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之罪

记忆就像一捧水，总闪烁着一双清纯的慧眼，加上白如雪一样的肌肤，就站成了瘦如蝶的燕。

记得四年级刚开学几星期，主任就领着她来到了我们班。小小的她站在我面前，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

后来才知道，这么小的女孩，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母亲是如假包换的精神病。爷爷奶奶上了年纪，依靠在学校门口卖点小零食维持全家人的生活。

当艰辛加倍折叠，当悲惨遭遇不幸，我不知道小小的她在无数剧痛的日子里是如何过来的。三年级时，燕不幸被癌看上，动了一次大手术。休学一学期后，她就迫不及待地上学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无奇，但有一点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我记得燕还没来我们班之前，我向孩子们介绍了她，并和孩子们商量好，为了照顾她，所有的劳动一律不让她参加。但过了些时间，几个可爱的女生偷偷告诉我，燕经常帮同学们扫地。每次同学们不让她做，她都默默地争抢着拿起笤帚，细心地打扫着。因为她说，她不想做一个没用的人。她们还说，她们都很佩服燕，因为每次测验她都拿满分。她们还想选她做班长呢。

我听了，心里湿湿的，有一点苦涩的味道急速蔓延开来。

大概过了两个月吧，突然有一天，燕的座位空荡荡的，正当我焦急得询问孩子们时，燕的奶奶来了。那是一个又黑又瘦、满面尘霜的老人。她一见我就开始不停地说，眼泪也不停地溢出来：“老师啊，我来给燕请个假。这孩子，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摸摸学校的桌椅了……老师啊，我的小燕儿命真苦啊……她妈妈那样子，发起病来就抓住孩子使劲打，那傻爸爸，就知道站在一边嘿嘿傻笑……可是这孩子，从来没怨过她妈一句……等那傻女人平静下来，我就抱住我那可怜的小燕儿哭个够。我说，乖燕儿，她再打你，你可一定要躲啊。可是我的小燕儿说：‘奶奶，只要打我能让妈妈好受点儿，这点皮外伤算得了什么呢……’”

呜呜呜……

我的泪不知何时已奔下来，再也没能止住。我正寻思着如何劝说眼前这位苦命的老人，她又说开了：“我那可怜的燕儿，没别的爱好，就爱书。只要有空，以前学校发的书，家里的几本破书，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一次身体刚好点儿，就吵着要来学，我知道这孩子的病是……她好像也知道似的，有一天对我说：‘奶奶，你就让我去学吧，就当是让我完成一个心愿，好不好？我一定好好学习，让你和爷爷过上好日子，把妈妈的病看好，那时我们一家人一定快快乐乐、幸幸福福的，你说好不好？’我当时那个哭呀……”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送走老人的，只知道，是该为燕尽点力的时候了。我号召全班为燕捐款。孩子们二话没说，齐刷刷带了钱来。最少的拿了5角，最多的拿了5元。要知道，这些孩子的家并不富裕啊。加上我和任课老师的钱，还是太少太少了。看来，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我找到校长，校长显然很清楚这件事。点名时，他介绍了这个不幸女孩儿的事，同事们都大吃一惊。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最后共捐了多少钱，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们看望燕的情景。

那是一个很窄的胡同。拐了几个弯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燕的家。那老式瓦房低矮、阴暗、潮湿，剥落的墙壁像蝉蜕了几层皮。我们几人进去之后就变得很拥挤。

燕躺在靠窗的一张小床上，手里还拿着我们正在学的语文书，嘴唇微微翘着，肌肤里的水仿佛已被抽干，聪慧的眼神正慢慢黯淡下去。看见我，她一边努力地想起来，一边吃力地说：“老师，老师……”我听了，鼻子没来由得一酸，眼泪如汛期的瀑布冲下来。我觉得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微弱的声音在耳边轻扣：“老师……别……哭……”“嗯……不哭，我们会看着你一点儿一点儿地好起来……”她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我望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心想大概所有的星星加起来，也不及此刻她眼里的光。

再来到学校，我一点儿精神也打不起来了。那几个女生跑过来说：“老师，我们又兑钱给燕买了一件礼物，你看行不行？”说着便从书包里拿出来。

那是一个漂亮的玩具娃娃，只要一拍肚子，她就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的眼泪又来了，赶快说：“太好了，燕一定会很喜欢的。”

等她们再来，一个个都哭得唏哩哗啦。这个说：“老师，燕不行了，我们把礼物放在她身边。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说：“老师，我们央求她奶奶把礼物让燕带走——可是她听不见‘我爱你’啊 ……”还有的说：“老师，你说燕怎么就不能好起来呢……”

是啊，我也常常在想，是谁让燕不能好起来的呢？是她爸爸妈妈吗？燕的妈妈在一个暴风雨之夜闯进了燕的家，谁又知道下一个故事会是什么呢？是她的爷爷奶奶吗？这两个至爱的亲人早把燕当成了心肝宝贝，为了她，可怜两位老人十几年来都未曾吃过一个鸡蛋——都给了她们太心爱又多病的小孙女了。如果都不是，那到底是谁呢？

我也不断地在想，梁祝的故事不知感动了多少人，但也不过是一对痴男怨女来到这个世上什么事也没做，就忙着殉情去了；可燕呢，她小小的心里藏了多少美好的愿望，又有谁知道呢？

梁祝因其追求个人幸福而美得动人心弦。可燕呢？我更愿意相信她是一只穿过痛苦记忆终于破茧而出的粉蝶，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在大片大片明亮的油菜花里尽情地快乐飞舞，因为太依恋此刻的美景，所以决意找寻所有属于她的幸运和幸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