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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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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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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凤||红 颜

对着苦脸要用笑脸,对着笑脸要用苦脸。这是信访职业教给我的处事方法。笑脸能给阴暗的内心送去阳光,苦脸能博得所有人的同情。

例如说,刚从半掩的门外探出的尖脑袋,笑嘻嘻说:“领导在哦?”

不是只有弱者才需要同情,我很无奈时也想有人同情。我便苦着脸说:“不在还能去哪?你能不能少给我找些事!”

笑脸的后面本没有事,笑脸把没事找事当本事。尖脑袋是熟面孔老王。

老王说:“我没事,是带她来见你。”

我说:“我知道你没事找事。”

老王背后,转出一个女人的苦瓜脸。

苦脸背后一定有苦难。我看到苦脸,无论如何都生不出怒气。老王看透了我的心事,所以才嘻皮笑脸。

在这个岗位多年,我也炼就了一种处变不惊的本事。再苦的脸,再苦难的事,在我心里可以翻江倒海,但在我脸上可以做到波澜不惊。看到那张苦脸,我的苦脸笑脸都收起来了,装出一副准备接受苦难的样子,让坐,倒茶,用舒缓的口气导引:“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乡?那个村?反映什么问题?带材料了没?”

我的导引一直不是很成功。来说事的人反而拘谨起来,嘴巴动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有时很烦躁,吼起来:“有事就说,没事就出去。”这一吼,倒把来人的话导引出来了。话一出来就收不住,叫停都不停,一骂又停了。

今天老王也帮着做导引:“后面的书记不在,秘书让我来找你。”

老王在我的门进进出出这么多回,其实也没有识到我的脾气。老王以为我的笑脸和苦脸都是他抬出来的。其实他越抬领导出来,我越反感。不是只有领导才有同情心,或者说领导怕事逼着部下乱做事。就是领导怕事,我们这些人脸上也不光彩。不过我心里的不痛快永远不会告诉老王。老王不懂我的心事也可以理解。

我转身对老王说:“不关你的事,出去!”

老王出去了,我又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乡?那个村?为何一定要找领导?说简单点。”

来的人一开始说话就简单不下来。不过来的人像讲故事,一个女人苦难的故事。简单不简单已经不重要了。

来的人叫罗飞燕。我很奇怪自己想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句诗,接着又想起汉时的赵飞燕。赵飞燕纤眉如画,秀发如云,身轻若燕,能作掌上舞。“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琅,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我的目光从她的苦瓜脸上移到她整个人身上。呀!这个女人天生就是一个让男人心动的女人。一身的纤细好像就是为了胸前两团丰满而生,脸眉的纤细和嘴的小巧又是为一双凤目而生,左唇下一点大小相宜的黑痣是为天下所有的男人所生。这个飞燕除了发肤有些泛黄,脸有些皱褶,让人心生的爱怜一点也不差于传说中那个赵飞燕。

罗飞燕让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身上的碎花衬衫。碎花衬衫洗得有些泛白,紧贴在身上,比她染上风霜的皮肤更有动感。

罗飞燕劈头盖脸一句话是:“我男人是被谋杀。我要做尸检!”

她双手递过来一张申诉状。

看过申诉状,我有点恼怒:“你男人是七年之前死的,坟头上的树都长老高了!早干什么去了?”

罗飞燕两眼汪汪说:“早我也是这样说。”

我说:“你走吧。要尸检找法院,我不管这个。”

那女人急了,声音有点颤抖:“领导哦,让我说说吧!说完了你不管,我就走。”

看外面黑沉沉的天,一场大雨已经走到了门口,这时赶她出门有些不合适。我就怕出门碰到一个响雷,人恨我,天也惦记我。

罗飞燕念过几年书。父母说,女崽俚不做官,不做帝,认识几个数目字就可以。十八岁时,罗飞燕长得像出水芙蓉,只可惜是长在湖边,没有人识。父母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更不懂得红颜是为达官贵人准备的,轻易就许诺了邻村的一个木匠。红颜没有把自己当红颜本来是好事。红颜薄命都是把红颜太当回事。木匠高大威猛,也算是个标致的男子。罗飞燕一眼就相中了木匠,暗心欢喜。

木匠是兄弟一个,上头有五个姐姐。姐姐都嫁得好人家,每年都要接济木匠家不少。木匠也勤快,日子过得是想啥有啥。五个姐夫都喜欢来木匠家,木匠在家来,木匠不在家也来。每次来还要买好酒好菜,顺便还要捎带一些礼物给罗飞燕。

罗飞燕美是美,却不是一个古典美女。罗飞燕是在烟波浩渺的鄱阳湖上长大的,性格上往往比男人更豪爽,大碗喝酒,大口吃鱼,大声吆喝,勾肩搭背。姐夫来了,罗飞燕就用满桌酒菜招待。木匠在,木匠陪姐夫,木匠上户了,飞燕陪姐夫喝酒。

山里长大的婆婆扯扯罗飞燕的衣角,嘀咕着:“喝酒是男人的事,女人应守好灶台!”

罗飞燕满上一碗酒,笑眯眯说:“姐夫不是别人,是自家兄弟。来,喝个痛快!”

婆婆皱着眉头去守灶台了。飞燕喝得高兴时,还跟姐夫手挽手喝交杯酒,把个婆婆的嘴都气歪了。婆婆憋着火不好发作,骂飞燕吧,等于赶女婿,骂女婿吧,等于赶女儿。女婿不高兴了,女儿还能常回娘家吗?

喝酒的人眼里只有酒,就像捕鱼的人眼里只有鱼。罗飞燕也没有婆婆看到的那样复杂,就是想让姐夫喝个尽兴而归,婆婆的脸色自然没落进她眼里。不是飞燕把这个姐夫灌醉了,便是那个姐夫把飞燕灌醉了。姐夫没有把喝酒当回事。豪爽的飞燕更没有把喝酒当回事。他们没有当回事,五个姑子却当了回事。姐夫把飞燕灌醉了,姑子跟姐夫吵。飞燕把姐夫灌醉了,姑子回家跟木匠吵。

木匠说:“吵啥?一家人喝酒还能喝出事来?”

姑子说:“咋不喝出事?你看飞燕喝酒后的那双眼,女人的魂都能勾走,何况是男人!”

婆婆也在旁边帮腔:“在家能跟姐夫喝,就能在外跟别的男人喝!”

