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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新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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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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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家宝(秋部)

秋部

 

此后,为了避免见面时的尴尬以及媳妇们闹嘴仗,朴忠和朴厚便岔开时间回孝庄。你上午去,我就下午去。你见不着我,我见不着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虽说时间岔开了,可两家子有时还是不期而遇。

很快,在这个小院里,两个儿媳只要碰到一起,很难免会来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蹦出的火星子也不是一星半点,充斥着小院,甚至蹿到墙外。浓浓的火药味呛得朴老汉焦躁难忍、坐立不安。小院的上空也不再是晴空万里。随着初秋的结束,杨树叶子纷纷飘落,随风缱绻,落到地上,哗啦哗啦地卷着丝丝凉意,把秋天硬硬地留在了这个小院。

如果说早先是含而不露的暗地较劲,那么后来就是台面上面红耳赤的争夺。他们把最切自己利益的内容针锋相对地摆出来,谁也不让谁。最后得出结论:一幅对联,一家一半,你家上联,我家下联。

这个问题还没落地,妯娌俩又为谁家上联谁家下联的问题争论不休。钟丽姿和侯美己都想在势头上压过对方,坚持要上联。朴忠、朴厚则暗地里骂自己的媳妇:你懂个锤子,妇人之见。下联有落款有印章的,才最值钱!

朴老汉在村里虽说不是最有文化的,可自朴诗林那代,也算是书香之家。没想到了到了朴忠、朴厚这代,娶了两个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媳妇。朴老汉悲愤之际,一气之下跑到书案跟前,边拉箱子边骂道:我烧它个龟孙子!让你们争!

两个媳妇顿时傻眼了,争吵也戞然而止。弟兄俩忙上前拦住劝慰。怎奈朴老汉牛心不听,硬生生地把那箱子从书案底下拉了出来。

可是,翻箱倒柜却怎么都找不到那幅字儿了。

 

朴老汉蹲在箱子前成了个闷葫芦。这个结果,无疑像一个重磅炸弹,冷不丁地落到屋里,一家子顿时炸开了锅。

朴忠、朴厚赶忙挤上前去,瞟了眼呆愣着的爹,忙伸手在箱子里翻腾,却始终寻不到那幅字。

朴厚急了,心道:这小伎俩也太拙劣了。如此一想,话语里就充满了埋怨:爹,俺哥俩也不是为了这幅字儿孝顺你的,再说您老留着也没用,早晚都是俺兄弟俩的,干嘛要这样!现在分了,大家都高兴,对您也孝顺得舒心嘛!

哎哟哟!难道那幅字还成仙得道长腿跑了不成?侯美己在一旁冷嘲热疯:早不没晚不没,偏偏在这时候没了,您老编瞎话也得符合逻辑呀!

这句话算说到钟丽姿心里去了,她这才拿正眼瞧了瞧侯美己,便应道:就是。你瞧瞧,这么大个地方,说没就没了,谁信呀?

朴老汉抬起头欲言,侯美己走过来,张牙舞爪地刚要张口,朴忠摆摆手说:咱们是来孝顺爹的,不是冲那幅字儿,不要因为这个伤了和气。丢就丢了,也不是啥好东西。咱没必要为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争得这样,是不?

侯美己道:你说得倒轻巧,不值钱!老头还报案?还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嘁!

朴老汉急道:你们怎么就不信?我也着急啊!

侯美己又一声冷笑,揭挑起来:你当然急啊!还要急着烧呢?给谁丢脸子看呢?不要什么都攥手里,到最后还是俺们给你养老送终!!

钟丽姿迎合道:就是!啥事长远着看!

朴忠厉声吓道:你们都少说两句吧!两个媳妇面面相觑,齐眼瞪着朴忠。侯美己鄙夷地“哼”了声,这才停下来。

本想拿出这字儿让这几个孩子多回来看看自己,没想到他们却为此争得不可开交。朴老汉越听越气,猛地站起身狠狠一跺脚,指着儿子、儿媳吼起来:你们就争吧!你们眼里光有钱是吧?你们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你们蹦出来一下子就长这么大吗?朴老汉气得手直哆索,脸憋得发青却再说不出一句话,两手狠狠一甩,背到腰后,梗着脖子在屋里踱了半天,手一抡,怒气冲天:滚,都滚!

