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头骡子和那头牛

青鸟

上了一点岁数的人谁都记得镇一队那两头骡子和那头牛，同样是骡子心劲差的十万八千里；都是牛，牛劲上来叫你认得啥是牛。

先说那头黑骡子，说这头黑骡子就得提老李，老李是养黑骡子的人。老李不善言辞，不善言辞不表示是木讷。老李是那种点头一笑，心内有主张的，当然不是皮笑肉不笑那种，相当谦逊、低眉。老李家前头那两间厦房里，摆满撅头、铁锨、铁耙、撅锄、大锄头小锄头、木锨、挑叉、推耙、亮锃锃的犁铧，醒目的是墙上那杆马鞭，黑色皮子像麻绳拧的小辫子，下头接一朵英雄球，黑油发亮，有一种威。房间内农具摆放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条理的细发人。

老李平时没事就爱伺弄他家的黑骡子，帮它刷刷背，夜半起来还要给抱一抱草料，顺便拍拍它的头。这头骡子每每到这时就要弹弹蹄子，头一扬，就像给老李敬军礼。老李总是笑着低吼：卧下去，骚情的，明日还有活。

说来也怪，黑骡子在老李的精心伺弄下，像能听懂人话，叫卧下就顺地卧，到地里犁地从来不撩橛子，老李一句“给畔畔上走”，就乖乖的顺着沟渠走，老李的鞭子形同虚设。队上的人都夸老李有个乖骡子，驾车，碾场，省事得很，从来没见过这乖这听话的骡子。

同样是骡子，张三家的白骡子就让张三伤透了神，张三为此好像比人矮了一截。其实张三家的骡子，毛皮是少见的白色，白的像雪，骡子蹄子却是灰色，极少见的那种。此骡成色好，骨架宽大，尤其在野外跑起来像电影里的天马，甚是威武。全村人都说好看但不中用。但张三总觉得这不是一头骡子，至少不是一头简单骡子。至少是人性化的骡子，或许它要一点人的尊严。

又是下雨，下雨大家都爱给井房子那里聚。井房子是村里最中心的十字处，十字处有个小卖部。张三去的时间里面已经涌了六七个人，一听到别人议论老李的黑骡子，张三“唉”一声：这狗日的犟得很，也有点神！你要是脾气大了，对它发怒，那货不顶你；你要给它说好话，像朋友谈心一样，语气要亲和，做活不比老李家的差。有人说：牲畜成精了；有人说：还是没打成！马上有人接：你就没亲眼见过白骡子 脖子上还挂的绳索在田间飞跑，整个地里的人看热闹，几个胆大的上前想拦下，白骡子一下子从来人的肩膀上飞过去，把人都吓的怂一样：张三（骡子）惊了！人群里一阵笑。有人邪笑，带点幸灾乐祸：这就看谁少欠谁，肯定是你上一辈子没做好事，亏了人，这一辈子喔胡势騰哩。张三一听脖子一梗：这都啥跟啥嘛，说野话哩。骡子跟你家媳妇生的娃一样，难保有性子烈，烈了就是你亏了人？众人一看两人急了，就都把两厢脱开，又说起牛疯了一事。

牛是王彪从山里买回来的，牛不瘦，绝对能驾犁，山里那家死活说这牛是耕牛，一晌犁二亩地连耍一样，末了拍着胸脯说急着等钱用，否则无论如何都不卖。牛，回来了，王彪每日看着牛就像拾到了一块金元宝，

王彪能舍得给牛喂料，给牛喂不饱咋做活。起初王彪是兴冲冲的，每天把牛拉出来溜达溜达，王彪说这是熟悉环境。左邻右舍看着王彪的牛都夸，说王彪买了头好牛，正说着话，牛还“哞哞”叫了几声，王彪自是欢喜不尽。眼看麦下镰，拉麦子种地的任务就交给身边这位牛兄了。

太阳白花花的，地头的麦穗都弯下腰。王彪和妻子打第一声鸡叫就进地，眼看正午，两人已经割倒一亩地麦子。王彪喜滋滋给女人说：你捆，我去套车，有牛咧。女人说：看把你美的，早上来时叫你套上车，你说怕把牛晒着，喔比你先人都值钱。女人嘴上说，但掩饰不住喜悦。王彪只是“嘿嘿”笑了几声就往家走。

路上王彪遇见老李家的黑骡子往回拉满满一车的麦子，黑骡子得得响蹄，像是凯旋的将军，老李自得的坐在车橼上；张三家的白骡子也风光的架着辕满载摞的像小山一样的麦捆，张三轻轻抖着缰绳。老李打招呼：王彪，你也把牛邀来么。张三打招呼：彪哥，今年有帮手了。王彪脚步都快起来了：就回去套车，就回去套车，嘿嘿。

王彪喜咪咪走回家，顾不上喝口水，先把车挪出来，再把牛牵出来，嘴上还念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立功的时间到了，看你的了。说着把牛给车里吆喝。“扫！后扫！”怪了！牛咋都吆不到车里。王彪满头大汗，急了，拿起牛鞭抽，突然，牛一头抵过来，幸亏王彪躲得快，牛踢翻了架子车，又一头冲出院门，夺路而逃。

后来，谁都知道王彪家的牛死活不进地，牛鼻弦子拉扯了都不进地。后来，牛疯了。

2023.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