有些事,不说出来谁都没想过,说出来谁都往上想。姐姐的话在木匠心里慢慢就长成了疙瘩,疙瘩长在心里堵得慌。木匠再也不愿意上户做事,整天在家里守着飞燕。去菜地,木匠跟着。去池塘边洗衣服,木匠也跟着。飞燕起初并不在意,粘着就粘着,秤杆不离秤砣,也挺好。姐夫来了,依然杀鸡剁肉,好酒上桌,木匠陪酒,飞燕也斟满酒。姐夫喝高了,木匠喝醉了,飞燕也喝得不行了,三个人竟滚到一起睡。醒来后,天下大乱,姑子哭,婆婆骂,丈夫一顿鞭子下。飞燕是满身伤痕回了娘家。飞燕也是娘身上的肉,娘的心疼化作一腔怒火。娘冲到木匠家,打桌子摔凳子,指着婆婆的鼻子骂得血淋淋的。

婆婆也不是吃素的,她和娘扭作一团,村里的长辈出来发了话。飞燕和婆婆分了家,另起炉灶另开火。只有两个人的家,农活花不了三两下。闲暇时光,飞燕就扯东家婶婶西家妹妹逛街,买花布做花衣。俗话说,佛要金妆,人要衣妆。飞燕穿上贴身的花布衣裳,身后热辣辣的目光能装几箩筐。在热辣辣的目光里,飞燕美滋滋的,走路胸挺得更高,腰扭得更活。

分家后,婆婆有话不再跟飞燕说。婆婆拉着木匠,眼角瞄着飞燕,咬着牙,声音很细,却像从胸腔里面蹦出来,说:“把个奶裹得那么大,屁股绷得那么紧,像个什么东西!你瞧瞧咱村的女人,哪个不是低头含胸!也就是你这个现世宝,丢人现眼!”

木匠喜欢飞燕打扮得貌美如花,又觉得娘的话也有道理。木匠把飞燕拉回家,关紧门,撕扯下她的衣服。飞燕又哭又闹:“谁家媳妇没奶没屁股呀?你们不往歪处想,屁股就是屁股,奶就是奶。要往歪处想,怎么反倒怪女人的屁股,女人的奶!”飞燕碍于木匠的面子,换上了肥大的衣服,但没过几天又换回了紧身装。时间长了,木匠也就懒得管。

木匠手艺做得好,四邻八乡的人都来请。活积多了,木匠也不得不上户。木匠就带飞燕上户,搭把手,也不错。木匠说,锯木头刨木板,灰尘重,家里好看的衣服就不要穿了,穿我的大褂吧,反正你已经是结了婚的女人,只要我喜欢就好了。木匠的话实诚,但不中听。飞燕只好放下手头的短裙,着了件黑色直筒裤,套了件湖蓝色的短袖衬衫,大荷叶领翻下来,露出若隐若现、呼之欲出的乳房。木匠看得直皱眉头。

彭家山金狗的儿子要结婚,请木匠做婚床。婚床做好了,今天是坐床的喜日子。彭家山的大男人小男孩都来了。小男孩坐床,子孙满堂。大男人喝酒,样样都有。木匠是师傅,坐主席。好汉架不住众人劝,木匠很快醉趴下了。飞燕本不该上桌,可好客的东家说,飞燕今天不是一般的女人,是他家的女师傅,师傅上桌当然无可厚非了。既然上桌了,就管不住别人劝酒。男人一大碗,女人也给满上。飞燕早把喝酒闹得分家的事给忘了。一个女人架不住一帮男人劝,飞燕又醉了。

飞燕不顾金狗的挽留,执意要木匠骑车带她回家。飞燕习惯了自家的床,换个床就睡不着。木匠也惯着飞燕,不住就不住。

小夫妻俩骑着摩托车,歪歪扭扭在乡间马路上行驶。天上是星星,田里是青蛙,风中是稻花香。飞燕搂着木匠的腰,人却像睡在弹簧床上,感觉人飘了起来,不对,是飞起来了,也不对,是木匠拉着她飞起来了。感觉太美了……

“飞燕,飞燕。”是娘在叫我吗?娘怎么来了?我的木匠呢?飞燕乏力地睁开眼。奇怪,爹也在呀!

“真好,真好!醒了就没事了!”爹也在说话。

娘把爹赶出去了,凑到飞燕的耳朵边:“飞燕哦,昨晚那帮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呀?”飞燕被娘弄糊涂了。

“昨晚你村里那个老烟头出来给棉花地放水,在水沟里发现了木匠,又在草堆上发现你,还发现了两个男人的身影掠过了。”娘压低嗓门。

娘贴着飞燕耳朵又说:“老烟头说他看见你白花花的身子了,你上面的衣服不知去哪儿了?……”

“娘,说什么呢?昨晚我没有做什么呀,只是跟木匠一起喝酒了,又一起回家。木匠在哪儿?”飞燕一急,嗓门也大了,面也涨得通红。

这时婆婆听到飞燕的声音,闯进来破口大骂:“你这个下三滥的女人,我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光了!丢光了颜面也算了,还想搭上我儿子的命?……”

婆婆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出气的借口,把这几年来憋的火全发出来了,嗓门震得门板砰砰响,震得窗玻璃直打颤。

木匠怎么了?木匠死了?不可能!罗飞燕的头“嗡”的一声像炸开了花,心扯到了口里。

婆婆骂得不过瘾,又疯了一样扑上来,扯飞燕的针管,扯她的头发,扯她的衣服,扯开被子捶打她。

飞燕紧咬嘴唇,任血流如注。她还在想这是怎么了?木匠又怎么了?怎么这么乱?她在努力把记忆里的东西拼凑起来:昨天喝完酒,她与木匠骑车回家。大概是车翻了,有人想奸污她,路过的老烟头及时出现,救了木匠和她。奸污肯定没成,自己身上的长裤还在……

飞燕还在发呆的时候,娘已经与婆婆干上了。娘自然看不惯婆婆当她的面厮打羞辱女儿。各人的子女各人疼,还轮不到别人教训。娘又去扯婆婆的头发,扯婆婆的衣服,也声嘶力竭:“你个臭婆娘,你家儿子还没死呢,在这干嚎什么?我家闺女是瞎了眼才嫁到你家……”

“木匠没死?!太好了!”飞燕听到这句话放心了,又昏睡过去,任由病房里扭打成一团。

医院后来的情况是一幕话剧。飞燕娘像门神一样,守着病房里的飞燕。婆婆也像门神一样,守着病房里的木匠。木匠没死,也只是受了些轻伤。两夫妇两尊门神面对面守着,老死不相往来。

飞燕娘说:“六十岁的女人照样嫁人。河里不丢烂板船。你无牵无挂,还能找个好人家。”

飞燕说:“木匠对我好,我要他!”

娘说:“木匠好也没用,你婆婆是个母老虎,还生了五个小母老虎,他们容不了你。”

飞燕流着眼泪,就盼木匠来说一句话。

对面,婆婆也对木匠说:“再嫁的女人就是草,再婚的男人也是宝。男人是米箩,不愁招不来燕雀。对面那个就是一狐狸精,还是个风骚的石女,进门四年也没见放一个屁。儿哦!可不能在你手里断了香炉钵! ”

木匠也给他娘下跪:“飞燕是个好女人,没有心计,是个单纯的好女人!只是有些任性。我只要飞燕!”

他娘也给木匠下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就是仙女我们也不能要哦!她是只不会生养的石女。这次还差点要了你的命。你不休她,娘死给你看!”

