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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成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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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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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镇美容师的晚年生活


1

洪水过后,茶花河畔残留下一片泥泞,夹杂着啤酒瓶、柴禾木棍之类的废弃物品,在熹微的天光下闪烁。泥泞面上一行行脚印,支撑着一个身体,戴着斗笠背着背篼在蹒跚地挪动。他时不时地弯下腰去,弯成180度,在泥沙地上扒拉着拾取着什么,拾取到之后就扔进背篼里。他的一行一动显得艰难而吃力。凭经验,我知道那又是一个娄阿七,在洪水退去后的河边,扒拉拾捡柴禾或能换钱的废品,每一次的洪水都可能带来柴禾木棍竹枝或其他废弃物品,带给废品拾取者一些财富,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获得财富的机会,于是就时刻关注洪水的动态,力争在河水消退后第一个出现在河边,到泥沙地上或堤岸上,拾捡值钱的废品和柴禾。

那个人很像娄阿七,但又不是娄阿七。

我却因此想起了娄阿七。

2

那时候,娄阿七家住茶花镇,就在茶花河边。

茶花镇背后靠茶花河水的一面,隔人家屋子较远的一个空坝边,用楠竹杉木条作支架捆绑成一个吊脚楼,四周用竹蓆围着,顶上半是杉木皮半用牛油毡盖住,原始简朴而风格卓异。如果那吊脚楼仍健在,在古镇已经有林立的高楼大厦的今天,就成为古董而颇为别致也颇煞风景,但当日确乎是如此。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娄阿七的家。

我是茶花镇附近的农村人,中专毕业后分配在镇里面工作,一直从事民政事业工作,一直与街道居委会和后来的社区交往,直到退休。

我从小就听说过娄阿七。但在茶花镇上,娄阿七的大名,除开当时的那些七老八十的老闲先人们外,莫说我辈后生小子,就是那些年届“不惑”甚至“知天命”的一层人中,也少有人知道。人们习惯上叫他“娄阿七”,也许是由于他姓娄而排行第七,并且亲族中有一个虚构的名人娄阿鼠这缘故吧。后来,娄阿七竟然成了他户口簿和身份证上的名字。他出身贫寒上无父辈的遗产可承继,中无显赫的兄弟姐妹或亲戚可帮衬贴补,下无争气的儿女可兴旺发达。他本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他生性耿直不善于交往钻营便一直贫穷下来,到了搭吊脚楼居住的地步,又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住着,这怕就是人们记不得他姓名的原因吧。

我上任的第二天头儿就给了我任务,说是这镇上有一位捡垃圾的老人,他的民政救济问题一直未解决,你去调查处理一下,要处理好。我本着当好“民之公仆”的负责精神。认真查阅了有关文件资料,学习领会了文件精神,然后找到了街道办事员老何,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老何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乐天派,他哈哈一笑,说这问题他妈的真是个难题,你能为我们解决了最好,我引你去那老者家看一看嘛。

3

河流常常被人们比喻为母亲。临河的城镇也往往总是顺随河流的走向而构思布局兴建。茶花镇的河岸上生长着连贯成排的乔木,以麻柳树为主,兼有水梨子树和酸草树黄桷树,组成水土保持的防护林带,拱卫着茶花镇。春天,防护林带枝繁叶茂一片葱茏,路就在这葱郁的林带中穿行出没,给人以诗情画意和爽心悦目的感觉。一路上,老何乐颠颠地边走边介绍,唠唠叨叨喋喋不休重三遍四地活像个老巫婆。

老何说,娄阿七早些年零零碎碎地挑抬下力打工为生。他当过搬运挑夫,替粮油加工厂碾米榨油,修过公路修过铁路运过楠竹圆筒棒儿……服务过的行业很多,却因为不是正式职工名不在册,哪一个单位也不必考虑给他发退休金。他的一生飘浮不定,但在50岁之后的一段时期却较为稳定。那年,他在山上打柴,救了位盘柴的姑娘。他的左脚因此残废,无法再挑抬下苦从事重体力劳动,就改行捡垃圾了。

人们对娄阿七捡垃圾却是众说纷纭褒贬不一。褒他的说是城镇义务美容师,为小镇的环卫工作出力,还充分利用了废弃的资源,成绩不容抹煞。贬他的说他到垃圾堆上扒拉捡拾废品破坏了小镇的环境保护,说他把捡来的废弃物品晾晒在空坝里,简直就是严重污染了小镇的空气,是在传播疾病,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而必须予以控制或禁止的行为。老何说,经常有这样类似的意见反映上来,有的人还说得更难听。

