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墙

最近工地上来了个刺头，是集团里的老资格工人老王带来的。姑且就叫他小王吧。这个小王的脸蛋虽然是白白净净的，但是身材却又高又壮，看起来就是一个干活儿的好料子。可偏偏这人啊，明明有这么一副好骨架却不懂得去使用，思想觉悟太低！平日干活浑水摸鱼就不谈了，脾气性子还忒爆！工友哥几个和他开个玩笑，好家伙就要急眼动起手来了，而且口中吐出来的也尽是一些刺耳的言语。工地里传，这小王啊，原本是个学生，高考失利没考上大学又不想复读才跟着大舅老王来工地干活的，眼光高啊，看起工地里这简陋的环境和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工人。

而工地里这些关于小王的事情，工头也略有耳闻。讲实话的，他也实在是感到头疼。原以为老王带来的新人不说能够和他一样勤奋苦干，至少也能做得踏实肯干，可没想到带来的却竟然是这么一个好吃懒做，思想觉悟还不高的小孩。但碍于老王是自己多年的好友，工头也是一忍再忍，一边安抚工友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一次，似乎真的再也没法忍下去了。原因是工地里吃午饭的时候，一位工人向其他工人开心地分享他家女儿考上理想大学一事时突然想起了之前同样是学生的小王，所以便好奇地向小王询问他的高考成绩。由于这名工人平时比较老实巴交，不太喜欢凑热闹讨论工地里面传来传去的事情，所以也没怎么听说过小王的事情，只知道他是模仿工人老王带来的侄子而且也是刚考完高考的学生，所以他还以为这小王是趁着暑假来打暑假工的，询问成绩这件事并没有恶意。只是对于小王来说，高考成绩这个东西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过不去的坎，是他永远的痛，加上这名工人之前一直夸他女儿的成绩的话语一直被小王听在耳里，于是询问成绩的举动一下子就成了点燃炸药桶的导火索。面对询问，小王不仅回答时的态度十分恶劣，满脸都表达出了对询问工人及他女儿的不屑嫌弃，而且后续在其他工友对前者打抱不平时还出言不逊，以至于和一个同样暴脾气的工友动起了手。在被劝架拉开之后，还破口他们这群建筑工人这不过是一群“臭砌墙的”。这下子工友们不乐意了，他们现在干的可是一件大事，怎么在你口里就成了所谓的“臭砌墙的”了？而且砌墙的工人招你惹你了？无缘无故地看不起他们干嘛？于是一帮人纷纷向工头告状，说是真的没办法再和这种思想觉悟低还搞工人歧视的人共事了。

工头把工友们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给了老王。老王也很无奈，自己这个侄子小的时候虽然调皮，但好歹还算得上是懂礼貌的乖孩子，怎么这么几年没见就变成这么一副模样了？而且他妈妈不是说这小子自己想来当工人的吗？如今工头已经发话：“如果这小子不道歉，再不能把思想端正，那你就让他趁早滚蛋吧！”老王没办法，只能将工头以及工友们的想法不再修饰地转达给了小王。实际上，自从小王在工地的口碑直线下降后，老王就已经对小王做了很多次思想工作，这是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老王虽然恨铁不成钢，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侄子，而且自己也答应了他妈妈要照顾好他，所以平时也不忍心对他放狠话。只不过这一次确实是已经没办法再惯着小王下去了。

老王把话说得很绝。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把话说绝，以小王这脾气一定又是左耳进右耳出。而小王来到这个城市后也是第一次被老王骂得那么惨，这下子他脾气再倔也明白老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所以这次也就没再把老王的训话不当一回事，低着头乖乖地挨训。他也知道，以自己这性子，没了老王自己想要继续在这座城市混下去可太难了。而他也不愿意自己那个令人伤心的小镇去，再加上恰巧冲突爆发的前一个星期他还刚领了一个月的工资，虽然由于自己的种种不良行为而减少了些许，但摸着那一叠厚厚的纸币，小王的心里还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钱请自己吃了顿丰盛的晚餐，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女朋友买了礼物，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老妈买了按摩器，也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这些天以来一直照顾自己的老王买了条烟。

然而这一来二去，那厚厚的一叠也迅速削减，刚领到工资的那份幸福与喜悦很快就消失殆尽。一旦体验到了幸福之后就会害怕幸福的消失。所以为了保证自己的饭碗和幸福，他便放弃了自己所谓的“尊严”。向工友们“诚恳”地低头道歉，还在老王的示意下买了两条“软中华”送给工头，身上也留了几包准备平日里时不时递给工友几根，最后再由老王出面说好话，过了两三天后这事才总算是稍微平静了下来。