在娘与媳妇之间,木匠显得很无奈,再加上几个姐姐极力怂恿。木匠最终没有去找飞燕。

飞燕娘心里也堵着气,离婚就离婚,谁稀罕谁!也以死相逼,不让飞燕踏进木匠家半步。

离婚手续都是双方的大人办的。元宵节那晚,月光如水,清清淡淡地照在湖面。湖岸上的沟沟坎坎里结满了冰渣,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木匠躲过了他娘的看守,偷偷来见了飞燕一面。木匠牵着飞燕的手,行走在冰渣上,湖风刀割似地钻进领窝,冷飕飕的。脸上的泪都能结成冰,说出来的话瞬间就给吹进了鄱阳湖里。飞燕记不清木匠说了什么。飞燕对木匠说:“我们离家出走吧,去外地打工也好,喝粥吃糠渣都行,只要你在我身边。”木匠没有回声,只是紧紧抱着她。飞燕明白,这是木匠舍不得离开他的家。飞燕挣脱木匠回去了,留下木匠在灰蒙蒙的鄱阳湖边发呆。

罗飞燕和木匠分手了。木匠又娶了女人,女人仍不下蛋,才知道原因出在木匠身上。可是,罗飞燕再也回不了头。

离过婚的罗飞燕就是一只烂板船,漂到哪儿都没人把她当船,而是当烂板。烂板捞起来晒干了才能当柴烧。日子长了,娘家都嫌这块既不能当柴又不能当板的罗飞燕。爷娘嫌放在肚子里,哥嫂嫌做在表面。平日不嫌,过年嫌。年三十晚,哥嫂不让罗飞燕上桌,说沾了晦气。罗飞燕伤心,暗地里掉眼泪。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出去了就没有回头路。没有回头路不是不能回娘家,而是不能再把娘家当家。

六十岁的女人也嫁人。娘当初是这样说的,如今,娘还是这样说。娘又做主,把罗飞燕嫁到了一个更远的村庄,叫锅里村。锅里村只有二十来户,四周都是山,像一个锅。二十来栋房子就像是锅里的煎粑,时光滋滋地响,日子悄悄地老。山里的日头刚从东边山上升起,一顿饭功夫,就落到西边的林子里。山里的日子真短,手脚不利索,就要在老林子里抹黑。晚上老林子里的鸟,都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叫得凄厉,翅膀扇动能扇得山风呼啸……

外面的雨哗哗下。罗飞燕说话像下雨,下到哪儿是哪儿。我连忙阻止:“说你第二个老公是干什么的?他对你怎样?生孩子了没?”

罗飞燕这回一下说到点子上:“我第二个老公是傻子。”

我说:“傻子你也要?你自己不也成了傻子?”

罗飞燕说:“还能怎样?认命了!”

她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一副万般无奈的样子,还真戳得我心口生痛。

罗飞燕接着说:“这男人大我整整十五岁。高高大大的,虽然有点黑,但也不算难看。不说话时,就低着脑袋。说话时,眼睛直盯着你,盯得你后背透凉,浑身发怵!他的力气很大,能耕田,砍柴……男人能做的事,他都能做。”

女人嫁给男人,嫁的不仅是这个男人,而是这个家,嫁给他父母,嫁给他兄弟姐妹,甚至是嫁给了这个家族,这个村庄。罗飞燕现在才想明白。想明白了,也回不到木匠身边。

罗飞燕嫁到锅里村后,再也不敢端酒杯,也不敢穿紧身衣。尽管是傻子老公,她也是低声下气伺候着,好吃的留给丈夫,好用的留给丈夫,当然也包括自己。日子过得久了,傻子在罗飞燕的百般呵护下,也慢慢变得不是那么傻了。罗飞燕第二年还生了一个儿子。家里人高兴了,把罗飞燕当旺夫的福星。第三年,罗飞燕又生了一个女儿,罗飞燕几乎可以与别人家的媳妇平起平坐了。罗飞燕的男人有兄弟四个,生的都是儿子。山里人娶媳妇不容易,穷乡僻壤,没有人愿意嫁进来,所以把女儿看得特别金贵。罗飞燕刚生女儿那会儿,一日吃五餐,餐餐有肉,有山珍野味。吃得好,奶水就多,女儿长得胖嘟嘟的。山里的女儿像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金贵,特别娇气,放在摇箩哭,抱在手上也哭。后来,山外的一个亲戚来探房里,看见女儿哭闹,说是得了猪毛症,要挤些奶水,轻轻揉搓孩子的身体,揉搓后,嫩嫩的汗毛会结成黑色小球球,再扑些婴儿爽身粉,用篦子把小球球梳下来。那亲戚这样折腾了一回,女儿不哭了,在摇箩里乖乖入睡。

过了几天,女儿又闹腾了,而且闹腾得更厉害。那亲戚说猪毛症会反复发作,而且出球球的地方都在尾椎骨和手臂膀上,到周岁后才消失。不及时揉搓出来,那东西跟针刺一样痛。婆婆不是个耐烦的人,揉搓了一两回不耐烦,用一瓶红花油浇上去,女儿的猪毛症不出来了,却经常半夜痉挛抽搐,撕心裂肺地大哭。

女儿一哭,她男人就跳起来,抱起摇篮里的女儿,“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哄着哄着,女儿就在他怀里睡着了。没过多久,女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得哭,她男人跳起的动作更迅猛,跟射箭一样,冲到摇篮边,抱起女儿,“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哄着,女儿又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不敢再上床,靠着沙发,流着口水,半睁着眼,就那样半睡半醒着。

那些日子,她男人整天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女儿,女儿动一下,他也神经似的,动一下,女儿不动时,他就坐着睡。

女儿睡醒了又哭,哭得手脚抽筋,她男人慌了神,抱着女儿满村找医生。医生慢了一点,他就大喊大叫。医生摇头,说没治时,他就砸人家的药店。逼得医生只能胡乱开些药,打些针。吃药打针后,女儿哭闹得更凶了。再后来,她男人烦躁不安了,对着怀里的女儿大吼一声。奇了怪了,女儿居然被大吼声给镇住了,不哭也不闹了。她男人就咧开嘴“嘿嘿”笑了。

猪毛症说来就来,来了不可抵挡,女儿不怕他的吼叫,依旧扯着嗓子,手脚并用,乱踢乱叫。她男人就把女儿像拎小鸡一样举起来,把一家人吓得心跳到口里。罗飞燕抢下女儿,她男人的拳头就雨点一样砸罗飞燕。

罗飞燕挨了打,再看看摇篮里的女儿,悲从中来,就更想以前的丈夫了。她背着女儿去山外找木匠。木匠没见到,却被木匠娘看见,木匠娘拿着扫帚追着她满村跑。木匠知道后,偷偷来山里找她,把私下里攒的钱全塞给她。后来,木匠还陪着她去过很多大医院,找了很多专家帮女儿看病,可一点用也没有。飞燕伤心,木匠也跟着掉眼泪。她男人看见了,拿了刀就砍木匠,砍飞燕,砍女儿。

