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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寨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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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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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金莲

漆寨芳

一星期前,我还和木子妈妈说过话的,她拄着疙瘩棍,步踏金莲,走出村口。见着我就说,她要转娘家去。瞅着她,我生出几分惊奇,一件洗得灰白的蓝色大襟布衫,一条宽大的青色裤子,小脚上穿着一双黑帮白底的尖嘴布鞋,花白的头发梳成两条细细的辫子。她着意的打扮让我的思维倒退了几十年,惊奇之外我便肃然起敬。都这把子年纪了,娘家里不就剩个弟弟了吗,还这么刻意要求自己,这不是爱面子,是一位古稀老人的尊严。我说,奶奶,你那脚走不动,要不让木子找辆车送你去。她说她晕车,坐不成车,她有拐棍呢。说着把疙瘩拐棍挥了挥。这是一根黄柏木质拐棍,棍身塑满天然的木瘤子,被她使用的油光滑亮,古朴古香的。

今天午后,木子妈妈去世了,我们村子里的最后一位小脚女人走了。她从娘家回来后就发起高烧来,躺在炕上只一周时间就油尽灯灭了。村邻们说她走的干脆了然,没有病榻上的煎熬,没有受丁点的卧压之罪,是老人一辈子行善积德的因果。我去木子家吊唁,在门口读了老人逝世后的《告白》,知道她生于癸酉年(1933年),今年82岁。她出生时都民国了,怎么就缠了足了呢?

这还得从木子外公说起。他老人家是南山里数一数二的读书人,念过私塾,读过公学,看过很多闲书,喜欢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也就对李后主的宫廷生活有所研究,品头论足,就喜欢上了李后主的爱妃袅娘的三寸金莲。木子妈妈是他唯一的爱女,为了让女儿长大后嫁个大户人家,过上好日子,就自幼儿给缠了足。“小脚一双,泪水一缸”,木子妈妈活着的时候给人说过,在她缠足前,父亲把一只大公鸡开膛破肚,把她的双脚塞进去,泡了两脚黏糊糊的鸡血,然后用二条九尺长的窄布紧紧地裹住了她的双脚。她十六岁那年,木子的爷爷请了媒婆来提亲,她就嫁到了南山里最大的大户人家,成了木子父亲的媳妇。

她和木子爸爸结婚不久就解放了,她成了小脚地主婆。土改时,土地、牛羊、房子全都给分了,再也没有长工、短工给她家干活了。木子出生满月后,她就跟着男人下地干活,回家做饭。啥“三寸金莲”、“香钩”,就连苏东坡老儿“闲纱说应难,须从掌上看”的《菩萨蛮》也是胡乱咏唱的。它只是人行动的脚,实实在在的实用肢体,不是供男人们观赏的唯美之物件。她开始恨自己的父亲给她缠了一双小脚,弄得立不稳、走不紧,怎么去自食其力呀!

南山的土地全是山地,靠着人背畜驮种庄稼,地主少爷木子爸爸的苦难就加重了。当然,小脚地主婆木子妈妈的苦难也不轻,她不爱听人们在批斗会上说的话,啥缠了小脚靠剥削奴役别人过日子,她嫁到地主家里就没享过几天清福,她要自食其力。木子妈妈就拄着她临死前还用着的黄柏木疙瘩棍,上地背粪背麦子,回家挑水洗洋芋,她承受着和常人一样的体力劳作。木子三岁后,妹妹出生了,木子爷爷和奶奶也都相继去世,家庭生活的担子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地主少爷和小脚老婆的肩上。

大跃进那阵子,木子爸去了引洮工地,修渠引洮河水,这可是全省人民战天斗地的大事,村里的精壮男子全都去了。洮河在哪儿,死守在渭河流域的木子妈不知道,她清楚的是男人全都走了,把两个孩子丢给了她,得好好地抚养着。一年、二年、三年,去引洮工地的男人们陆续都回来了,唯独不见了木子爸。就在木子爸离开家满三年的那一天,木子妈妈给木子和妹妹缝了白布孝褂,她认为男人没了,死在外面了,一个地主少爷在轰轰烈烈战天斗地的战场上死去,没人会在乎的。她领着儿女披麻戴孝,给男人立了牌位,烧了纸钱后就被邻村的另外一个男人接了去。她说,她的一双儿女要长大成人,她一个小脚女人是无力养大他们的,只能再跟个男人,借他的力活下去。

那是一个初冬的黄昏,山梁灰黄,如同村邻们饥饿的脸庞。一弯新月挂在天际,嗖嗖冷风中却有零星的雪花在飘飞。木子妈伺候男人和儿女们吃完晚饭,去关闭篱笆院门。木子爸出现了,哆嗦着身子在篱笆门外打转转,见着她,喊了声:木子他妈,我回来了!如是幻觉,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说:掌柜的,是你吗?你是人还是鬼?她挪动小脚,走上去,用手去摸去抓去掐,而后就抱住了木子爸,没一滴眼泪的说,我给你把三年纸都烧了,我要拉扯娃娃,就跟了这个后男人。你活着回来了,娃娃有爸爸了,咱回家,这就回家。她没让木子爸进她的新家门,自己折回去收拾了自己的包裹,对那男人说,我男人活着,回来了,我走了。她就领着一双儿女离开了一起生活不到二个月的后男人。

木子爸爸是在引洮工地上逃跑的,他没敢回家,去了宝鸡,等到引洮工程停了后才壮着胆子回来的。对木子妈妈另嫁他人,他没有抱怨啥,他知道那一双小脚离开了男人是无法生活的,何况还有两个孩子。然而,之后的日子却越过越艰难了,一九六0年,饿死人的年景来了。先是木子妈妈和后男人同居时怀上的胎儿流产,接着木子妹妹也饿死了。在木子妈妈饿昏倒地,奄奄一息的那天,木子爸从野狼岭上打死了一只正在吃死人的狼,他用狼血灌醒了女人,用狼肉和了大半个月的野菜草根,救活了女人,保住了儿子。

木子妈妈大难未死,虽然后福不大,日子却那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下来,活了整整八十二个春秋。

现在她安详躺在木子租来的冰棺里,丧场上两架唢呐为她吹丧,木子把丧事当喜事来操办。南山人讲究的是红白喜事,只要老人大限善终就是喜事。木子为吊唁来的亲友们准备了酒席,为妈妈置办了全套纸货,吹吹打打很热闹。

我隔着冰棺玻璃瞅着木子妈妈的小脚,一双天蓝色绣花鞋,小而尖,瘦而秀,是那么地玲玲优美。只可惜,在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睹一眼她的小脚到底是新月形、瓜条形还是三寸金莲。现在晚了,我只能凭着这双小绣花鞋去想象。有人说,小脚里头缠着的是中国一千多年的历史,不光是那股子脚气味儿。想来也是的,从南唐后主爱妃袅娘到今天南山的木子妈妈,它是多么厚重的一部历史,博大精深,我又能想到多少呢?

木子妈妈明天卯时就要下葬,归于黄土了,南山里最后的金莲将要被黄土彻底深埋,这多少让人有些惋惜。但是我们是无法给历史留下物证的,因为它只是肌骨变形,纤细扭曲了的女人的脚。

那么,别了,最后的金莲!

《索桥淋雨》(现代出版社2017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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