了几个不同的鄱阳湖,正在大踏步地朝我身前走来……

向东眺望,雾雨中的鄱阳山影影绰绰游离在苍茫的雾雨中,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初春的鄱阳湖,依然是那样地清奇骨瘦,像一位英气俊朗的男子,在朝我快步走来,身后留下了一路弥漫天际的烟尘。我知道在他的身后走来的应该还有余干、余江、万年、鄱阳等人……

蜿蜒纵横,大大小小的河道似一条条经络般,九曲回肠地爬满了他的全身,仿佛自天的尽头而来,又向着远处的天际而去,缓缓流动的湖水便如一条条纯白的腰巾,缠满了他的腰际,迎着风儿在飞舞飘扬。远处的湖州上,早已呈现出来了一派萌动的生机,一大片一大片朦胧的翠绿颜色,以及翠绿颜色上面氤氲飘浮着的,隐隐约约的嫩黄,伴着洲头上的那几羽鹭鸶、江四两、以及数量不等的各色各样的鸟们,它们分散在洲头上沐雨而立,迎风而舞;与湖相拥,抱湖而眠;与湖共饮,偕湖同醉;与湖酣歌,携湖诵吟。好一派自然祥和与宁静安然的迷人气象。

咪来哆来咪来咪,嗦啦嗦米来,来嗦嗦米来哆来咪嗦,来米来哆啦哆西啦嗦……这是来自那云天深处的故乡,坐落在鄱阳湖东岸的,我老家芗溪传唱了几百年的当家曲牌《小桃红》的美妙乐音。当曲调如脚下潺潺溪水般地流进我心里的时候,我止不住内心的激动,眼里的泪水便有如打开了闸门似地直往下淌,不一会儿就湿透了我的衣襟……

转而向南望去,连绵横亘在鄱阳湖中的松门山,就彷如一条僵死在水中的巨大蜈蚣,肚皮朝天地漂浮在西去的湖面上,裸露出遍体的苍黄凄冷,写意着世态的辛艰,给人们留下了无限的猜疑与无边的美丽幻想。

我知道,翻过松门山就是鄱阳湖的南湖了,南湖的湖床上依旧静静地躺卧下去了已然远走的古艾之地,汉代的海昏,宋时的建昌,岸然站立起来了昨天曾经号称“一镇六坊八码头九垅十八巷”的吴城,今天“泮临修水,永受其利”的新兴之地——永修。眼光掠过前面熙攘的街市,我看到了“白云留恋不肯去,云蒸霞蔚居此山”的清修雅处——云居山,我仿佛还看到了山上的真如寺,真如寺前的道场上空,那里有一朵刚刚居停下来的,曾经一度在天上漂泊着的洁白的云朵……

极目而远望,我知道紧跟在永修后面出场的便是那龙光射牛斗之墟,徐孺下陈蕃之榻,名满天下的古城豫章,豫章城里不仅有万寿宫,而且万寿宫里还住着许逊许真君,许真君的脚下便是那口锁困孽龙,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的“锁龙井”。离“龙井”不远的地方,徐孺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默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白云苍狗,人世沧桑的百般变化,人们时不时地见谒者李朝带上他的《黎阳九歌》来孺子亭与徐稺坐而论文,把酒谈欢……

纵观徐孺子的一生,秉节持重的他是多么孤寂与清冷地度过了那些艰难苦涩的岁月,但他与陈番素手相携的情谊却不料被一把不会说话,悬吊在空中的孤独的椅子给传唱了几千年,这恐怕是至今都未曾想到的一件美事吧?

赣水苍茫成一色,彭蠡无波玉镜开。莫道身前身后事,留得樽前月下吟。你们继续在那里敞开了畅聊吧,我尊敬的,鄱阳湖上的徐先师,黎大人呢……

思绪至此,我仿佛看见了一位身穿湖蓝色粗布衣裤,头上顶着一方雪白头帕的男子,肩头斜挎着一副背囊,手里拿着书卷,眼神充满睿智的精瘦汉子在向我大踏步地走来……

透过公元421年,也就是南朝的永初二年那场大地陷之后留下来的,古老彭蠡湖东岸的巨大豁口,我依稀看到了电闪雷鸣中的山川大地在颤抖,汹涌奔腾的的彭蠡湖水在咆哮,在怒吼,它们犹如出柙的猛虎张牙舞爪,凶相毕露,见人就咬;它们犹如被激怒的狂狮,张开血盆大口,嚼碎了千百万人的美梦,让无数的生灵涂炭。一座好端端的鄡阳城,就那样在瞬间被无情的洪水给吞噬了,沉睡在了鄱阳湖底;还有一座稻香鱼肥的海昏县也紧随其后被深深掩埋在了浩瀚无垠的碧波之下。由此,我们不难想见,大自然发起怒来的威力到底有多大?这是人们永远也无法去计算得出来的。顺着鄱阳湖水流的方向,我找到了遥远历史深处的敷浅原上的历陵县,自九天陨落而下,掉落在鄱阳湖中,玲珑剔透的星子城,门前挖有一口硕大爱莲池的南康军,还有那九派汇聚,龙争虎斗的望郡柴桑,以及望郡之侧高耸入云霄,难以让人识得其真面目的匡庐奇秀。

