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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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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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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霞姑娘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我的微笑留下……”,每当电视里飘出谷建芬老师谱写的这一歌声时,我就把电视机关上。多年前,唱这首歌的一个姑娘,如蓝天上的一片彩云,早已飘散。

多年前给我唱这首歌的女子叫明霞,一个勤恳踏实而又温柔的天坪姑娘。1993年初冬的一天,她在众人面前给我唱起了这首歌。那天,是我的生日。那时,我正竭尽全力支撑、维持着一家小丝绸厂的生产经营,正在市场经济的海浪中博击。

那一年元宵节前,已步入中年但心梦痴痴的我,带着一帮人,进驻了停产两年多的小丝绸厂,殫思竭虑,全力以赴,以求将这家乡办企业起死回生。

当时,空荡荡的那家丝绸厂里,就只有仓库保管员明霞一个人。两年多来,明霞孤身一人,看守着空旷静寂的厂子,也盼望着车间里的几十台织机轰轰隆隆地再度响起。所以这个姑娘,真诚地欢迎我们的进驻,并提供着一些可贵的情况和资料,帮助我克服那些意料之外的困难。

事非经过不知难。将一个停产两年多的厂子重新启动,着实不易。产品定位、销售渠道、技术骨干、劳动组合、质量控制、工序衔接、流动资金、备料备件、电源、水源……都要我想出办法,来一一解决,一个个落实。为厂子早日恢复生产,明霞天天都是竭尽所能帮助我。

二月平机,三月从矿区变电所扯一条新的供电线路,四月不仅生产了一万多米的涤丝纺,而且根据苏州盛泽经销商的定单,还生产了六千多米的仿江波縐。

那时,明霞既当保管员,又配合红梅姑娘从事坯绸的质量检验。那年五一前后,工人开心,我也颇为得意。白天,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春色,夜晚,几十台响成一气的织机打梭声,如起伏荡漾的春风,将我送入梦乡。

然而,好景不长,当年七月,银行收缩银根,食品价格上涨。皖江铜陵一带的米价,从三月的三毛钱一斤,陡然上升,翻了番。苏州盛泽丝绸市场上的原料——涤纶丝价格上升,而涤丝纺、春亚纺等织品卖不动。

我进驻的那家厂里的织机、及准备车间的配套设备简陋:织机无龙头,加捻机仅200锭,弹力丝强捻后无定型设备……,总之,只能生产“涤丝纺”、“春亚纺”之类的平纹织物。市场上畅销、技术含量高的织物,我就只有望洋兴叹。

产品卖不动,资金就回笼不了。资金就回笼不了,又贷不到款,就没钱买涤纶丝,没钱买织机上易损件,也没钱发工资。

工资一时不能按时发放,给织女们讲明情况,织女们还是晾解的。但没一定的资金,涤纶丝等原料是拉不回厂的。原料供应不上,织机就无法正常运转。刚恢复生产几个月,就步前任厂长的后尘,再停产?当时,那个夏秋之际,我真如热锅上的蚂蚁。

要脸面的我,搅尽脑汁,想尽办法,一天一天的维持厂子的正常运转。坯绸销不动,就直接与南京军队的服装厂联系,根据他们提供的绸样,跑本市印染厂;印好了连夜往南京送……。哪一次坯绸出厂,明霞姑娘都是连夜帮助打包。

那五个多月,我饱尝了一个丝绸厂经营者的艰辛。那段日子,我吃睡基本都在厂里。那些天我的感觉,就如同海面上的落水者一样。时刻拼命将头浮出风浪迭起的海面,身边出现稻草,也要伸手去抓。

疲惫不堪之中,哪想8月31日中午车间里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上午,苏州盛泽来了个客户,我陪他们到矿区吃了午饭,客户他们休息了,而醉意朦胧的我不放心厂子,匆匆骑车从8里外的天坪山脚赶回厂。进厂到两个车间巡视了一圈,见交接班后的前、后道车间里机声隆隆,都很正常,便回到办公室里坐下。边休息边唤来车间的值班长,了解上车间运转情况。

坐下还没十分钟,保全工小胡慌里慌张跑来,没进门就急猴猴地报告:牵经工江玉凤被牵经车卷住了!