我也对娄阿七有一些了解。据传闻,娄阿七这个人,他平常的言谈举止都表现得尽量斯文,显得他也读过书识几个字,会诵念“人之初,性本善”一类句子。由于他做事细心,扒拉垃圾堆和收拾整理废品时都是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的样子,有的人就说他是在研究垃圾,并送他一个“垃圾博士”的雅号,文雅却带一些不敬的意味。

这就是迄今为止,我脑海中的娄阿七形象。

老何说,到了,这就是娄阿七的家。

4

娄阿七为我们上了苦丁茶,又拿出叶子烟,说声烧烟嘛,他自己却坐倒一边去,卷了叶子烟烧着吸着,吸得有滋有味,烟圈儿缭缭绕绕,连同烟味都随风飘散了。我喝了茶,老何也喝了茶,我们都明白,不喝茶怕引起娄阿七误会,说我们嫌脏,那样,对工作是不利的,必须喝。

我说,娄七爷您好,我们来打搅你来了。我顺便打量着他。这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长条身瘦,眼窝深陷,脸上额上沟渠纵横,鱼皮般的皮肤黑而粗糙,腰背已有点佝偻,说话带齆声。他神情拘谨但不卑不亢。他似乎烟瘾挺大,抽得怪凶却又常熄火,不知是因为烟叶太差还是由于激动,一杆烟要烧好几火才抽得完。

我再次环顾吊脚楼,问:娄七爷,你老的住这里几年了?我想象着狂风吹来,吊脚楼会“咕嘎咕嘎”作响,摇摇欲坠的样子。我想象着风雨袭来,吊脚楼会呻呻吟吟,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样子。

好些年罗。他说。早先租赁的别人家的屋子窄逼,让给女儿女婿住了。女儿是抱养的,没得工作,就打零凿凿找点吃点用点。女婿是手艺人,外地上门的木匠。岳父同女婿,一个性格倔强一个争强好胜,凡事都要争论要分出高低输赢,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不让谁。翁婿发生争执时往往使女儿十分尷尬。为了不使女儿为难他就搭棚棚搬出来自己住。他在补着疤的布鞋上磕磕烟竿斗,说住这也省几个房租钱,最主要的,就是一个人住清静自在,安逸开心。

您的生活来源呢?我问。

捡破烂来卖罗。他说,女儿女婿自身拮据生活困难,他不忍心添麻烦让女儿难为情,在女婿面前说不起硬话,苦点累点也自个将就着过吧。

老娄呵,你有着落了。老何乐呵呵地说,不知他是宽慰娄阿七,还是故意将我的军。他说莫助理这次来,就是要解决你的民政救济的。你现在好了,在啥要说的,你就尽管说,尽管说。

唉,这老何,“八”字还不见一撇呢,他就口敞喉大地放了一腔,我不好说他,心里却骂他混蛋。

娄阿七说,那当然感激罗!那老眼里,因充满了希望而闪烁着泪光。但是,他继而又看我一眼,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眼下,我也还过得去……

5

从那以后,我和娄阿七渐渐地成了忘年之交。人混熟了,见面时他不再拘谨,说话时在斯文中也往往夹点幽默调料。老实说,我觉得能结识他是一种缘分一种幸运。他使我懂得生活中有时会遇到困难,要生活需要战胜困难的勇气和力量。

“研究垃圾”认真细致而体系完备。第一步便是搜集“资料”,到垃圾堆上去捡拾自己认为有用的废弃物品,诸如废塑料纸水泥袋纸烂胶鞋破铜烂铁易拉罐啤酒瓶柴禾一类。搜集回来就堆起码好。第二步便是分类整理,把收集来的“资料”倒在空坝里摊开刷洗晾晒,废塑料纸等捆扎打包送去废旧回收站换钱,倘有好的布块择来洗刷干净,晾干后用来补衣服,柴棍木片竹块等能作柴禾的就用着烧料。第三步便是把要送交废旧回收站的送出去和清扫“实验场”,腾空坝子好安顿下一批“资料”——这就是娄阿七的生活,日月轮回周而复始,他却做得有条不紊不厌不烦神态自然。

