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监狱民警岗位的日子

今天，我退休的文件虽然还没有见到，但退休日期是2024年8月14日，这一点是确定的。

为了等待这一天，我纠结了一年多。但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却没有任何的惊喜或惶恐，反而格外的云淡风轻，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同山间河流，在经历了一泻千里波澜壮阔的无数波折后，在注入大海的那一刻，反而显得格外的从容和宁静。

于是，我终于可以从容和安静地思考如何迎接退休后的生活。

这时我才发现，曾经引以为骄傲的工作和事业恰恰是剥夺了我一切自由的根源：自从踏上工作岗位的那一天起，我就成了工作的附庸，失去了劳动之外的所有自由。

仔细想想，40年来，我的所有人生大事几乎都是在工作夹缝中挤出的时间内完成的，都得要提前申请批准假期后才能实施：回乡探亲要请假、恋爱约会要请假、结婚要请假、妻子生产陪床要请假、自学大学文凭要请假……

但是请假总是要和工作相冲突的，所以有的时候，因为工作的需要请不到假也是常有的事，比如，千里之外的父母病重时，我几乎没有按时请过什么假，所以导致以后每次所谓的回乡探亲，几乎成了与亲人永别的代名词。每回一次老家探亲，大概率总会有一位亲人离世或者病危，我的爷爷是这样、我的奶奶是这样、我的母亲莫不如此。

最让我心痛的是，我的父亲在病床上苦苦等我的时候，我却因为工作而迟迟到不了床前，最终也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这在我的心里留下了重重的阴影！

“父母在，不远游。”

当我真正理解这句古训的含义时，早已不是昔日的少年人了。

40年后，当我回首来路时，发现归途依旧，却不见了昔日为我遮风挡雨的老人。我离开了工作岗位，不用再为请假纠结了，但我要穿越千山万水去探望的老人也永远地离开了。茫然四顾，我自己成了这段人生路上最孤独的行人。

每当祭祀祖先的日子，我会如愿在梦中见到逝去的亲人们，依然喋喋不休地向他们重复着我永不能实现的诺言：我要为他们修缮老屋，让他们过得舒适一些……

可是，梦总是要醒的呀！

醒来之后我才发现，我的生活模式已经被工作和事业改造成了固定的样式，甚至连小时候在父母身边学到的基本生活技能都忘记了，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成了退休生活最基本的起手式。

他们说的“第二春”就这样不期而至了，然而究竟是先开花、还是先散叶？

我，竟无法从纷乱的生机中理出生发的头绪。不过，我始终相信，心灯不灭，终遇美好。

所以，我退休后的第一课的心得是：还有哪段时光，能比我未来这十年的光阴更重要？

8月22号，处暑。

之所以注明这一天，是因为江苏省的晓山兄向苏州监狱公众号“佳作欣赏”栏中推荐了我的《退休第一课》，受宠若惊之余，反而感受到了几分压力：既然已经开始了，那接下来第二课是什么?

一段时间以来，几乎每天都有各地新老文友来信来电问候，询问退休原因、展望生活愿景，积程兄还专门送来了郭守先先生亲自题字的《超我光焰——苏默的锐评与圆览》，试图用郭先生的批判精神启发我的思想，唤醒我走出彷徨的意志。然而，我除了回复各地老友的问候外，仍然没有什么头绪，也没有动笔写作的冲动。

早在一周前，少春兄弟就说民和三川地区一年一度的纳顿节开始了，邀请我和一众人到民和开展民间性质采风，经过精心筹备，8月24日，采风活动终于成行。

到达集合点后，发现除了少春原单位的朋友和其爱人单位的几位闺蜜外，我们还增加了一位特殊的新朋友：正在上高二的女儿。这让我们队伍的人员构成更加丰富，并颇具几分传承性。

民和县昨夜一直暴雨，虽然天气放晴，但路况差强人意，一路无话，我们还是十分顺利地抵达了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中川乡。

位于青海省民和县官亭镇喇家村的喇家考古遗址公园因为震后维修原因没有开放。2023年12月底那场地震给民和县造成了人员和物质上的重大损失的同时，地震沙涌现象的发现也为4000年前那场巨大灾难形成的地质原因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假设。我们在遗址前面凭吊一番，海蓉就地取材，制作了一则精美视频后，便在少春妹夫的引导下直奔中川乡纳顿活动现场。

村里的大部分道路和房屋都在进行灾后重建，俨然一个大型建设工地现场。我们踏着泥泞的路面来到活动现场，那里已经聚集了上下两个村庄的大小牌头和舞蹈精英。活动的场地十分简陋，像我小时候老家村里的打谷场。场地正前方搭建了两座巨大的白色帐篷，上面挂有“神恩浩荡，福泽绵长”的横幅，里面供奉着神像和摆放祭品的几案，帐篷前安放了巨大的香炉，香炉前面就是跳会手舞的场地。两支队伍左右列队，各自以相对独立的队形进行各种变化，或是一字长蛇阵、或是二龙戏珠阵。队伍中上有花甲老人，下有稚嫩少年，所持武器、乐器和彩旗也是形态各异、花样百出，总体上像是一支征战的队伍，唯独没有女性参与其中。场地周围搭起了临时的便民市场，各种物件齐全，非常热闹，甚至还有古老的博彩活动。

少春的妹夫告诉我，纳顿节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和蒙古族的“那达慕”大会相似，是土家人庆祝丰收的民间社交游乐节日。一般是从开年的清明节前后开始筹备，每年按庄稼收割季节的先后排列，从农历七月十二日的宋家纳顿开始，一村接一村，由下川向中川和上川转移，一直延续到农历九月十五日结束，历时两个多月，这大概是全国乃至全世界历时时间最长的狂欢节了。