坐在办公桌前,头脑发困,身子发软,中午喝进肚的那一、二十杯古井酒,已在我身体里产生作用。小胡“牵经工江玉凤被经车卷住了!”这句话,使我浑身一激冷,我起身就往牵经车间急跑。

跑进去看到的是:江玉凤被紧紧地勒在牵经车后部的滚筒上,额头上已被撕裂开一块皮,并淌着鲜血,经轴下地面鲜血一滩,江玉凤人已昏过去了。

我三步跨作两步,到了经车后轴,解不开,也拽不断缠绕江玉凤身上的经丝带与围裙。我大吼,对跟在身边的明霞吼道:快拿大剪刀来!并对值班长王娟吼道:跑步去打两个电话,一是向我的上级求援——立既派救护车来,二请附近的乡医院立即派员来抢救。

忙乱中,我接过明霞跑步从仓库中取来的大剪刀,三下五去二,剪断缠绕江玉凤身上的经丝带与围裙带,保全工黄海平、明霞等人按我的指令,把江玉凤抱抬到车间大门口,平放地下。我面对满脸鲜血的江玉凤,做人工呼吸。一会儿,江玉凤醒来,并哭出声来。

为了抢时间,我与工人们将江玉凤抬上一竹凉床,用作担架,我在前边抬,急急抬往街道上的医卫院施救。

抬出厂,上坡刚过镇政府,我体力不支,双腿一软,身体就歪倒了,凉床面前头向下倾斜,江玉凤眼看就要滑下,路上走着的税务所小傅,急忙伸出手抬起担架,帮助我们往医院送。抬到医院门口时,医院门口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医院的胡院长对江玉凤身体及头额顶的伤处检查后,说你们抢救的及时,伤情不宜颠簸,我们院的条件能救治,没必要送到市区医院。

我同意了他就地救治的方案。他们就开始了消毒、输血输液、缝合头皮等一系列医治措施。当时,我身上的衣衫血迹斑斑,而且早已被汗水浸透,那个狼狈相啊。

在医院楼上,我听到救护车驰来的声音,我赶快下楼,谢谢他们的赶来。救护车上的杜医生告诉我,几位矿领导接到事故的电话后,都认为我还在矿上,当即开起广播,紧急呼叫矿区寻找我呢。我请他们回去报告领导,抢救及时,伤员伤情不严重,就地治疗。

围观的朱更生的老母亲——朱奶奶关怀地提醒我,赶快换掉身上浸染着血和汗水的衣衫吧,免得受凉。那两天,天气已转秋凉了。

那天江玉凤是命不该绝啊。事故突发的那十多分钟,我如果不在现场,江玉凤这条命就极有可能保不住了。

当天,本来要在8里之外天坪山陪客户陪到晚饭后,我才能离开的。即使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厂里电话传到8里之外的我,等我赶到厂子现场,缠勒在牵经机后轴上的江玉凤,肯定也救不活了——厂里尽是姑娘、小伙,江玉凤被缠绞的血淋淋的场面,一下子就把他们都吓懵了,手足无措。

好在我在事故发生之前,醉意朦胧中骑车回了厂。好在我多年在煤矿井下见惯了血淋淋的突发事故,多次参与伤亡事故的抢救。所以在突发的人身安全事故面前,紧张地进行施救。

真是鬼使神差,第二天我也不清楚,酒后有七八分醉的我,怎么会突然返回了八里外的丝绸厂?散了酒席、到了外面路上,矿一把手何晓明,还特意提醒我不要离开矿,晚宴他已安排了。

虽然喝了不少酒,迷迷糊糊中,我竟没给任何人打招乎,骑自行车返回自己厂,打算看看厂里的情况,再赶回8里之外的矿部来,与客户洽商。

万幸的是,我竟然在糊里糊涂之中,回到了8里外的厂子。真是鬼使神差!人命关天,那天如果我不在现场,江玉凤就不可能得到及时的抢救。这个女工一命呜乎的话,别人不指责我,我也会内疚不已的。