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倘若我在旁边,会大受感动去帮帮手。

我每一天早起总爱到茶花河堤岸上去散步。这时候,就会看见娄阿七背个大背篼,一颠一跛地,有时候还哼哼哧哧呻呻唤唤地拄根棍子,在垃圾堆上留连。他从上码头转到下码头,跑遍所有的垃圾堆,用棍子扒拉用手捡。那棍子是特制的,一头是尖形一头是叉形,有两个铁头套上,该叉的用叉该尖的用尖,比一般的棍子方便实用。他那专心致志一丝不苟的神情仿佛在告诉人们,那不是有人在捡垃圾,那是淘金者在淘金,地质勘探队员在找宝。他有时会因为一无所获而颓丧,有时会因为有收获而欢欣,甚至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在干完一个垃圾堆之后,不管有无收获,他都会尽量地把垃圾堆弄得平顺熨贴,不使零乱不堪疮痍一片。这是他的良好习惯。

娄阿七在巡回完垃圾堆之后,还会到堤岸上来,看一看有没有水冲下来的柴禾之类可拾取。逢到洪水季节水退后更是非上堤岸不可。有时候,一根竹棍或一块木片卡在块石缝里,他也要千方百计地弄出来,弄不出来便依依不舍不肯离去。

娄阿七上了堤岸后,我往往会陪同他走上一段路,这时候就是我们吹牛聊天的好时光。

七爷呵,你见天这样忙,不分早晚,不分春夏秋冬,长年累月地干活,不累吗?不烦吗?

累啥起烦啥起罗!他有时候连说话也是喘息,边说话还边搜寻着捡拾的目标。他说,人嘛,总要生活还要活得有骨气,人不经磨难不成材,十磨九难出圣贤,孙猴子八十一难才成佛。你娃儿怕是没经受过啥起磨难,不晓得艰难苦处是啥滋味哟,不晓得碗头没得装锅头没得舀是啥滋味哟!

我于是就摆我读书时的困惑,完不成作业时的着急,被老师批评时的烦恼,挨父母剋骂时的焦躁,跟恋人分手时的凄惶……找些来摆,想到哪说到那,不能让老者认为,我就生活得那么一帆风顺毫无挫折。

这时候他会说,你那些算个求罗,鸡毛蒜皮,不值一提。说过后他会得意地一笑,笑声朗朗,那意思仿佛是说,你娃儿还嫩,嫩得很哩!

我往往也附和着他笑。他更是哈哈地笑个不停。我也哈哈哈地笑个不停。那笑声会伴随着河风波浪,传去很远,空气就更清新、活泼、爽心。

月夜,一派清辉或一片朦胧,踟蹰徘徊在吊脚楼四壁,或从缝隙里钻进去,窥探这老者的夜生活。这时候,娄阿七会忙不迭地整理一天的劳动成果,打捆装包。逢到赶场的头天晚上,就得收拾好背篼,作好第二天去废旧回收站的准备。忙完一切之后,他便无聊地坐,歇会儿。夏天用蒲扇扇风,冬天就着灶头向火,有时叭哒几口叶子烟,想一想过去现在和未来,然后倒头睡去。

6

我第一次单独来看娄阿七,是在夏天的一个夜晚。我买了花生米带了酒与他同饮。吊脚楼里没有电灯。暗处萤光点点虫声唧唧蚊子嗡嗡。蚊虫叮咬大腿好痛,我啪一巴掌打去惊动了娄阿七。他说以前曾将捡拾来的枯草伴艾蒿烧来驱赶蚊子,上面的人家户说烟子呛人并怕引起火灾,所以不再薰蚊改用蒲扇拍打,买蚊香又花费钱。他说着就递来蒲扇说你用这个。我不接他的蒲扇,说七爷你自个用。我看着黑灯瞎火空旷冷落的四周,就生出一种寂寞和凄凉的感觉。我说七爷呵你应该改善一下环境,使自己的住处安逸点舒服点吧?他听了先是默然,继而怔怔地似有所震动,然后就不住地点头伴随着一阵叶子烟火亮。我又说吸烟会得肺癌七爷你怕不?你应该少抽点最好戒掉。他说人老了烟能提神清痰我不信你扯卵谈。我就摇摇头不再说话。从此后娄阿七吸烟就少了,没原来凶了。

从此后,我每次去都带有蜡烛和酒。再后来,到他那里每次都有酒和蜡烛。我说七爷呵你何必为我破费。他说每次吃你的用你的我不好意思。我说你再破费我不来看你。他说你要来但不准带东西。于是我们就大家都说好大家都笑,笑过后说今后大家都要随便点才好。