她男人不是傻,现在是疯了。开始是在屋里转来转去,后来在院子里转,再后来就漫山遍野转。转了几个月回家,已经是蓬头垢面,衣衫全无。他疯了就疯了,日子还要过呀!女儿的病是不能指望上他了。飞燕再也不敢去找木匠,也不敢让木匠见她。村里人说野猪毛烧成灰泡水喝,能治好女儿的病。罗飞燕就抹黑进山,猫在树丫上,等野猪回窝,又等野猪酣睡,然后悄悄剪野猪尾巴上的毛。一个女人为了女儿能做到心里没有怕,那是因为心里充满了爱。玩过几次命,女儿的病却丝毫没有好转。别人的孩子都能下地走路,喊爸爸妈妈,她的女儿只会扯着脖子,僵着舌头,含含糊糊说姆妈。那年冬天,罗飞燕又听说山外有个郎中能治这种病。借了一辆独轮车,推着女儿出山找郎中。罗飞燕在郎中家里住了一个多月,郎中也没有治好猪毛症,还说永远没有可能治好这样的猪毛症。

罗飞燕回到山里的那个家,已经是年终。疯子男人还没有回家。婆婆冷冷地说:“儿子没了,要媳妇干什么?生的崽俚留下,病鬼女儿带走。”

罗飞燕抱着女儿又去找木匠。木匠神色慌张,左顾右盼,唯恐身后有人瞧见:“我娘在家,我老婆在家,你还是抱着女儿回娘家吧!以后有机会,我再陪你带女儿去大城市治。”

罗飞燕只得又厚着脸皮拖着女儿回了娘家。木匠再也没有来娘家看她。飞燕把痛都捏在心窝里。这怨不得木匠,木匠现在抱养了他姐姐的女儿,也算是一家和睦了。

罗飞燕在娘家过了一个年后,又嫁了第三个男人。

罗飞燕第三个男人是铁炉村的猫狸。猫狸比罗飞燕整整大二十岁。猫狸是个老单身汉,个子矮得像冬瓜,肚子圆得像皮球,眼睛眯得像一条线。猫狸无儿女牵挂,罗飞燕把女儿带过去,猫狸也没有意见。

罗飞燕又开始讲她第三个男人的故事,这也是她今天来的重点。我关上办公室的门,不想让风雨进来。

猫狸有二次大难不死。

一次是刚出生不久,亲生父母带他在湖上,遇到大风大浪。父母都死了,他便能躺在船板,随风浪飘到铁炉村的湖滩上。铁炉村的人围着看,啧啧称奇,这个崽俚福大命大,像猫狸,今后必有大用。说的人嘻嘻哈哈,却没一个人想到把猫狸抱回家,更没人去想猫狸的父母当时是怎样抓住了一块船板,把生的希望留给猫狸,夫妻双双选择了死。铁炉村的瞎婆捡猫狸时眼睛还没有完全瞎。瞎婆硬是用粥稀把猫狸喂到活蹦乱跳,眼睛才真瞎了。

另一次是瞎婆用绳子一头绑着自己身上,一头绑着猫狸,一起去后山捡柴火。瞎婆是怕她眼睛看不见,把猫狸弄丢了。猫狸不知是什么时候就把绳子解开了,不知去向。瞎婆嚎动全村人去后山寻猫狸。翻遍整座山,才在狼窝里找到猫狸。猫狸正嘻嘻哈哈跟狼崽玩。铁炉村的人更觉得猫狸非同寻常。

猫狸长大了,并没有像铁炉村人想的那样非同寻常,而只做了一个大师傅。大师傅就是为食堂做饭的。铁炉村的人大失所望,原来猫狸不是命大福大,是命贱!

不过猫狸这个大师傅也非同一般。猫狸是给乡派出所的食堂做饭。派出所的人眼一瞪,不光是犯法的人怕,寻常百姓也怕。寻常百姓怕,不是说自己犯了法,而是怕派出所说他犯了法。犯了法就要蹲班房。猫狸管派出所的吃吃喝喝,自然在派出所很有面子,有面子就不怕犯法。从这上面去看猫狸,猫狸不是命贱,还是福大命大。

猫狸不是福大命大,怎么没几年便长得肥头大耳!肥头大耳的猫狸并不招姑娘喜欢,四十好几的人,依然是单身。瞎婆着急哦,见着一回,就流一回眼泪。猫狸也急哦。他急了就挠头皮,头皮上的毛都快被挠光了。猫狸只能硬着头皮,在瞎婆面前立誓:今年过年,一定给您带个媳妇回家。

猫狸媳妇没找到,心里烦闷,听说城里姑娘开放,就进城了。猫狸刚走进一条街,就有粉嘟嘟、红嫩嫩的美眉们在他面前扭动着腰肢,还直朝他眨巴着亮闪闪的眼睛,那眼睛里似乎有种勾魂的东西,他只觉满身亢奋。猫狸跟着她们进了巷子,又不自觉跟她们进房间。

猫狸第一次领略了女人身上美妙的感觉之后,仓皇逃出了小巷。

猫狸逃到漆黑而空旷的街上,突然听到哇哇的婴儿哭声,他顺着哭声找去,见朦胧的灯光下,月牙篮子里有一个用红毯子裹着的婴儿。他解开包裹,抱起婴儿,婴儿看到猫狸立即不哭了,还滴溜溜用小眼睛盯着他。这就是缘分。包裹里还有钱,有奶粉,有奶瓶。猫狸看婴儿可怜,想抱回家。又想,媳妇没找到,找一个孩子回家,像什么话!猫狸挠挠头皮把婴儿放下了。婴儿一放下就哭。猫狸跑了几步又停下了,回头抱起婴儿,婴儿就笑,刚放下又哭。婴儿认定了猫狸。

在那个漆黑的晚上,猫狸抱着婴儿一路狂奔,天亮才回到村里。婴儿在篮子里沉睡还没有醒。猫狸到了家里,一声鸡啼把孩子吵醒了。孩子的哭声比鸡鸣还要响亮,像是宣告,我来了,猫狸的女儿回猫狸家了!猫狸有些狼狈不堪。村里人都来瞧热闹,轮流抱着孩子:“你看这小闺女,这小眼睛跟猫狸一个样,哦,猫狸在外面偷生了一个孩子……”“猫狸为何不把媳妇一起接进门?”“鬼崽哩,什么时候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猫狸是浑身长嘴说不清楚。猫狸也不是说不清楚,关键是进“鸡店”的事不能说。这时候,瞎婆一句话解了围:“猫狸有那本事,我也不用逼他立誓。猫狸跟媳妇的缘分没到,跟孩子的缘分先到了。”

其实猫狸跟孩子的缘分前脚到,跟媳妇的缘分后脚就到了。村里张婆把罗飞燕介绍过来了。罗飞燕的美貌把猫狸的口水都勾出来了。猫狸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娶了这么个如花的媳妇。

猫狸幸福得像在飘,每天骑着破自行车,清早哼着曲子出门,不管多晚也会哼着小调回家。回到家,手脚不停,忙完家里忙家外,田垅地畈绿油油,屋里屋外亮堂堂。把罗飞燕是当菩萨样供着,真有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凉了。该男人做的事,他全做了,不该男人做的事,他也做了。

罗飞燕每次来例假前两天,都会全身发冷,痛得腰都伸不直。如果下了冷水,没有十天半月,身上别想利索。不能下冷水,猫狸就不让她下冷水,还给罗飞燕做红糖煮蛋,烧姜汤。夜晚被窝里,猫狸还要紧紧抱着她的双脚,贴在自己的心窝窝上,说那里最暖和,还说暖了脚就暖了身,暖了身腰就不痛。暖得罗飞燕是甜蜜蜜。

谁说女人都要嫁给高富帅,罗飞燕讲得我都羡慕极了。如今这样贴心贴肺的男人提着灯笼都找不到了!