多少年后,我都觉的冥冥之中,有个神祗在保佑着江玉凤,也保佑着我。

我所接办的厂子,规模小,就只有一个牵经工。江玉凤躺在医院,可全厂的生产不能停,尤其是唯一的牵经车不能停。

纺织厂干过的都知道,牵经技术要求高,牵出的经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织品的质量;牵经又是龙头工序,要超前牵出、超前准备,否则,织机就会变成一台台的死机,金梭、银梭也都会变成一条条干巴巴的死鱼。

织机上的挡车工好找,牵经车的牵经工可就不好寻了。牵经工既要心细,还要手快。心灵手巧外还要有足够的实践经验。这样的姑娘,那儿去找呢?

我焦虑之际,明霞姑娘挺身而出——她干过牵经工,她站到了牵经车前。第二天大圆筒经车就又轻盈地转了起来。第三天,我就又赶往盛泽东方丝绸市场,为积压的产品寻求客户。

几番折腾,就到深秋了,市场情况还不见好转。11月初的一天,厂门前突然响起了一阵鞭炮声。卞志诚登几个矿上的老同事说是来陪我过生日——我哪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呢。

大家既然来了,暂且就苦中作乐罢。弄了些菜、酒,喝一通,唱一通,舒缓舒缓心中的压力。

我唱起了童安格的《把根留住》,“多少脸孔 茫然随波逐流 他们在追寻什么 为了生活 人们四处奔波 却在命运中交错”……唱着唱着,禁不住我流出了辛酸的泪。

保全工小胡、对头工小周都唱起轻快的歌,他们的目的就是一个,让多日疲惫不堪的厂长轻松轻松。

禁不起大伙劝,明霞也腼腆着唱起了《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大伙纷纷鼓掌,她就又唱了《金梭和银梭》,……

不知是苍天不负勤苦人,还是什么偶然的原因。当月底,滞销了数月的产品竟然一销而空。全厂职工高高兴兴过了个年。

大家都说,还是给厂长生日过得好,那天放的鞭炮,轰开了笼罩丝绸厂上面的乌云。春节年初四晚上,我们就冒雨开了工!

过了年,我就赶到盛泽与绍兴的徐建军老板洽商——请他合作投资对我厂的设备进行技术改造,织造仿真丝产品,以摆脱低档产品的困境。

但纺织市场风云变幻莫测,再加上1994年夏季干旱,我厂的技术改造还没完成,新产品“乔麻”产量上不去,支撑了几个月,几个女工突然不辞而别,远走高飞。

厂子里人心浮动,又有个别人扇动起停工。忿恨中,我决定不坚持了——我落到什么好处了?我不就是憋着一口气吗?厂子垮了,我看你们到哪儿找工作去。

我当时很辛酸,厂里停工的那天中午,我在与更生、善明等人喝酒时就讲:70年代看京剧《红灯记》,剧中李奶奶痛说家史;前一年五月立新丝绸厂女工情绪波动,我还很体谅女工;这年织物厂食堂改成的车间女工情绪低落,我还力劝矿领导冷处理,就当季节变化,织女疲劳,休息几天算了。可是现在自己厂子的女工不想干了。想想,真是“猪八戒爬城墙,里外不是人!”当时,我举起小酒杯对更生说:这要是"1059"就好了——“1059”乃稻田中常用的一种剧毒液体农药矣。

女工歇工的第三天,她们感到后悔了,又纷纷回厂来上班。而我的心,已被她们搞寒了。仓促中,我做出了就坡下驴的决定。

我坚持着组织部分女工,一台一台把织机上的经丝织完。然后等待审计。之后,我就调离了工作20多年的老单位。

树倒猢狲散。这小丝绸厂一停产,七八十个农村女孩子只得再一次回到家中。有几个只好远去江浙一带打工。

我等待审计中,明霞姑娘试图顶替市第一蔴纺厂一个不想继续干下去的集资女工,把二千元给这个女工,明霞去市蔴纺厂做工。我觉得私下这么办,不合适;给市蔴纺厂当副厂长的同学G联系,也没结果。帮不上明霞的忙,我感到很内疚。市里大多数纺织厂都停在那儿。我的力量实在是微不足道。

