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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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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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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火炕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房木匠,不但盖得一手好房子,而且还是个砌锅盘炕的把式。

我见过父亲给我家盘炕的情景。他先在黄土里加入一定量的麦糠,加水和泥时用脚将泥踩得没有一点儿夹生蛋蛋。然后,拿来用木框做的炕面模子,摆放在平整的土地上,将草木灰洒在底层(便于炕面搬起时不沾地皮),然后在草木灰上摆放五六根扫帚棍棍当做加强筋,再将和好的泥放入模子内压实抹平后,去掉模子。一块炕面就大功告成了。过两天,待泥稍微硬实了,再套上模子,用青石锤子锤得光可鉴人,不亚于水泥板瓷实。待炕面干透后,即可使用。

抬炕面之前,父亲先用土坯砌个圈子,圈子一周的土坯呈三角形,既稳固又便于承载炕面。圈子砌好后,先在圈子内垫一层干黄土,再往上面架炕面。一个大炕需要四块炕面,小炕两块就够了。一块炕面重二三百斤,每次帮父亲抬炕面时,感觉抬炕面的棍子揉进了我的肩膀,特别是抬着炕面转向时,棍子能将肩膀上的皮拧掉,疼得我龇牙咧嘴,父亲却一脸的平和,不紧不慢的。只要将炕面抬上土坯圈子就没我的事了,父亲就像一个大力士似的挪动、调整炕面,用沙泥抹炕面。当时心想,身材瘦小的父亲哪来那么大的劲?

父亲盘的锅炕不但精巧、实用,而且烧起来烟筒特别利,屋子里不会进烟。那时候,村子里谁家锅炕烟道不利,都会来找父亲维修。父亲先问来人,用秤锤打掉烟筒里的烟煤珠没?来人毕恭毕敬地说,打了,也用水灌了,烟还不利么。这时候,父亲已十有八九能判断出问题出在哪儿了。于是,就胸有成竹地扒开用胡基(土坯)砌的烟道最下端,看一眼就开骂了:“你看把沟窝塞得实实的,不烟才怪呢!”

十里八乡的锅炕大多出自父亲的手,他对自己砌的锅盘的炕情有独钟。如今虽然已经进入到高科技的信息时代,父亲却依然对炕不离不弃。再高档的席梦思床,都无法使父母亲安然入睡。特别是冬季,父亲总是要母亲将炕烧得烫手才罢手。

怕父母冻着,我曾提议冬天在房子内生个取暖的炉子,父亲却嫌烧煤烟脏了洁白的墙面。无奈,我买了小锅炉,给房子里通上土暖气,父亲却嫌烧煤多,浪费大而不愿意用。父亲最中意的依然是烧炕。用他的话来说:“烧了炕,整个房子都是暖和的,胳膊腿伸出被子也不会冷。”

前几年,为了供父母亲烧炕用柴,每年夏收后我都要到收割后的麦田里捡麦草。如今,新式收割机将麦草直接粉粹后抛洒到田地里,捡不到麦草,只能砍些柴禾捡些树叶,供年迈的父母亲烧炕用。

随着党的惠民政策和蓝天保卫攻坚战的进一步落实,政府免费发放电褥子和壁挂式取暖碳晶板,父亲却不习惯使用这些新式设备。我埋怨父亲不用电褥子,整日烟熏火燎的。父亲却说,人老了没火气了,睡电褥子把人都睡硬了,睡火炕人起来是个活泛的。再说了,整夜用电褥子,费电不说,房子里冷得像冰窖,胳膊腿不敢露在被子外面。炕烧热了,整个房子都是暖和的,人睡着舒服。父亲虽这样说,我还是将墙上的碳晶板打开,等我走后,父亲却又将它关闭了,嫌费电,依旧执着地在烧炕。

曾经有一段时间,天地雾蒙蒙的,对面连人都看不清了,父亲用奇怪的口吻问我,现在咋还有雾?我说,都是你们烧炕烧的,把环境污染了。你看见的不是雾,是雾霾,对人身体有害,也影响后辈儿孙的发育。父亲听后,自言自语地说,人老几辈都在烧炕,咋没见烧出个雾霾呢?我耐心地解释说,那时候工厂少,汽车少,人口少,制造污染的源头少,所以环境污染还没能显现出来,现在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了小轿车,汽车尾气从城市到乡村,一直笼罩着我们明亮的天空,能没有雾霾吗?再说了,烧炕的烟气进入大气层,与汽车尾气结合到一起,雾霾就更加严重了……父亲没听完我的长篇大论就背起手,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好长一段时间没看见父亲烧炕,电褥子指示灯显示工作正常,碳晶板的热量给寒冷的冬天带来春天般的温暖。我奇怪地问父亲,咋不烧炕了?父亲落寞地望着远方说:“烧炕取暖只是暖和一时,害后辈儿孙可是整个一代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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