罗飞燕满目苍夷的心在回春。猫狸鸡叫就去派出所做饭,罗飞燕也起床去放虾笼,或者是耕田耙地,又或者是做其它的农活。晚上猫狸回家,罗飞燕又让猫狸在自己身上耖地。老夫少妻,也是其乐融融!

没几年功夫,猫狸鸟枪换大炮了,自行车进了破烂店,摩托车开回了家。夫妻同心其力断金,家里茅屋变楼房,手提电话也用上了。人走顺风路时,话是热的,腰板是直的,嗓门是大的,底气是十足的。

改变罗飞燕命运的不是别人,是罗飞燕自己。

罗飞燕看到猫狸的头发快掉光了,心疼猫狸,就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少来两次,头发就少掉两根。我是你的,让你慢慢用,用一辈子。”

罗飞燕本来说猫狸年纪大,猫狸心里听得不舒服。罗飞燕又把头发的根数与爱的次数连在一起,猫狸听得更不舒服。后来,罗飞燕说要猫狸用一辈子,猫狸心里顺了。罗飞燕给猫狸规定了次数,到时间猫狸就回家,没到时间猫狸就在派出所过夜,用不着那么辛苦天天往家里跑。

问题出在罗飞燕减少了猫狸的次数,或者说出在猫狸不天天回家。猫狸不天天回家,罗飞燕空闲出来了,就有人惦记。

惦记罗飞燕的是瞎婆的侄子义海。

义海不仅是瞎婆的侄子,还是邻居。义海比猫狸小十多岁,也比猫狸有钱。义海开始是开砖窑赚了钱,现在是门前池塘养鱼,后山坡上种茶,把村里撂荒的田地都流转到自己名下,栽果树,种蔬菜,日子早奔了小康。风光无限的义海,坐小车子,住洋房子,进馆子,逛窑子。只会赚钱不算本事,山里人最服他的是在村里换届时,大家都选他当村支书。也不是大家都想选他当村书记,而是上面打招呼,选了别人没用。上面看中了义海就是义海的本事。当了村书记的义海要说身边没有女人,那是假话。往他身上贴的女人多的是。男人就是奇怪,贴上来的女人一玩就腻,他偏想去偷,偷那偷不着的女人。

义海家二楼阳台紧贴罗飞燕的阳台,只要一抬脚,就能跨过去。当初猫狸也是认为都是一家人,跨过来就跨过来,显得更亲近,没想过要防家贼。义海惦记罗飞燕就先惦记猫狸。猫狸在不在家,什么时候在家,义海比罗飞燕还记得清楚。罗飞燕忙完一天的活,洗了澡,又洗了衣服,在阳台上晾衣服。义海惦记罗飞燕也不是一天两天,早惦记得心里痒痒的。罗飞燕除了皮肤是农村妇女的皮肤,那勾魂的神态,那丰满的身体,那弹性的曲线,就是城里人也无法比。女人能撞进男人的心里,关键不是肉体,而是那看得见又摸不着的神态。罗飞燕就是这样让男人心动的女人。

义海跨过阳台,东瞅瞅,西瞧瞧,知道瞎婆在楼下,故意说:“瞎婆娘在不?我拎些新鲜水果来给她吃。”

瞎婆娘自然不可能回答。罗飞燕正打算客套:叔子客气啥,留着卖钱吧。义海的水果篮呈现在罗飞燕面前,义海的胳膊肘却蹭在罗飞燕的胸脯上。水果篮放下了,罗飞燕屁股上又多了一只手。罗飞燕的客套话缩回去了,也没吭声,认为义海也就是有意无意占些小便宜,占到了也该走了。没想到义海想反了,以为罗飞燕是默认了。罗飞燕晾完衣服进了房门,义海也跟着就跨进了房门。义海从后面把罗飞燕抱住,两个手掌正好扣在罗飞燕两只丰满的前胸。罗飞燕像受惊的兔子窜开了,义海紧赶两步又把罗飞燕抱住了。

罗飞燕生怕惊动了楼下的瞎婆娘,有嘴说不清,小声哀道:“别这样,求求你,叔嫂不合,叔嫂不合。”

义海却怒气冲冲说:“什么叔嫂不合?是个男女就合。装什么正经?我哪样比猫狸差了,论长相比他强,论年纪比他小。你跟了我,往后,我事事都罩着你……”

义海不说横话,或者不说猫狸,罗飞燕这个便宜兴许就让他占了。罗飞燕失去了两个男人,不再想失去第三个男人。罗飞燕只想到了眼前,让他占了便宜,事情就闹不出去,日子还能过下去。义海便要说横话,又要说猫狸。罗飞燕惊醒了。猫狸长得差点,却是一心一意对罗飞燕好。猫狸也是穷些,却是倾其所有给了罗飞燕。罗飞燕经历了许多事之后,早已没有了嫌贫爱富的心事,就是不想失去最后这个家。她要给猫狸长脸,而不是丢脸,也要倾其所有给猫狸。罗飞燕用力推开义海。义海没有站稳,又把房里的小桌子碰翻了,小桌子上的花瓶、钢化保温杯掉在地上,发出噼叭咣咣的声音。

这回楼下的瞎婆娘听见动静了,在楼下喊:“燕子呀,咋不小心呢?东西摔了不要紧,别把人摔了!”

接着,又听见楼下拐棍移动的声音。

义海慌慌张张走了,鼻子里哼的一口气还留在房里:“有事别来求我!”