朴忠给大家扬手示意。朴厚先走出屋子。

哼!侯美己嘟囔着朴厚,又瞪了眼朴忠也要朝外走。

走到门口,侯美己见屋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上次买的半截袖衬衫,又折回去一把拽下来,两个手指头厌恶地捏着,气冲冲地说:买也瞎买,白花钱!俺给扔沟去!走出门外,左看右看,一把扔到锅屋门口。

“小狼”愣愣地看着一个个阴沉着脸从家里离开。

回去的路上,钟丽姿问:哎,你说,你爹那幅字真没了?

朴忠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你问我,我问谁去!

 

秋夜。

朴老汉将侯美己扔掉的衬衫拾到屋里挂了起来,他坐在黑影里瞅着衬衫,擦了把泪,他感觉有些冷。

今年的秋凉得比往年要早。天刚上黑影儿,朴老汉就躺下了,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愣愣地瞅着面前漆黑的墙好一会子。索性坐起来,望向窗外,只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小院如白昼般亮堂。朴老汉一眼便瞅到南墙的杨树,春上还是树苗子,一个夏秋就长得一揸多粗了,不知是树影在摇晃,还是秋风吹着地上的树叶在跑,只见得树下影影绰绰。

朴老汉披了件衣服走出屋门,放眼望去,满目萧瑟。不禁叹道:今晚的院子这么空?他窸窸窣窣地走到院子中间,南墙的杨树一棵一棵地挺立着,东墙大门后棚里的“小狼”见他站在院里,扬起头,瞪眼好瞧着朴老汉。

朴老汉转过头,见“小狼”瞅着自己,便道:你要是会说句话就好了。一时间,心里竟酸楚起来。

他有些想老伴了。

 

周末,朴厚越想越憋得慌。他突然顿悟:爹说那幅字儿没了,大家都急,唯独朴忠不急,还一个劲儿劝人,莫不是他与爹合伙骗我呢?说不定那幅字儿现在就在他朴忠手里。不行,得去把这事儿挑明,我不能这样稀里糊涂。

于是,他屁股上像扎了圪针,一刻也坐不下了,匆匆合上备课本,急忙赶到汽车站,坐上去孝庄的客车。

老家的大门半掩着。门南旁墙根下,几个老头正打牌,朴老汉没在场,朴厚便知道爹一定在家。

朴老汉正给“小狼”拌食儿,就听朴厚在门外喊:爹!爹!他刚抬起来,就听得咣当一声,朴厚推开门一个大步跨进来,双手插着腰站在了他面前,朴老汉见这架势,正疑惑着,朴厚就吼上了:爹!我不指望你给我多少,就希望您能一碗水端平,不要厚此薄彼!

朴老汉让这突如其来的话问愣了。“小狼”也呆呆地看着。

片刻,朴老汉才莫名其妙地问:什么情况?

朴厚冷冷一笑,质问起来:爹,你怎么这样啊?想着法把那幅字儿给我哥,还合起伙来骗我?真是用心良苦!我不就是多花了您几年的钱读了大学嘛,心也不能偏到这样。他做买卖,不缺钱。现在困难的是我——您二儿子!

朴老汉反问:骗你?咋啦?

这时候,门外的几个老头在门口都探着脑袋朝里瞅过来。

朴厚瞅一眼,没理会。又大声重复了刚才的话:你说奇怪吧?那幅字怎么说丢就丢了,一大家子的人都急得不行,就你和俺哥一点也不急,这里面的事儿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偷偷摸摸地给俺哥,再编个谎给大家听。我到底哪里不好了?同样是儿子,还分厚薄吗?

朴厚越说越激动,后来竟然感觉到了万分委屈,他抹了抹嘴角的唾沫,继续嚷嚷:这样也行。那字儿给俺哥就是了,老家房子这不还建了嘛,分下来给俺!这样总该扯平了吧?

一语未了,朴老汉的怒火便冲上头来,想道:平时对我不管不问,现在因这宝贝,你们一个个都挤破门,连“小狼”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此想来,朴老汉顿觉两个儿子还真指望不上,手气得发抖的戳着朴厚的头:你们……你们……人家都比着孝顺,你们俩龟孙子却较着劲气我!别说宝贝没了,就是有,你们也别指望!

朴厚一转身,躲开了朴老汉的指责,耍起了赖皮:好啊,那你就让朴忠养老吧! 我先摞下句话——一碗水得端平,你把那幅字儿给了朴忠,我就要定了那套房子。不信等着瞧!