我的老同事C兄,几年来,为我厂兼职担任主办会计。在小丝绸厂的这两年,对勤恳做人、踏实做事的明霞姑娘,很是喜欢。在厂子等待审计中,C兄托我为他的长子,向明霞求亲。

我佩服C兄的眼力。自然也就答应了。先给明霞吹了吹风——“最近如果有人给你介绍男朋友,请暂不要考虑。哪天我要到你家去。”

厂子垮了,虽说我表面上似乎很开心,但心底是羞愧极了。还得应付着厂子停产所招来的形形色色的债主。还没来得及向明霞父母提出C的求亲呢,有一天,C面带惭意对我说:其儿子觉得与一个农村女孩子成婚,有许多方面的后遗症;其子不同意父亲为自己选明霞作媳妇。

为这事,我也感到遗憾。为不能帮助明霞姑娘嫁到厚道的C家做媳妇而深感遗憾。以后,不久我就调走,家后来也搬到江东小城市区去了。再过两年,听说,明霞已结婚,并有了一个女孩。

2004年三月的一天,老邻居乔阿姨到市区我家来玩,当我听到她说“明霞姑娘在除夕那天,被汽车撞死了”的话时,谔然的我半天不愿相信。

之前元旦那天,我在牌坊头的三叉路口,还见到开“轧机”载客谋生的明霞姑娘。牌坊头是一个三叉路口——铜陵南部蜿蜒丘陵中,连接狮子山、朱村、董店、天坪山矿,龙山水泥厂的乡间道路在牌坊头,与青铜公路交汇。

元旦中午,明霞正在自己轧机边候客。见到她,我将搬到市区住家的地址、电话号码还写给她,请她带女儿到市区我家来玩。

元旦傍晚回到家后,我对妻子说见到明霞姑娘的情景,并叮嘱妻子:明霞来时,如我出差在外,除了热忱招待,勿忘给她女儿买两套衣裳作为礼物。

然而,没等到她来我家,却从老邻居乔阿姨嘴中听到了明霞惨遭车祸的噩耗。十年前,乔阿姨也在厂里做事,熟悉明霞姑娘。

我与明霞姑娘一块共事三年的样子。那家小丝绸厂1994年夏再次倒闭,我清理、移交后不久就调往市区一家单位工作。明霞姑娘只好与厂里的众多女工回家继续务农。后来听到她已结婚的消息,丈夫是镇治安办的,结婚后家就住在西江村的婆婆家。

我为没能前往贺喜而遗憾。记得两年前,从天坪山回来的妻子告诉我,生了个女孩的明霞开起了“轧机”,心中就有些凄然。

“轧机”是将摩托车后部改为能坐四、五个人车厢,在道路上载客的一种简陋的运输工具。这些年,多被一些家境贫困的农村小伙子当成谋生的“饭碗”买回。在乡间路口或集镇旁,守株待兔般等待、招揽零星行人的短途代步。

在乡间道路跑个七八里,每客不过收取一元钱。况且如今乡乡通公路,营运的个体中巴、面的从早到晚川流不息。“轧机”载客,只能见缝插针、拾遗补缺,或跑偏僻的村旮旯山拐角的路程挣点小钱。“轧机”载客,每天收入之微薄,可想而知。

听说,明霞姑娘是在那年除夕那天,开着“轧机”揽客,在天坪山北过了铁道的低凹道路上被一辆重载的大货车撞翻了“轧机”,人当场就没得救了。而肇事的车辆和司机至今也不知下落!

这个勤恳、踏实、而又温柔的天坪山姑娘,就象一片灿烂明丽的云霞,瞬间就从人间仙逝了。六岁的女儿顿然失去了母亲。明霞也属牛。不过我比她整整大了两属,与她的母亲是同龄人。白发人送青发的女儿,其母,其夫,其女等人的悲哀可想而知。

彩云易逝。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想听《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这首歌了。□

200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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