村里清国的媳妇与义海的关系是处于半公开状态。半公开是指谁都知道,又谁都捉不到。也不是捉不到,而是清国为媳妇守门,等你过了清国这一关,里面早完事了。义海坐在房里抽烟,装作在想事,清国的媳妇又像是刚与义海谈完事,捋捋头发,满面红光迎上来,招呼他。清国也不是甘愿做乌龟趴在门口为义海守门,而是清国让义海捉了短。清国做偷鸡摸狗的事被抓了,是媳妇用身子去求义海帮忙,义海就帮了。本来也是一锤子的买卖,就像你提着烟酒请别人帮忙一样,事成了,烟酒也吃了,人情也了了。后来的问题出在清国的媳妇身上。清国的媳妇不是烟酒,让义海吃了一次就吃出了味道。媳妇对清国说,我与义海的事你今后不要管。清国说,为何不要管,他帮了我,你也还了人情,这事早了了。媳妇说,前面的事是了了,我跟他不能了。清国说,为什么不能了?媳妇说,我跟他在一起就是舒畅。清国说,你还能让他娶了你?媳妇说,我也不要他娶,这样挺好。清国说,你骚就骚,怎么还贱了!你乐意我不乐意。媳妇说,东西是我的,你爱乐意不乐意!你要让人都知道清国用媳妇换了不坐牢?你要是乐意,该你的还是你的。你要是不乐意,该你的也不是你的。清国终于软了,软了又不想让人知道,碰到义海与媳妇在房里亲热,只有守在门口。清国的媳妇缠住义海,义海反倒怕了。清国的媳妇说,你怕啥?不要你离婚,也不管你在外面沾花惹草,白送一个人给你,你不要?义海也没有话说。

清国的媳妇又像蛇一样缠绕着义海,义海无精打采。

清国的媳妇问:“你在想别的女人?”

义海开始不承认。清国的媳妇咯咯笑起来:“想别的女人就想别的女人,我又不怪你。想到么?”

义海摇摇头。

清国的媳妇说:“要不要我帮忙?”

义海说:“还真要你帮忙!”

清国的媳妇说:“咋帮?”

义海说:“你现在打电话给猫狸,说罗飞燕勾引清国。清国逢单日就去他家,问他管不管。”

猫狸与罗飞燕约定的日子是双日。猫狸几乎就信了,清国媳妇咋知道清国是单日去他家,而不是双日?又一想,这事也不难知道,便骂清国的媳妇:“你发了骚就来找我,别糟蹋我媳妇。”

清国的媳妇火上来了:“我骚在暗里,你老婆骚挂在相上。乌龟王八!”

清国的媳妇挂了电话:“猫狸不相信。净出馊主意!”

罗飞燕勾引男人的事在村里很快就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猫狸不信。猫狸想想半夜接的电话,又想想罗飞燕嫁了一家又一家,再想想罗飞燕的媚样,减少次数不让自己天天回家,不相信也相信了。猫狸的火从嘎嘎的骨骼中窜出来,冲上脑门。猫狸失去了理智。他回家一把拽起池塘边洗衣服的罗飞燕就往家拉,关上大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揍得罗飞燕晕头转向,呼天喊地。

瞎婆眼瞎耳不聋,提起拐棍照猫狸屁股就是一棍:“没良心的孬货,你是疯了,还是癫了?”

猫狸停住,气喘吁吁说:“我不在家,她偷人。我没脸了,恨不得钻进地缝。”

“挨千刀的,你是吃猪油吃蒙了心哦。别人在嫉妒你,乱嚼舌根,你就信了?你不信媳妇,也该信我这个瞎婆。娘眼睛看不见,耳朵灵着呢!”瞎婆娘说,“快给媳妇赔罪!”

瞎婆娘说的话,猫狸不信也得信。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对猫狸好,那就是瞎婆娘。猫狸就驴下坡,咕咚跪在罗飞燕面前,又是打自己的脸,又是骂自己不长脑子,耳根软,见风就是雨。罗飞燕心一软,就原谅了猫狸。

罗飞燕不知道是谁传的谣言,却知道是谁放出的谣言。只要猫狸相信她,她就无所谓。

谣言像蚊子,见人就叮。村里的男男女女都用异样目光看罗飞燕。男人的目光有刺,看到罗飞燕就想刺进她的肉里。女人的目光像刀,看到罗飞燕就恨不得把罗飞燕的肉刮下来,只剩下骷髅。罗飞燕说完全不在意这些目光是假的,但她又只能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罗飞燕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村里人又说,看啊,长个乖乖样,满肚子都闷着骚。估计前面的老公也是嫌绿帽带多了,把她赶了。又说,小嘴巴小腰的,是迷人,我要是男人也想咬一口。罗飞燕走在村里人面前就像是赤身裸体,浑身不自在。

罗飞燕自己不自在她不在意,她在意猫狸的感觉。罗飞燕又提醒猫狸:“别看义海是村里的书记,却不是什么好人,今后少去惹他。”

猫狸欲望比以前还强了,想起那么多人惦记自己的老婆就兴奋,但明显是一种动物身上的冲动,上去没话说,下来也不招呼。听到罗飞燕的话还有点恼:“他是我弟弟,我比你了解。你一个妇人,瞎操心啥?”

猫狸把罗飞燕的话当耳边风,一早起来,拎着换洗折叠整齐的一包衣服就往所里赶。所里来电话催他,说中午要接待领导。猫狸也不清楚,以前来客人,都是领进街面上的馆子,如今,全进了食堂。他找过所长要添个帮手,所长就夸他能干,一个顶仨。夸完了便没有下文。猫狸觉得很累,罗飞燕不减他的次数,他自己减了自己的次数。食堂现在又是灶里不离火,路上不断人。猫狸干脆就不回家了。

来的客人有各村的书记,也有局里的领导,还有局上面的局的领导。日子长了,猫狸都认识。认识的人都夸猫狸的菜做得地道,农家味十足。这些人祖辈或者父辈都是吃农家菜长大的,骨子里都喜欢农家菜,就像婴儿吃奶,长大了骨子里还想吃奶。夸了猫狸,猫狸过意不去,就敬酒。色没有要了猫狸的头发,酒却把猫狸的头发全收了。猫狸完全变成了光头,人也出了老相。人与人之间,从相识到相熟以后,就无话不说。有的就打趣:听说你媳妇好风骚,你还能满足她么?饥饿的女人是要吃人的!或者说,你不能满足,兄弟可以帮忙。

一遍又一遍的玩笑在猫狸的脑子像一只猫,不时就抓耳挠腮。一天晚上,只有一桌客人。忙完了,月儿才上树梢。猫狸躺在床上想起老婆不满足的话,怎么也睡不着。就想,老婆不偷别人,保不了别人不去偷他老婆。猫狸趁着月色,不声不响就回家了。猫狸轻手轻脚来到房里,还是吵醒了罗飞燕。看到罗飞燕也是一个人躺在床上,两眼呆呆看着窗外的月光,猫狸铁青着脸,一声不吭。罗飞燕问他什么事,他也不作声。罗飞燕上来抱他,摸他,他也不吭声。突然想到明天中午又是三伙领导来吃饭,看看月亮已经升到中天,猫狸闷不作声,反手关上家门,又赶回了所里。

“大闺女病又犯了,村里的海生医士让我们抓紧时间送到城里去瞧。”罗飞燕已经很久不敢跟猫狸这样打电话,但这次是被女儿的病逼的。

“你先去吧,我忙完这顿饭,再去城里找你!”猫狸今天的心情还好。

“家里没钱。你不来,就进不了院!”罗飞燕又说。

猫狸正在忙,把电话挂了。

这几年,家里攒下的钱全丢在医院。有时,猫狸也埋怨,娶个漂亮媳妇下不了崽,还得给人家养,冤不冤!但埋怨归埋怨,用钱归用钱,只要媳妇开了口,猫狸就是借也会借来的。

看着女儿抽搐个不停,罗飞燕不能等,租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就往县城赶,又打电话让弟弟送钱过来。折腾到大半夜,女儿挂上药水,才安宁下来。罗飞燕也累得像一团泥。这时猫狸来了。猫狸进门不是问女儿的病,而是问入院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问钱哪里来的也不要紧,问题是猫狸问完了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脑子里想了一个答案。

猫狸一把揪起罗飞燕说:“是哪个臭男人给的钱?没有男人,你就不能活了?”

