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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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往事（组诗）
张静
水流众生
此水盛产菖蒲，芦苇，遍地野草
此处哺育君子，忠魂，也豢养善变之人
宽阔之上我只想因之而动
千里之遥我只想把自己
铺成蜿蜒的清澈之躯
此刻谁还没有剔除干净
谁就该把肺腑掏出来洗一洗
一滴通透的水被众水举过头顶
一万滴凝聚的水就是一个人内心的悲凉
除了落日和落日下孤立的河流
我什么都不想看，不忍看
如果飘零是一种命运
我愿做一枚倒在河面上的叶子
昼夜接受流水的推敲和锻造
八百里秦川
秦岭的风，举着受孕的籽粒一路奔跑
播撒在关中腹地，发育成最大的粮仓
喂养古人，也喂养今人
那些曾被粮食充盈的朝代，早已不知所踪
留下唏嘘的历史，和猜度的传说
划破冰凌的太阳，依旧亘古如初
擦拭疼痛的颗粒，拔出粮食体内的呐喊
这些向上的姿势，释放深处的力
浇灌饥饿的灵魂，和一堆不老的时间
多少秦岭故事，跟着渭水一波三折
多少故都往事，丰富了文人消瘦的笔尖
在河之滨，谁是那个挑旺夜色的人
谁又是起得比露珠还早，在朝阳和落日
在弯腰和取直间打捞物质的人
生活的智者，喜欢在河边丈量辽阔
也善于在基石之上，建立崭新的日子
一垛垛柴禾，一捧捧喜悦
抬高了幸福的厚度和辽阔
八百里秦川——
是沃野之上，搬动大风的庄稼
也是一茬比一茬更结实的希望和坚持
是秦腔粗犷豪放，荡气回肠的疆场
也是关中人祖祖辈辈，不离不弃的地方
千古一帝
一道光轰然打开秦岭重峦叠嶂的册页
一部跌宕起伏的古籍在海拔上展开
铺成1600公里绵延不绝的篇章
呈现磅礴大气的自然之美
拱起的书脊，仿佛古老民族坚硬的脊梁
撑起一个朝代波澜壮阔的历史
从变法图强，到放眼天下
从西戎小国，到战国七雄之首
锋利的思想，在厚薄里勾下浓重的一笔
一本光明传，拨开层层黑暗
帝国的天空，终于放晴
秦时的明月还没有被用旧
一枚明晃晃的印章，戳在秦岭的夜空
太白山的高度峭拔了年轻的魂魄
那是一个一盏油灯就能点亮抱负的年代
那是一个在竹简上批阅江山的王朝
那是一场金戈铁马，开疆拓土的霸业
如今烽烟散尽，厮杀远去
唯有走出黑暗的兵马俑，深知痛苦和冰凉
哪个更煎熬，更沁人肺腑
唯有不倒的长城，能指出
哪一块砖压着淬过火的孤独
哪一段城墙下埋着思乡的骨头
唯有一座陵墓，住着两千多年前
一场惊心动魄的死亡
有名的，无名的，烟尘一样逝去
但见证历史风云的大好河山，万古长存
这足以证明，世上的不朽之物
是死亡也无法带走的
秦岭深处崛起的大汉
天空陡峭，秦岭无言
翅膀颤栗的地方，囤积着隐形的闪电
一队人马牵着崎岖的栈道和鼓荡的世声
向汉中走去
一路尾随的失落和绝望，追逐着不甘的心
前路漫漫，马鸣撕碎了古道上的幽静
山谷里汹涌着不安的动荡
拥挤的风，倒灌进胸口
呛出眼泪和苍凉的咳嗽
几个月前还意气风发的道路，如今再走
蹄音缓慢，尖锐的石头硌疼了
生命中最坚硬的那部分
铮铮之声，摩擦血液
是一条路踉踉跄跄地走下去，
还是杀一个毫无把握的回马枪
是做一名偏安一隅的汉中王
还是休养生息后东山再图
山中没有回音，只有风
在夜行人的脸上雕刻痕迹
痛定思痛。一把火烧了退路
也烧掉了西楚霸王的戒心
但关中与汉中是两个对峙的词
埋着不熄的烽烟和战争
也是两个男人间，你死我活的较量
两年的时间，养活了一个个滚烫的落日
也激活了放牧在山水间的雄心壮志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荡漾了黑夜
一轮日初，匡正在远天之上
秦岭深处崛起的大汉，正被那道光芒
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和未来
光阴之城
顶穿悲悒的檐角，却顶不穿高邈的天空
任由它挂在那里，拉近古今之间的距离
仿佛那些朝代还没有走远
一串足音就能拐进历史的深巷
城有城的风骨，建筑有建筑的气魄
经历锻造的砖石，还没有用完体内的痛
或立或卧，或叠在目光够不到的深处
被时间舔伤的城墙，斑驳了时光
苍劲的骨感，晕染了潮湿的呼吸
仿佛那棵古树，还拴着马匹蓬勃的野心
一根鞭子就能沸腾血液的时代，已经离去
行走西安，推敲事物的人，不止我一个
晨钟暮鼓，佛法浩荡
一炷香镂空所有眼泪，忧伤片甲不留
多少人揣着隐疾，卸下山重水复的疲倦
多少破产的黑夜，在黎明时又被盘活
多少心灵远道而来，认领古典的美
草木葳蕤，青砖黛瓦
护城河倒映古城几千年的时光
有人不虚此行，蘸着河水在石头上题字
仿古的字迹，引来一片喝彩
几位晒阳的老人，信手拈来一段唱腔
将明媚的时辰，又磨亮三分
关中行吟
四关之中，人间浩浩荡荡
一声梆子腔，喊熟了人世
喊得羊群忘了吃草，庄稼忘了赶路
浣洗的女人忘了捣衣，望着渭水发呆
跌宕起伏的故事，要跌宕起伏地唱
唱得天空滴下太阳的金水，大地沸腾
飞鸟引路，而我早越过翅膀抵达关中
一本书的距离，要飞驰好几个时辰
不如一颗心来得迅疾。打开史书
哪一行孤独没在煎熬中锻过钢火
哪一双行书的手，没烘托过生命的火焰
长安的书生，在竹简上救活黑夜
用瘦了孤影，用光了世上的叹息
当务之急，把走过的地方再温习一遍
大慈恩寺、古城墙、大唐芙蓉园
钟鼓楼、兵马俑博物馆，一个都不放过
不仅如此，还得攥着门票去华清宫
观看荡气回肠的《长恨歌》
千言万语都从这个“恨”字说起
一场爱情挥霍了多少人间嗟叹
香消玉殒，让多少惋惜无处安放
比起情事，还是古城的砖瓦来得具体
这些触手可及的事物，被日月星辰护佑
到了夜晚，满城灯火的长安一派繁华
护城河的水把大地疲倦的足根濯洗干净
月光的广场，生活的腰肢翩翩起舞
下半夜，世间变得岑寂
奔波的生命，在夜的抚摸下一点点放松
一点点卸除骨头里的累和疼
孤 城
河水无力，却拖着磨亮的斧子
它一下子就找到了蕴含在手腕的力量
沿途砍伐了树桩、光阴、两岸生灵
我站在桥上灵魂出窍
脑海里尽是刀光剑影后的残局
日子就这样废纸一样淌走
一些人来了，一些人走了
一些人像我一样盯着幽深的河水
发神经，起高烧，守着内部
那座早被洪水掏空了的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