我拢聚眼神,想着一定要穿透那匡庐之巅,流淌不绝的瀑布云去寻觅匡俗的踪影,看看他隐居的茅庐还在不;我要去金轮峰下的归宗寺瞻仰王羲之“金轮开山,返祖归宗”的大手笔,临摹右军当年在墨池留下的笔墨真迹,听他畅聊何以为书,何以为法的书法真谛,听他诠释书法与做人之间的美妙人生哲理。记得宋时的苏辙游罢归宗寺后,曾经是这样感叹的,“来听归宗早晚钟,疲劳懒上紫霄峰;墨池漫垒溪中石,白塔微分岭上松。佛宇争雄一川甲,僧徒坐待十方供。欲游山北东西寺,岩谷相连更几重?”

岩谷相连更几重?多么深长而又无可奈何的感喟。难怪他的哥哥苏轼在来了庐山之后,也只能发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千古一叹,一直叹到了千年之外的今天!

我遥遥相望,似乎看到了那匡庐深处的涧谷中开满了一树树红艳艳的桃花,迷人的桃林中走来了一位名唤陶元亮的后生,背上斜挎着一把棕黄色的油布雨伞,脚踏一双穿云底的高帮芒鞋,风度翩翩地微笑着向我走来。这人,便是后来与我相隔不过数十千米,居住在武山一脉的天山峰下,彭泽县衙中那亲仁善邻的乡党——陶彭泽。

我似乎记得陶彭泽在离开了彭泽之后,就有意识地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做潜。随之,他就在芸芸众生交织的奔腾河流中,毅然决然地潜水了……

我陆陆续续地看到周子来了又去了,朱子来了又去了,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杰走马灯似地在鄱阳湖上来来去去,尽管时间很短,但是他们为人为学、秉文经武的精神,却永远地留在了鄱阳湖流域这块厚实的红壤沃土之上。

他们这些人来人往的身影,慢慢地聚拢在一起,幻化成了我眼前的一位雍容华美,面目清秀,满腹经纶,慈眉善目的中年学者,正在迈开脚下那稳健的步伐,神态庄严地朝我走来……

看看脚下的红壤沃土,看看身前骨骼清奇,面容清冷、枯戚的鄱阳湖,看着前面远处裸露的荒滩、沙洲,千疮百孔的渔港,一股莫名的哀伤自心底爬了上来,让我由旧山的吴猛,想到了南门外清隐禅院的惟惿,又由左蠡城山的檀道济,想到了唐初的李大亮,由王市想到了都村,同时,我还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因为我知道,这近几十年来的鄱阳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曾经发生在大跃进时代的鄱阳湖肢体革命,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业革命,动力革新,现当代的传统捕捞业向现代化捕捞业的巨大转变,鄱阳湖人由水里而至岸上,尔后,又由岸上回到水里的无奈依托,人们盲目地在湖区挖沙与四处淘金船的侵害,使得鄱阳湖是遍体鳞伤,千疮百孔了。静静地伫立在鄱阳湖边,我似乎听到了她低低的哭声。我害怕在不远的将来,鄱阳湖,她仅仅只是作为一个狭隘的地域名字存在于历史的长河中,存在于字典里,失去了她原本应该保有的,鲜活的生命体征,就像那江苏的“丹阳”一样,挨挨挤挤地混迹在字典里苦涩度日。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便在不停地颤抖,我的心便在不断地流血。

眼前的情境,不有幻化成一位身负重伤的男子,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地躺在我的眼前,神情是那么地憔悴,眼神是那么地无助……

所幸,唯一值得我们高兴的是,在都昌之后不仅有湖口,而且还有彭泽,而湖口与彭泽就紧紧地依托在万里长江的边上。正因如此,这湖口,这彭泽,这长江,就成了维系鄱阳湖的龙脉之所在。只要龙脉不断,鄱阳湖的生机就不会绝。想到此,原本被揪紧了的心,便不由得又一下子给释然了。前几日,当我听闻江西省已作出自2021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对鄱阳湖区内的天然渔业资源进行生产性捕捞,而禁捕期竟然是为期长达十年的禁渔令的这一利好消息时,我真的是欣喜若狂了,因为我有时候,竟然在无人的时候为自己的杞人忧天而自嘲,这样看来,我的那种感觉倒是没错的了……

湖面上的风,吹在身上似乎已变小了很多,风中的雨,好像也不再有之前那般的狂放,打在身上已然轻柔了许多。此刻的我,心神竟彷如与鄱阳湖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让我听到了她深处的心跳,听懂了她呢喃的心语,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值了。因为,在这一刻,鄱阳湖她是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属于我一个人的鄱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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