往往在我们喝过酒之后,坐着无聊,娄阿七就会翻出他记忆中的陈谷子烂芝麻,缠缠绵绵地忆滔滔不绝地吹:前三皇后五帝封神列国两汉三国西游记,姜子牙南极仙翁关公战秦琼张飞杀岳飞,躲避抓壮丁遭老二抢看相算命观风水……东拉西扯张冠李戴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地胡乱吹嘘使我插不上嘴。他有时也吹那些属于他的辉煌岁月和故事,吹得神乎吹得天花乱坠,吹得自我陶醉忘乎其形;有时也忆那时属于他的颓丧日子,忆得悱恻忆得凄切动人令听者泪垂。

他曾经是某铁路工程局的一名职工。他带的工班曾创造过隧道开挖小班进度一米二的成绩,这在当时尤其是乙级隧道队是一种高水平。作为当班班长和主力风枪手,他得到过局里处里段上队上的系列表彰和嘉奖。到了文革时期,铁路工程队也军事化,工班改排他就是当然的一排之长。他随队转战在祖国大西南的崇山峻岭,川黔贵昆成昆等铁路线上,都留下了他的脚迹。

文化革命如火如荼,铁路工地也不例外,外面经历的一切他们都经历过。有一次过春节吃忆苦饭,饭后几个人在一起议论。大家的意见都是那苦该忆,忆得好忆得对忆得及时,对反修防修防止资本主义复辟意义深远。唯有他娄排长一言不发。过后他的一位朋友同他一起回宿舍,在路上朋友再三启发他,追问他对吃忆苦饭的看法。他被逼不过说,我想的是革命是为了人民过好日子,不是让人民长吃忆苦饭长穿破衣裳。第二天就又是专案组又是革委主任的,许多人轮番找他谈话,免去了他的职务让那“朋友”干上,然后大会批小会斗的运动了他一段时间,然后就除了他的名让他回家了。

回来后再没能找到个固定的饭碗。那段时间在平反冤假错案,大家劝他去跑跑落实政策,他也没去。他挑抬下力见啥干啥,勤巴苦做维持生计虽然辛苦却自由自在。不几年老婆去世他无力续弦就自己过。老婆没生下儿女,他就抱养了一个女儿来抚养长大,让女儿嫁人成了家。

7

县局的三天业务培训会议结束之后,我回了茶花镇,当晚,我又去了娄阿七居住的地方。这一段时期,由于工作忙事情多,我已经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去他那里了。他已经搬家了,住的是一间20来平米的公房。公房靠河排,原先是一位孤寡老人居住,老人去世后,镇里面就安排给娄阿七住。公房离他原先的吊脚楼不远。娄阿七搬进公房之后,就听从我的劝说,把他那自己搭建的吊脚楼拆除了。

那位去世的孤寡老人爱种花草,他去世后,几盆兰花菊花茉莉花玫瑰花也是由娄阿七接手照料,这时节正是兰花开放的时候,馥郁妩媚的花儿,在晚风中释放着浓浓的清幽的芳香。

娄阿七正在吃晚饭,我说,七爷您吃啥起好吃的喃?好香哦。他说,回锅肉,黄瓜汤,你来了,吃过没,没吃就一起吃,我说吃过了。他说,不要客气哈,吃过了就坐下喝茶。我说,你老吃你的,不管我。我自己拉了条木板凳坐下。娄阿七吃过,洗了碗收拾好,就来床边坐下,照例卷了一竿叶子烟来烧起,按他的说法是,饭后一竿烟,快活如神仙。

户外有风,树影在朦胧的夜风中晃动。

屋内无语,只见那缕缕的烟雾,在摇曳的灯光中缭绕。我先说话打破了沉寂,使近乎凝固的气氛得以活跃,让娄阿七打开了话匣子。

我说七爷呵,近段时间你该是生意兴隆财运旺盛福星高照心情愉快吧?他说你娃儿就是嘴巴会说话,讨人喜欢。托你的福日子还过得去,只是有一两件烦心的事,想找个人摆摆,你娃儿又多久不来。我告诉他我近段时间的确很忙,没得空来看他请他理解。他说我又没怪你,只是想找人摆摆龙门阵说说心里话。我说七爷你要摆啥说啥尽管摆尽管说,我洗耳恭听着哩。他不忙开腔也许是在考虑该说不该说。我又开导催促他两次,他才终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他说,老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话不错的。人穷了会被人看不起,要受些委屈和冤枉。他捡垃圾的时候,如果捡得件把像样的东西,有一些人往往会怀疑东西的来路不正。有一次,他捡到一块手表,费许多周折交还失主的时候,对方竟又问他有没有同时拾得一个伍仟元存折。同来的一位后生小子更气人。端详了他好一会之后才问他,娄阿七,你那左脚咋残废的?他说,是那年在山上,救那位打柴的姑娘的时候跌断的呀!那后生不怀好意地说,怕是你居心不良,想占人家便宜挨打才落下来的残疾吧?他说他当时就血气喷张火气上冲,真想掴那龟儿子的耳光,但手要扬起时又放下了忍了。他说他不想跟那龟儿些一般见识,他说他行得明坐得正。问心无愧就不怕别人颠倒黑白!