怒火中烧的朴老汉听到此话,无疑火上浇油,他怒视着朴厚。一边骂道:指望狗也指望不上你们,一边眼往四下里搜索找条帚疙瘩:我非打你这个不孝的龟孙子!

“小狼”看到院里闹起来,挣着狗链子,冲着朴厚狂吠起来。

门口的几个老头也气愤地喊起来:打!该打!朴厚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紫,见爹拿着条帚追过来,他一转身,扒开大门,跳出几个老头围着的门口,一溜烟下了趟子。

看着朴厚逃跑的身影从巷子拐角处倏地消失,朴老汉呆立那儿许久,才失落落地回到院子,见“小狼”眼里也涌着泪花。他便坐下来,抚摸着“小狼”的头号啕起来,“小狼”竟往他怀里直拱。门外的几个老伙计已走到他身边劝说一番,不想却是越劝,朴老汉越伤心。

不久,天空飘起了雨,老伙计们又劝了朴老汉一会子,朴老汉仍然拭泪不止,多劝也无益,便都提着马扎回去了。

朴老汉关上大门,嗖嗖的秋风夹杂着冷雨点吹着,小院里顿时卷起一股子凄凉。他仰望着飘雨的天空,觉得秋后的这一场雨来得有些快,有些凉。见“小狼”正可怜地瞅着他,朴老汉竟又流下泪来,遂解开“小狼”的绳索,牵它进屋。关了屋门,屋里顿时暗了下来,没有了“风雨助凄凉”的侵袭,却感觉从头顶上流下千万丝凉气。朴老汉裹裹衣服,挪着步子上了床,盖上被子的瞬间却更有一股子刺入骨髓的冷。

而这天,朴忠竟出奇地没来。

 

朴厚猜得没错。那幅字儿的确在朴忠手里。只是朴老汉并不知道,当然钟丽姿、朴厚和侯美己也不知道。

那个周末,朴忠叫钟丽姿去老家,钟丽姿说不去了,去烦了。瞎折腾!还不知是个娘娘是个婆婆。朴忠自知劝也没用,便自己去了。

朴忠见过那幅字,知道内容,也知道爹把它放在哪里。——其实那是朴忠最不安的一天。

朴忠只字没提那幅字儿的事,一直与爹聊别的话题。实际上,从爹被骗那幅画到现在,朴忠对那幅字提及很少。朴老汉自然对他少了些许提防之心,他一直认为朴忠是这四个孩子当中最本分的一个,话语不多,但都暖人心。

正因为朴老汉对朴忠没有丝毫防备之心,才使他轻易下手。

朴忠把那幅字儿不动声色地偷到手后,就在朴厚被爹拿条帚疙瘩追出门的那天,他去找了市里文化口的一些专家、书法家瞧瞧。结果这一瞧不打紧,让他大惊失色。这幅字竟然是假的!专家说:懂书法的稍加辨认,就能看出一些纰漏,根本不是何绍基的,而是后辈临摹的,虽然仿得比较形像,而神却差得很。

竟然是假的!爹拿一幅假字儿骗我们干什么?难道他不知道这是假的?专家还说:不是说了嘛,懂书法的就能看出来。何况你爹写了这么多年。

朴忠有些懊恼,自己绞尽脑汁设计的局,竟然围着一幅不值钱的假字转了半天。

朴忠又想:既然字是假的,被骗的那幅画肯定也真不了!爹还都当宝贝了。不过也说得过去,他喜欢字画,自然把这些东西当宝贝。

回去后,朴忠才告诉媳妇偷字、鉴定的事情。钟丽姿先是一愣,后又一惊,继而又哈哈大笑了半天,才道:我靠,拿一幅假字当传家宝,您爹真是喜死人!倏地又收住笑容道:哎呀,东西都白搭进去了,伺候祖宗似地折腾了这么长时间。

既然是假字儿,搁在手里也就没有必要了。钟丽姿戏谑道:你再送回去吧,那是你爹的“传家宝”。我眼不见心不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句话提醒了朴忠。他思忖再三,为了让这个设计更加天衣无缝,他决定把这幅假字悄无声息地送回去。

朴忠的到来,让朴老汉顺理成章地向他诉起苦来。听到朴厚对爹的胡乱猜忌,并无理索要拆迁还建房时,朴忠佯装义愤填膺:爹,你白省吃俭用供他上这么多年大学了,读那些书,脑子里灌了浆糊嘛,怎么一点事理也不明白。坚决不能给!