猫狸骂完,又打了罗飞燕一巴掌,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猫狸在派出所出事了。出的是大事,猫狸死了。

猫狸在城里留给罗飞燕一巴掌,留下一个疑问就这样走了。罗飞燕到现在都猜不出猫狸为啥就说女儿入院的钱是别的男人给的。

罗飞燕先也顾不上心里的疑问,像天塌了似的往派出所赶。

猫狸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像睡着了。罗飞燕先是嚎啕大哭,捶胸顿足。边哭还边说:“猫狸呀,你怎么就走了?你说过喜欢我,要陪一辈子的……”

罗飞燕哭声凄惨,旁边看热闹的人无不在心里叹息。

所里人都告诉罗飞燕,猫狸是喝农药死的。罗飞燕不明白猫狸为何要喝农药。他忍心抛下她孤儿寡母,又怎么忍心抛下瞎婆娘?人死了不能总摆在家里,大家都说要入土为安。罗飞燕带着疑问安葬了猫狸。

“猫狸怎么会喝农药?猫狸的农药谁给的?肯定是有人害死了他。或许是有人把药拌进了他的饭里,或者倒进了他的水杯里。对了,他天天带在身边的水杯,就莫名其妙失踪了!”罗飞燕皱着眉头,像在沉思,又像在自语, “猫狸总说小女儿马上长大了,日子会好起来的。猫狸还说他不听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他还让我别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我要害人者偿命!猫狸就是被谋死的!”罗飞燕反反复复,一会儿大声,一会儿低语,一会儿又站起来焦躁不安。

我有点发怵,害怕她。害怕她什么,我也说不清。我赶紧站起来,让她半个月后来拿结果。

刚过完两周,罗飞燕就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还是那张苦瓜脸,依然透出染满风霜的美。

我拿着公安局送来的回复告诉飞燕,猫狸是清早死在自己床上的,干警去食堂取水才发现的。猫狸的枕头边还有未喝完的农药。猫狸确属自杀。

罗飞燕一听这些,脸色马上大变,接着大哭起来,完全没有了上次那种拘谨与卑微。

罗飞燕一边哭,一边吼:“我家猫狸不会自杀,是被人谋害的,派出所睁眼说瞎话,你们官官相护……”

我早习惯了当这样的出气筒。罗飞燕吼过一阵又停了,不与我招呼,径直走了。

罗飞燕再来时是卷着铺盖,带着病女儿,睡到了公安局大厅。她让女儿在大厅嘶叫,让女儿在大厅撒尿。她完全成了泼妇。闹完公安又来闹县委。拉着横幅,跪在县委大院门口,众人的围观,她视而不见,领导的车开过,她疯了一般扑上去。上前拉开她,她就跟疯狗一样咬拉她的人。

看着蓬头垢面的罗飞燕,我心中竟有无限悲凉。如此风韵的女人,竟然变成了如此不堪。

为了还她一个平静,也还大家一个平静,县委派出了一个调查组。

我带着调查组没有急着去铁炉村,只是想从侧面去了解一些情况。

“罗飞燕这个女人脑子有问题,猫狸死时,她是签了字的,所里出于同情还给了四万元的安葬费。”所里一名干警气冲冲地说。

村里一名长者也愤愤然:“她一边领钱还一边闹政府,太不像话了。这些年,乡里村里没少帮她!”

“你们别看她楚楚可怜,其实风骚得很。村里不少男人跟她有关系。她家猫狸就是被她逼死的。”这是一张女人的嘴。

我有点恼怒:“没有证据,别乱说!”

那女人也不高兴了:“我是妇女主任,怎么会乱说!”

村里来的几个代表也纷纷附和那女人。罗飞燕才是真正的凶手,如果不是看在猫狸老娘的份上,村里早把她点天灯了。罗飞燕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猫狸死之前,她和猫狸没少吵架。猫狸娘还挨门逐户求我们。

“求什么?”我打断他们的话。

“求村里人别多事,别在猫狸面前多事!”那女人抢着说,“罗飞燕偷男人,还不许猫狸管她。还说要毒死猫狸。”

“如果是罗飞燕毒死了猫狸,她应该是缄口不言,为何还要闹得天翻地覆?”我问。

他们都面面相觑,不再吭声。

调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村里人为何如此恨罗飞燕,她真有如此之恶?调查结束后,我才恍然大悟。

猫狸走了快七年,她没有一刻不想他,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想。家里没有个男人就真不像个家,家里没有个男人谁都敢来欺负她。晚上睡觉时,家里窗户总是被敲得砰砰响。罗飞燕总是早早上床,把门窗顶得死死的。村里又慢慢传出,猫狸是罗飞燕逼死的,起因是罗飞燕又看上了别的男人。罗飞燕知道风又是从义海那里吹过来的。村里人不相信她一个名声不好的寡妇,只信义海。

义海的娘也有七十多岁,耳聋眼花身体差。义海家的媳妇管不住义海,也不拿正眼瞧他娘,家里也是鸡飞狗跳。义海娘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宁愿从新洋房里搬到破门倒壁的三间屋里去住。义海骂媳妇,你敢赶我娘,我就把你赶了。义海娘又骂义海,不争气的东西!谁也没赶我,是我自己把自己赶了。义海媳妇暗地里发笑,把家里吃剩下的残羹剩炙给他娘吃。义海娘一边吃,一边还说,我就该吃这些。

有一回,罗飞燕看不惯,弄了一条大鱼用萝卜炖得烂烂的,又把鱼刺取出来,端给义海的娘吃。没想到这碗鱼吃坏事了。

义海老婆闯到罗飞燕家破口大骂:“那个老不死的是你娘,还是你婆呀?你是义海的老婆,我又是谁?你害死猫狸还不够,又想害我家没良心的?”