我怕他真会激动上火, 就赶紧找到他喝茶的瓷盅,提起茶壶倒了茶,恭敬地端到他面前,说七爷你喝口茶息息火,慢慢说慢慢说,不着急。

他说他不上火,也不呕气,但是,另外的一件事情,还是使他心里堵塞,难过了好几天!

他说他早先捡破烂,每逢在空坝里刷洗晾晒废品的时候,总会招惹来一些看稀奇的人,有大人娃儿男男女女,一个个指手划脚说长道短。后来,那此大人厌了倦了不来了,小把戏们却仍然像看“西洋镜”一样新鲜有趣。娃儿些一来就围倒起围个水泄不通,“呵呵哦哦”地嘻笑闹嚷起哄。他不予理睬但那“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嘈杂声又令人心烦使他难于工作。他先是耐心地劝说,劝说无效后就赶就撵,想轰开那些娃儿,但娃儿些调皮,东边轰就跑到西边,西边轰又跑回东边……不怕轰越轰越是轰不开。他于是就买点糖果,娃儿些来了就见人散一颗糖,像央求小祖宗般哄娃儿,说吃了糖就走半边耍半边耍哈,听话下次来又吃糖呦。开头一段时间效果很好。小把戏们吃了糖就不再胡闹。他暗喜这办法不错,就经常买点糖准备着,娃儿些来了好用。

搬到这边屋子来住没多久,有一天,又有小把戏来了,他怕娃儿些胡闹就拿糖来分给他们,娃儿些大多不接他递出去的糖,有的接过去后也只是捏在手头,不剥开往嘴里送,有的接了糖之后就扔了,随地乱扔扔得他心头痛。

他问娃儿些:为啥今天不吃糖?

娃儿些奶声奶气地大声说:你的糖不干净,吃了要得传染病,不能吃,吃了要得病!

有一个10来岁的男孩,站出来喊一、二、三,于是娃儿些齐声喊大声喊:我们今后都不吃你的糖了!

他伤心气恼痛苦。他晓得不是小娃儿些不喜欢吃糖,一定是他们的大人们在作祟,向娃儿些说了啥话。他故意问:你们说,是哪个说我的糖不干净,吃了要得病喃?不会得病的。

娃儿些七嘴八舌,有的说“爹”,有的说“娘”,有的说“公”,有的说“婆”,有的说“外婆”,有的说“阿姨”……说过后又“哦哦哦”地围倒起哄闹,不肯离开。

他央求他们,说不吃糖不关事,到半边去耍不要捣乱,走走走!他一边说一边撵一边捡起被娃儿些扔掉的糖果,剥了丢进嘴里,说这么好吃的东西丢了多可惜,你们不吃糖我吃,看我吃了得病不,吃了不会得病没得吃才会得病嘞!

那晚上,他直到天明都未曾合眼。

有时候,有些调皮的小把戏会趁他不在,把他洗刷好正晾晒的废品乱扔乱甩弄得一塌糊涂。胆大的男娃儿包括八九岁到十四五岁这一层,竟会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明目张胆地糟踏他的劳动成果。这时候他先是劝说,劝说不听他也会张口乱骂,说他们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吃饱了没事干来欺侮残疾人。他说他骂过后又会后悔,不应该跟娃儿些一般见识斤斤计较。

他说,娃儿,啥子事做来都不容易,但是,我们捡垃圾的人也是人,我们也重视自己的劳动成果。我们不偷不抢不嫖不赌不违法,我们规规矩矩地做人,我们也有我们的人格和尊严!