只一句话,朴老汉便对这个儿子感激涕零,一阵阵温暖和幸福感直向他脑门子上冲撞。

到了饭时,朴忠才想起来,看一眼饭桌,才发现上面竟然只有白开水、咸菜和煎饼渣,心里一酸,道:爹,过日子不能将就,要好好吃好好喝,我去街上买几个菜,咱爷俩再喝杯。

不一会儿功夫,朴忠带回来四个菜,一瓶酒。整齐地摆上桌,顿时珍馐美味,四溢飘香,朴老汉想着最近糟杂的日子,而今日竟像过节一般,不觉抽泣起来。他自己都不曾想到,日子竟会过成这样。

心情不好,喝酒上头自然快,才几杯,朴老汉已晕晕乎乎。他站起身,手指向院子,趔趔趄趄地就向外走。

朴忠明白爹是去茅房的,便觉时机已到。待爹出门不远警觉地瞅一眼外头后,慌忙把字儿从包里拿出来,又迅速将书案底下的箱子拉出来打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幅字放进箱子的原来位置,复又匆忙地把箱子推进去。看这一切都在自己计划的时间内完成,朴忠才放心地拍拍手,松了口气,以便让自己尽快镇静下来,便朝门外警惕地瞅,却惊讶地发现爹就站在门外直愣愣地看着他。

朴忠慌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朴老汉慢腾腾地走进屋里,站到朴忠面前,死死盯着朴忠,突然一个耳光狠狠地扇过来:滚!

说完便坐到桌前,大把大把地抹眼泪。

朴忠的脸上如烙了五根烧红了的铁棍,火辣辣地疼。他呆愣着戳在那里。他不相信爹会打他,从小凡大事小事,爹没动他兄弟俩一指头,今天为了一幅字,而且还是一幅假字儿,竟然打了自己,而且还是脸!

想着,朴忠心中便升起一股怨气。刚要张口唠叨,却见朴老汉拿胳膊朝桌面上一挥,菜盘子、酒瓶子、筷子、酒盅子,唏里哗啦,落到地上蹦跳起来。

没想到爹愤怒了。朴忠吓了一跳,怒火瞬间被熄灭,忙蹲下来,愧疚地望着朴老汉:爹……

滚!快滚!朴老汉还没等朴忠说下去,又吼起来。

朴老汉知道骗儿子们的事情已经败露,藏是藏不住了。

朴忠无地自容。脚才挪到大门口,就听到爹在屋里嚎啕大哭,四十年来,朴忠从未听到过爹这样哭。

回去的路上,朴忠思忖良久,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字已确认是假的,那画肯定也真不了——老爷子手里的确没值钱的东西,几次三番骗自己只是让我和朴厚多回家而已。很快,他的心情从沉重的愧疚感和失落中回归到仿佛解脱了禁锢的轻松之中。

 

虽然俩孩子让朴老汉伤透了心,但在仲秋之夜,他还是满怀期待地等着他们回来。可是,一直到月上树梢,终究还是没盼来一个。屋里与院子里一样安静,静得朴老汉心里空荡荡的。

朴老汉提着杌子和马扎来到院子。月光铺满了角角落落,影子跟着朴老汉走到狗棚前,“小狼”忙爬出来,摇着尾巴朝朴老汉撒娇。朴老汉放下杌子,又回屋里拿了花生米、酒回来。邻家响起了老赵两口子和儿女们推杯换盏的吆喝声,朴老汉愣愣地听了半天,才无精打采地走到杌子旁,摆上花生米和酒。炒花生米是老婆子爱吃的,当然朴老汉也爱吃。朴老汉坐下来,牛眼盅里的酒一个接一个地往肚子里灌,朴老汉边喝边说,讲了很多话,“小狼”在旁边好生瞅着,时不时地吱两声。朴老汉喝得有些多,两只眼睛的光也渐渐暗淡下来,愣愣地盯着“小狼”说:狗东西。说着,用筷子夹一个花生米扔给“小狼”,“小狼”猛地一扬头一张嘴,那粒花米就吞进它的口中,一卷舌咽了下去,吃完还不忘咂咂嘴。朴老汉朝它笑笑,它朝朴老汉摇摇尾巴。

朴老汉瞅瞅天上的圆月,再看一眼静静的大门,叹口气,擦把泪,感觉这样的仲秋之夜也不错!只是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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