世上总是一物降一物。义海谁都不怕,就怕他长得像母夜叉的老婆。义海老婆骂罗飞燕,义海假装没看见,背着手走得远远的。义海老婆骂还不解气,挑了一担担家粪泼在罗飞燕的门口。罗飞燕找义海理论。义海还有一个身份是村里书记。

义海阴阳怪调地说:“你终于来求我了!嘿嘿,你做了我的女人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这句话把罗飞燕以前心里所有的问号都变成了句号,猫狸就是被他害死的,或者说因为义海,猫狸不得不死。

调查结果,猫狸还是自杀。我知道这不是罗飞燕想要的结果。我决定再去一趟铁炉村。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独自开着车,想悄悄去铁炉村。

翻过几道山岗,抬眼就见浩瀚无垠的鄱阳湖。阳光晴好,微风拂面,送来阵阵稻花清香。没有鸡鸣,亦没有狗吠,更未见炊烟袅袅。铁炉村在哪儿呢?走错道了?我从车里探出头,才发现密林之中有一条水泥路。穿过密林和水泥路,一栋栋房舍豁然就在眼前。净一色的楼房,没有篱笆院落,只有排排房子相连,各自门前花木妖娆,或是艳红的美人蕉,或是金黄的小雏菊,或是油绿灌木青。有的人家干脆挂一墙丝瓜花,粉黄粉黄,迎来蜜蜂嗡嗡的叫声。村里富不富,看公路。人心齐不齐,看宗祠。出门不走泥巴路,村北的祠堂是三进的楼宇,两尊石狮威武而立,俯看来往的行人。祠堂左侧有青瓦红柱的长廊,依长廊看荷花婷婷。祠堂右侧有碉堡一座,仰视,方知水塔高居。沿祠堂正前方的台阶而下,是一个颇具规模的休闲广场,各种室外健身器材俱有,还有两个篮球架。只是,这周遭的一切也是静悄悄的,一切如我静悄悄地来。

忽见一老妪,挎一竹篮,蹒跚从田间小道走来。我忙迎上前。

还没等我开口,老妪说话了:“姑娘哦,你是街上来的吧?找义海吗?”

我很纳闷,说我是街上来的,这能理解,我毕竟是细皮嫩肉的,不像做农活的。可为何就说我是找义海的呢?她能看穿我?其实,我静悄悄的来,还真是想先找义海。

“义海,这崽俚还真不错哦!你瞧见没?我们村排场吧!这都是义海折腾的,说是搞新农村呢!比我们以前的老铁炉村强多了。原来的老村,喏,在那前边,紧挨湖洲的那片。”老妪扁着嘴,扬着手一指,“搞新农村每家每户都要出钱,我这把老骨头,哪来钱出。俩孩子又不争气,一年到头也没分钱拿回家,都是义海掏腰包垫的。”

我满腹狐疑,义海倒底是义薄云天的大侠,还是龌龊卑鄙的流氓?

我一闪而过的狐疑并没有逃出老妪的眼睛。

她放下竹篮,掳了下衣袖,接着说:“有本事的男人都风流,不风流就是没本事。”

我很奇怪,一个乡间老妪竟然如此看待这么一个复杂的人,这么复杂的问题。

老妪又挎起地上的竹篮。在她低头的瞬间,我竟看见了她嘴角边那抹不易察觉的笑,那笑有点暧昧,似乎蕴含了我所有的狐疑。难道她把我也当成义海的什么人?看来,我一个女人独自前来也犯了一个错误。唉,我还是不直接找义海,先见一下飞燕吧。

我跨进罗飞燕家门时,正听见屋里传来砰砰的捶打声,不是木质声,不是铁器声,是那种沉闷的骨肉回声。那种拼了命的捶打,那种要捶碎骨骼的声音。我心里一紧,全身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我甚至有些害怕,想把迈进去的脚收回来。

“呀!您来了,快请进!”罗飞燕迎出来,“家里太脏了,都没一个下脚的地方,不好意思。”

她找了把椅子让我坐下,然后又扯过一个矮脚凳,坐在我面前。

我把工作组的最后结论告诉了她。她埋着头,一声不吭。我反而有些紧张了。不知道她将如何爆发。她好久才长长出了口气:“冤孽哦,冤孽!”

罗飞燕又开始絮絮叨叨。

罗飞燕从县里回来,婆婆的病越发重了,随猫狸去了。两个月前,义海喝了酒,跌跌撞撞进了罗飞燕的房间。还没等罗飞燕有反应,只听阳台那边咚的一声,一个女人冲了过来,拿着明晃晃的刀,杀气腾腾喊:“剁死你这对狗男女!”

义海酒被吓醒了,只穿着一条裤衩,慌不择路跨过阳台。在跨过而未过的当儿,一声惨声,咕咚一声,义海掉下去了。

义海老婆吓傻了,拿着刀跪在义海身边大哭。村里围拢了很多人,大家七手八脚把义海送进了医院。村里人不知内情,只在背后议论,义海老婆蛇蝎心肠,要杀亲夫,把丈夫逼得跳了楼。义海老婆狗咬卵子暗里痛。义海摔得也有些奇怪,身体其他地方都没有事,唯独睾丸挤压坏死。医生把他下面清除得干干净净。义海脑子里想,下面没有英雄。他老婆什么都有,什么都想不到。

我说:“你应该高兴。”

罗飞燕说:“我高兴不起来。”

我说:“我高兴。”

罗飞燕瞪大眼睛看我:“你高兴啥?”

我说:“也没啥。”

我后来知道罗飞燕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她的大女儿这些日子患病愈加频繁。女儿发病了,就歪着嘴巴,扭曲着脖子,蹙起满脸的肌肉,双手交叉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刚才我进门时听到的声音就是她的女儿捶打自己的声音。

罗飞燕学着女儿捶打的样子说:“你知道吗?女儿是这样捶打自己。捶得我的心都碎了。”

又说:“我必须送她去医院。小女儿还小,我也不忍心现在就让她出去打工。再说她是猫狸抱养来的孩子,看着她能让我想起猫狸的种种好。瞎婆婆不在了,我得为这两个孩子再找一个窝。”

罗飞燕抬头看看我,挤出一丝苦笑,又说:“我不是要再嫁人,世上再也找不到像猫狸一样的男人!我要去城里租个房,既可以照管大女儿治病,又可以让小女儿读书,我还可以找些零工活做。如果说猫狸的死果真跟义海没有关系,我也愧对义海一家。我母女仨跟铁炉村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明天我就去祠堂拜谢列祖列宗。拜过了,我就可以走了。”

我在铁炉村留宿了一晚,飞燕陪我见了村里的长者,也见了义海。义海果然是仪表堂堂,但有些猥琐,已经没有罗飞燕说的那样骄横。也许就是人常说的,相随心变吧!

我开着车,载着她母女仨缓缓驶出村庄。来时空无一人的寂寥小道,居然挤满了老老少少,泪眼婆娑里全是挽留的神情。两只惊飞的燕儿倏忽不见了,它们是去衔泥筑巢了,还是流浪去了?

看看车上的母女仨人,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就飞快地跑了起来……

原载《鄱阳湖文学研究》2023秋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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