这时候是该我来照例控制局面了,该我来岔开话题让老者情绪稳定不再冲动了,该我来想方设法使气氛和谐活跃了。于是我就在脑海里翻江倒海地苦苦搜寻,讲一些从电视上报纸上得来的新鲜事和振奋人心的消息给他听,也讲一些趣话趣事逗他开心,直到他眉开眼笑为止。

8

有一回娄阿七特别高兴,喝过酒后说娃儿你是中专生做诗你会不会?我说我不会,不懂也不敢装懂。他就说他会,念出“鹅公叫鸭公叫,各人捡倒各人要”的句子说是诗,我说你念的是川剧《穆桂英打雁》中穆瓜的台词,你爱听川剧记住了穆瓜奉命寻找雁箭时的念白,不算诗。他又念出了“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一类句子说是诗,我又说你念的是花灯队拜新年的唱词,也不是真正的诗。他便有一点尴尬。我说七爷你读过《唐诗三百首》没有?读过了多加揣摩才会明白:传统诗歌尤其是格律诗,对字数句数押韵平仄对仗等都有严格的规定。即便是新诗也有要求和讲究。他立刻就有了一种惶然。我又悟着鼻子一笑。他一见我笑就仿佛自尊心受了伤害,月光中灯光中好一阵局促,似乎连手足也无所措置。于是我也就醒悟自疚惶然,骂自己混帐糊涂,缺德地伤害了一颗无辜的老人心。

我常见他气喘疲惫常常不忍常心生怜悯。有一回我建议他去养老院安度晚年,说一切手续由我包办。他说是多谢你的好意但娃儿你不必添麻烦,那地方该让那些比我生活更困难的孤寡老人去,再说那里面要受管束不如捡破铜烂铁自在清闲安逸,算了就这样过也行不必费事。我又说七爷呵你改行做生意好不,横竖残疾人做生意有优惠照顾,你做小本生意牌照证件和本钱包在我身上。我向他反复解说,做生意如何的轻松如何的好赚钱,干上几年攒上一笔财富使晚年的生活更安逸。他听后好一阵沉默,而后就说太平年辰日子好过行行出状元,每一样活路都要人来做,反正垃圾永远存在破烂永远捡不完,做生意赚钱蚀本要操不少心,他年纪大了怕精力不够亏了本又伤了身体。我看看他,开头有点茫然不解,后来一想,这老者是不是捡垃圾捡出了感情?于是我就换了思路,启发他说,七爷你老既然喜欢捡废品这行当,不如就不离本行开了废品回收店试试,好歹也玩一把,当一回店老板爽一爽行不?并且你也还可以继续捡废品呀,捡来的废品就不用送到别人的回收站去卖了。你看好不好?他想了一会,说这还值得考虑。我就说七爷你就慢慢地考虑吧。考虑好了就跟我说一声,我就去给你办,让你顺利地开上店铺当上店主。

9

那一年有的省域遭了水灾,娄阿七也为灾区捐了拾元钱。我见到他,问他为啥捐那么多。他说是捐得太少,说你娃儿是不是看不起我,你要知道捡垃圾人的钱也是钱,捐出去对灾区人同样有帮助,我只想帮助那些受灾后比我更困难的人。我说七爷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意思。他说你不是那意思是啥意思?我说七爷呵拾元钱从你手里捐出去,胜过别人的几百上千元。他说你娃儿净说好听话哄我,我真的捐得少,我当初该听你的话,做生意多挣点钱多捐点。我说七爷你想通了就把废品收购店办起来吧,今后有了发展还可扩展业务办成公司,你同意的话,我立即去帮你办。他说那就麻烦你了有劳你费心了。我说你等着好消息吧。他说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老何找到我,说娄阿七为灾区捐款评先进的事情没搞成。

在街道评先进之前,我曾悄悄地跟老何打过擦耳,评先进时考虑娄阿七。老何说,大家都肯定娄阿七为灾区捐款的精神可嘉,但有人认为他要评先进捐钱太少,且动机值得怀疑也于理不通——一个拿国家民政救济的人居然也捐款,岂不是拿国家的钱来沽名钓誉?我年轻气盛捺不住性子听后又无处发泄便骂老何,说他是饭桶窝囊废蠢才无用,脓包一个连鸡毛蒜皮的事也办不来当什么办事员,不如退休回家抱孙子耍。老何婉言解释我不听,他似乎也肝火未退就破口大骂,说我还不算官就已经昏而且贪到极点,一定受了娄阿七不少贿赂而自徇私情不顾国法,还说要公开此事使我难堪臭名远扬。我于是检讨自己态度不好请他原谅,说我清如水明如镜绝不怕谁搬弄是非,一切不过是出于对那颗孤苦的心的同情而绝无他念,你年纪长应像哥哥一样宽怀大量,切莫跟小弟一般见识。老何才悻悻收扬,恨恨地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10