纳顿节是土族群众连接文化和信仰传承的纽带，据说在这一天，任何劳作的辛苦、生活的失意、人生的挫折都会在绵延的香火中烟消云散，升华为美好的生活蓝图、幸福的人生，不管是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收，还是希望、祝福，你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受到土风纯粹而朴实信仰的感染，我在现场也学着做了一则视频发到朋友圈里，实实在在在圈了一波“粉儿”。

中午时分，“妹夫”招呼大家回家吃饭，并说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我们。

我们怀着好奇和探索的欲望来到少春的家，虽然有所准备，还是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了：不大的院子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团拜会场，西墙苹果树前，赫然挂着一条数米长的横幅，上面写着“祝您退休生活绚烂多彩自由奔放”，几案上摆放的花束都是少春家院子里栽种的各种花卉上现场剪下来手工制作的，少春夫妻俩还特别为我和其他几位退休朋友设计了献花祝福的环节。

正是这个既简单又隆重,既温馨又多彩的惊喜，彻底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彷徨了多少天以来的心境一下子豁然开朗，如醍醐灌顶，通灵体悟而直达涅槃。

当我手捧鲜花、众星捧月般接受朋友们的祝福的时候，突然醒悟到，原来我一直都是最幸福的那个人！亲情、友情、同事情、同学情、朋友情一直都在我身边，围绕着我，护佑着我，须臾未曾离开，而我竟不自知。

我瞬间想到了8月20日青海省监狱局办公室党支部开展的“岁月映初心，荣退颂芳华”主题党日活动，那是为我举行的光荣退休仪式，是我生命中的高光时刻。但彼时的我，虽然荣誉感、自豪感、归属感满满，也只是把同志情、战友情当作人生道路上的珍珠一样，收获了，感动了，珍藏了，然后就束之高阁了。

感谢中川之行，感谢少春夫妇，纳顿节的感悟，恰到好处地点醒了我，原来，“岁月映初心 荣退颂芳华”，不仅是主题党日的内容，更是党组织和同志们对我个人的鼓励、期望和真诚的祝福，是我人生最大的收获、最高的褒奖。

所谓的退休，仅仅是换了个身份生活而已，面对人生的选择，我有什么好彷徨的？有什么不知所措的？有了这样的亲情、友情、同事情、同学情、朋友情，我将战无不胜，我就是人生的巅峰！

所以，我退休第二课的心得是：真情无处不在。所谓的亲情、友情、同事情、同学情、朋友情，即使是擦身而过，也已经是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没有了它们，我们的生命依旧会是一张白纸，一无所成。

由此，我想到了8月20号在主题党日活动上即兴改编的海子的那首诗，我想这是我当时心境的表达，也应该是我对党组织和同志们的承诺，我要时时温习，时时牢记，真心对待，不敢有须臾错失。

      03

退休第三课：感悟

9月14日，是我退休满一个月的日子。

一个月来，退休的心结一起纠结着我。我虽然看起来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对于怎样看待过去，如何迎接未来，我一直没有一个清晰的规划。

在接收了足够多的希望、祝福或是期待后，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回首走过的那些日子：感慨岁月之不我待，如白驹过隙；感慨40年来对生活、对工作的坚持和执着，我甚至惊叹于自己旺盛的敬业精神，还为自己写过一首诗《最后一个敬礼献给自己》。

那一刻，我对于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让我自豪和骄傲的工作，同时也让我备尝人生甘苦的工作，竟有那么多的留恋和不舍。

于是，我更加地纠结。

我在纠结什么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一切都很美好，明天的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但要看到明天的日出，还得越过那道黎明的暗界。

于是，我努力想证明自己的强大：文学是我的最大爱好，曾几何时，我每天都有新的创作，每周都有作品见报（刊）。但当我整理过去的作品时，竟然发现凑不齐一本完整的集子，且许多发表过的或是自己满意的作品竟然遗失无存了！

书法是我五十岁以后的新宠，但当我重新拾起旧贴时，却发现留下了许多岁月的习气，抄写任何一个字帖也不能做到和原帖一样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好像什么都经历了，但什么都没有达成所愿。

于是，我心里的那种纠结更加的深沉了。

这个时候，突然有一股洪荒般的助力向我袭来：青海省监狱局办公室党支部为我组织了主题党日活动，我工作过的省委政法委、西川监狱以及老干部管理部门的多名老领导也以各自的方式为我鼓劲打气；江苏和省内一些文友持续转载我的文章，甚至还为我组织了专题版面表达对我的致意；一些多年没有联系的朋友也适时出现，我的生活一下子充实起来、忙碌起来，突然变得妙不可言，充满了无限生机，朋友圈一下子跨越了文学界、书画界、理论宣传甚至民俗界。

这时候我才感悟到：原来你所付出的任何一点努力，都会被生活认真地记录下来，并在适当的时候，还给你无法拒绝的感动。

而这份感动，正是你生活的依赖，更体现着你生活的高度，也是重塑新生活的信念支撑。

在青海省监狱局党支部为我组织的主题党日上，我曾信誓旦旦地向同事们保证：从明天开始，要做一个幸福的人。

在经历了亲情、友情、战友情的洗礼后，从退休第三课开始，我会更加自信地放下过去，面对未来，走向明天！

（首发于司法部公众号“幸福的黄丝带”。2024年09月23日 06:29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