大家伙依旧在盖着高楼，小王也依旧在砌着他的墙。

就这么过了将近一个月，生活似乎慢慢步入了正轨，大楼的墙一日一日高了起来，但小王的墙却似乎和他当初刚刚来时没什么两样。老王明白，小王心里的疙瘩还在，只要他这个疙瘩不消失，他的墙就永远只能那么高，成不了大楼。成不了楼就建不了城。建不了城人就没办法发展，没办法过上更好的生活。于是老王决定，趁着五一工地放假的时机，带着小王去市中心开开眼。

他们工作的工地是在城市比较边缘的地带，连百货商城都只有一家，街道上来往的车辆也稀稀拉拉的，足以称之为“荒凉”二字了。而且因为离市中心远，所以虽然是来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城市里工作，但平时其实并没能感受到属于城市的氛围。

而市中心的景色和工地附近相比简直就像是两个城市。一栋又一栋的高楼大厦矗立着，犹如丛林里的苍天大树般将世人围在其中，霓虹灯光交织如梦似幻，弥散着神秘的令人沉醉的却又似乎有些危险的气息。有多少人再绚丽迷乱的灯光中迷失？年轻的小王显然并不清楚，他只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城市的氛围与气息并对之如痴如醉。

老王看着小王脸上那个痴痴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得意地说道：“看到没有~？这里，还有那里！这么的一大片！都是你大舅我，还有你工地上那些叔叔们一起搞出来的！废了我们老大力气呀~”一边说着，老王的手还一边比比划划，颇有一分“指点江山”的意味。不过老王虽然得意，但小王却并不太相信他的话，一脸狐疑地看着老王黑黝黝的布满皱纹的脸庞。

“真的假的？这么一大片啊！而且还是这一带最繁华的地区？”

那个工地的荒凉和这里的繁华差距实在太大，所以老王说出的话实在是令小王难以信服。

见小王不信，老王的粗眉毛顿时一横急冲冲地道：“你不信？你大舅我可是16岁比你还小的时候就跑来这里做工人了！那个时候这个地方还是个一下雨就变成汪洋大海的洼地呢！”

“那为啥我们现在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工地干活啊？”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啥也不懂！”老王轻轻敲了一下小王的脑壳，颇为骄傲地笑道：“你可别小看我们那个工地！虽然地方偏僻，但是范围大啊~等那一大片的高楼建起来了，那不就连成一片又自成一片城区了吗？而且据说过几年还有一条高铁要穿过那个地方。哇~那到时候，咋们建的那片城区就别提得多繁华了~！咋们现在可是在为这座城市的未来，建设一个新的大大的繁华城区呀~！你可别不信哦！你大舅我从来不骗人！”

大舅他从来不骗人。这句话在老家也一直流传甚广，也是因为大舅一直有着这样的口碑，他才会这么放心地就跟着他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的。他抬起头望了望四周弥散着绚丽霓虹灯光的城市，仿佛窥见了那片工地未来的模样，而且在那个时候，他也可以自豪地告诉自己的子女或者其他人，这片繁华的城区是由自己，和许许多多同样的工人一同建设的。

小王看着老王脸上骄傲自豪，却又十分憨厚朴实的笑容，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一般。

小王的墙一天比一天高了，慢慢地也和老王，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大同小异的工人们一样高了。他那双白嫩的手，那张白嫩的脸，也渐渐变得和老王一样黝黑和粗糙了。

时间一天一天流逝，楼也一天一天变高，终于有一天，在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里，工地里的那一栋栋高楼连成了一片，似乎直入云霄的大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仿佛凝聚了太阳的光辉而变得如此光彩夺目，那些玻璃反射的光芒，与额头流淌的汗水所反射的光芒竟是何其相似。看着这些，小王终于能够理解，所谓工人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了。或许他们每一个人都平平无奇，但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没有他们。于国家而言，他们的存在就像是大楼的的地基，用着朴实的肩膀，扛起万丈的繁华。

再后来，这片城区果真成为与市中心旗鼓相当的繁华地带。小王也渐渐变成了老王，在这座城市扎根结婚生子。他依旧当着工人，工人的身份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种枷锁，而是荣光的加冕。有一次他带着儿子来到这里，和当年老王带着他去市中心时一样，他拉着儿子的手，另一只粗糙的手比比划划，满脸自豪地告诉儿子这么一大片繁华的城区都是当年他和许许多多的工人叔叔们一同建设起来的。小小王先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父亲，然后用手指着天空用天真的语气笑道：“那我以后就要去太空建大楼！我要比爸爸还要厉害！”

已经变成老王的小王轻笑了出声，欣慰地揉了揉儿子可爱的小脑袋，满脸的宠溺。

小孩子的话很天真，有些不切实际，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儿子能够一直拥有着如此的觉悟，在未来，这件事并非不可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