我在河堤岸边找到了娄阿七。

多好的晴天,斜阳映红了一天晚霞,落下一半镶嵌在河水这边,河水那边是一片无限的葱郁碧绿,点染成白居易《暮江吟》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意境。放牛娃在碧波青草间山歌摇摇,和着牛声鞭影回荡悠扬。放排人悠闲地“呵嗬呵嗬”地打着唿哨,一任长排漂流颠簸如贴水撒欢的水。渔人轻舟游弋哼渔歌唱小调划船撒网,编织着他们今晚美好的梦境和明朝灿烂的生活。娄阿七也在这画卷般旖旎风光的河水岸边,继续着他的昨天今天明天的周而复始的执着的生活。

娄阿七正在垃圾堆上吃力地扒拉选捡。他两手配合不停地动作,把捡拾到的废品扔进背上那敞口的背篼里。他年纪大了身手已不如以前那般麻利快捷。他近段时间更是迎朝霞伴晓浓不分早晚有时还经风冒雨,恍若勤劳负重的老牛般费力和辛苦。有一回还是我帮他拖泥带水地回到家中,病了几天吃药打针都是我料理经佑。因为他的女儿得病去世了,女婿外出打工了没有亲人守候在身边。看着他眼前大汗淋漓的样子,想起他背着湿鼓鼓沉甸甸的一大背篼废品,艰难地挪动脚步,有时会发出喘息或呻吟的情景,我的心里便很感动,我也经常要给他帮帮忙。

我走到他身旁了。他也许听到了响动,回过身来说你来了。我说是我来了。他扬起头来,目光与我相对,显得有点祈盼和茫然。我说七爷呵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开废品收购店的事情成了,我在下半场桥挡头为你租了铺面,交了一年的房租,该办的手续已经齐备了的,你马上就可以开始收购废品了。他说是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那铺面是别人原来堆杂物的,租金不贵却是在街边上,离你住的屋子也不远。两万元的贷款已经批下来了,明天你和我一同去信用社取钱。他立刻精神振奋了,但又说不晓得生意好做不好做。我说生意一定会好做,我还找了块木条板,写了“废品回收店”几个字,挂在门方上了,等于打了广告了。他说那就好那就好,真是麻烦你了多谢你了,我说你不用客气,客气了显得格外不好意思。我挂口不提捐款评先进这件事,我想这老者应该不知道,也惟愿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说七爷你开店当老板的事得祝贺一下,我请你喝酒,晚上到你家里来,怎么样?他说菊花开了,说过就笑,似乎是说,还是你娃儿理解我,摸得透我的心意哦。于是我也就会意地笑笑。这老者,近些年对他的居住环境作了美化,除了经佑好原来的几盆花草之外。还栽了芭蕉梧桐桑树石斛之类,都长得有点“萋萋满目情”了。前几天他就邀请我去赏菊花看兰草,我因为出差还没来得及赴约哩,今晚要一并补上。

于是我们都不再说话,我帮他收拢了扒垃过的垃圾堆,他收拾好了背篼,我才说七爷我们歇会儿再走好不?他说那就歇个梢嘛。我们就站在岸边,一起听牧童唱歌,看落霞晚浓放排鱼舟,目光随着茶花河水的流淌而移动,看了很远很远,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月儿升上来……

11

娄阿七其实性格活泼乐观。他在捡拾垃圾的过程中,有时也哼唱几句川剧,以此来消除疲劳调节自己的生活。他也唱一些老歌,但往往唱不完全,只有一首《铁道兵之歌》唱得较完整:

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

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

同志啊你要问我们到哪里去呀,

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离别了天山千里雪,

但见那东海万顷浪,

才听塞外牛羊叫,

又闻那个江南稻花儿香,

同志们呀迈开大步朝前走呵,

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

这首歌的歌词还有一段,娄阿七都是基本记得能唱完整,他说那时候这首歌在铁路工程队伍上很流行,他们铁路工人大家都爱听也爱唱。听他唱歌时我在想,他是不是把当年的铁路工人那一段生活看得很重要,认为那是他这一生中璀璨的一个页码,才记得那么清楚那么有感情!

人们都说娄阿七的老运好,他的晚年生活又红火了一把,在爱情和婚姻上有了新的收获。

夏天是洪水频繁发生的季节。茶花河的水涨得快也消得快。有一回洪水消退过后,娄阿七也如往常走上堤岸去寻找他的财富。他开了废品回收店之后,是边当老板边当工人,既收购别人送来的废品也自己去捡拾废品来一同销售。

娄阿七走上堤岸,比他先上堤岸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坐着的一位女子,听见了人走动的响声,调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脸车过去,面对着河水似在思索着什么。娄阿七认定女人的年纪在六十岁上下,有点面熟想打招呼,但又叫不出名字。想像平常见了熟人一样用眼神打招呼又怕失礼。娄阿七见女人已经车过脸去了,他就顺堤岸走去寻找他的财富去了。堤岸长约三百米,一头连着河岸,一头连着滩垴,走到滩垴那地方还要倒回来走才能上岸。娄阿七走完堤岸倒回来 ,走到先前看见女人的地段,却发现女人睡在那块石头上了。娄阿七要上岸就必须得从那女人身边过。他走过女人身边,就必得要打招呼提醒她,不管不问的过去就显得没礼貌了。也不是他娄阿七的为人和个性。娄阿七就站下打一个招呼:大妹子,睡在石头上怕着凉,要生病哟。女人不理睬他,依旧安静地躺着,动也不动地不出声地躺着。娄阿七觉着不对劲,就大着胆子伸手到女人口鼻边试了一下,发现女人还有呼吸,他没有办法,只好拉着女人的手摇了几下。女人被摇醒过来,说她犯病了走不动了。娄阿七听说之后,没敢多想,就立即把背篼放在堤岸之上,扶起女人来背在背上,爬石梯上岸背到镇 医院去看病。还好,经过及时治疗,女人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在医院住了几天后又回家疗养了一段时间,就康复了。

女人名叫龚玉琴,家住茶花河的支流芦槁沟边,农村人,在家时务农种地。老伴去世之后,她听从儿子的劝说,把自己喂养的一头肥猪卖了,带了钱到镇上来跟儿子过生活。龚玉琴的儿子和儿媳都是环卫工人。龚玉琴和儿媳妇的关系,总是难于统一的对立关系,经常发生冲突。那几天,龚玉琴和儿媳妇之间,总在为一些小事情讲嘴。儿子管不住媳妇,反过来劝说老妈,求她让倒儿媳妇点,龚玉琴气不过,就独自到茶花河堤岸上闲坐,面对虚空向死去的老伴倾诉自己的苦处,想下午就回乡下去独自居住,不想犯病了晕倒睡在石头上,幸亏娄阿七及时发现,背她到医院治疗救了她。

龚玉琴在医院的费用是娄阿七给垫付的,娄阿七把龚玉琴送进医院之后,没有通知龚玉琴的儿子,那个儿子可能还以为他妈妈回芦槁沟乡下去了。龚玉琴在医院的一段时间都是由娄阿七陪伴照料,只是在龚玉琴的病情好转之后,娄阿七才通知龚玉琴的儿子,叫他来接他妈妈出院。龚玉琴走出医院之后就不去儿子家了,他要儿子送她回乡下去养病。那个儿子管不住老婆,也怕母亲回去后受气,就把母亲送回芦槁沟乡下,将母亲的一些生活必需品置办好,让龚玉琴一人在乡下养病,他则回去上班去了。

龚玉琴在芦槁沟住了一段时间,身体康复之后,就到茶花镇来,问路来到娄阿七住的地方,当面向娄阿七道谢。她了解到娄老者是一个人生活之后,就经常到娄阿七家中来。娄阿七心软,既不能硬性的拒绝龚玉琴来,来了也不能撵她走,且多个人说说话也是好事,就只好随时来随时接待,听之任之。一来二去的双方就有了感情,就生活在一起了。

龚玉琴的儿子和儿媳妇听说后,不让龚玉琴同娄老者一起生活,要接她回去,但是龚玉琴跟娄阿七感情好了,已经离不开娄老者了,就和娄阿七商量了,干脆到有关部门办了结婚登记,两个人就成了合法的夫妻了。

12

我离开了茶花镇,调到其他乡镇去工作了。调离之后就再没回到茶花镇来。与老者的联系就少了,只知道他后来事业发展了,开起了一间“阿七废品回收公司”,在一些乡镇设有收购站或点,这里面当然离不开龚玉琴在管理协调上的功劳。有时候,当了老板的娄阿七仍然去捡垃圾,但那是他的业余爱好,一种职业习惯上的难于割舍的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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