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物（组诗）

1.此刻

风从黑夜里吹来

我是那个在屋子里等风的孩子

辽阔的夜晚，哦，我的父亲

正在誊写他的历史

愤世嫉俗的部分不写

疾恶如仇的部分不写

他只写河流与晚霞

只写大雪之夜的脚印

只写春天误过的花，他一生

雕刻的木鱼。夜静静凝视

夜的深邃

我抱着雪花

人间的遗物，如此之轻

2.中年的雪

作为曾经的少年

他曾寒梅傲雪

把南山的雪

用于种花

和爱情的初见

这么多年

他以身抵御

从梦中醒来

除了空空的身子

只有雪

从他的头发

再到他苍松一样的

身子

3.黎明

我们有永爱，在黑夜中踽踽独行

我们在窗前注视过它们

群星坠落的时刻

黎明即将到来，我们踩着落叶

和皑皑白雪

我们必须在一塑雕像里

看到自己：爱总在镜子的反面

当它来到面前时

我们必须消逝。必须以哀伤

纪念群星的永逝，晶莹的露珠

在清晨的晖光中

永远闪耀。我们的永爱

从黑夜中来

——这必经之路，有群山的影子与寂静

4.渐远的秋天

你将留下枯枝，院里池塘的荷叶

像一封旧书信

远湖的白鹭，乌鸫，在搬着秋天

小小的蕉坝村更静了

只有母亲还在摘豆角，晾挂玉米提

院墙下的蛐蛐替她在轻唱

只有屋前那棵枣树，枣子红的

美过秋天的旷野，渐渐将它们收进果核

5.空房子

他一生都在将自己锁在一个房间

试图从黑屋把人间击碎

他从书架上取下自己的诗集

这个多年将他藏在其中的诗集

被他在书桌上打开

雨水与暴风随之涌出

他试图让这本蒙尘的集子

变空或自毁

试图安置一个少年

在无垠的草原

他从千军万马中辨别出马蹄声

但一切徒劳

他想起多年前父亲从这间屋子

走出去后

再也没有回来

黑色屋子的沉默

回答着他中年的困惑

像空旷回答苍茫

6.生活课

中年之后，只能说中年

坐在院中

只能说到星星，和池中的荷

只能说到今晨的蔬菜

和午餐的味道

只能说到故人，电话号码还在手机里

但已无法拨通

只能把意外说成平常

桌上的春天永久沉默

只能看雨落在院角的玫瑰上

从绽放到枯萎，把杯中茶饮下

只能目睹雪下在院中

也不需扫

明月洒在上面

这时，我们不能说到一生

7.时间的别词

我们都在时间的羽翼上

纪念青春。但时间

充满着惘然，迷雾

我们都在去秋天的路上

那些问句与答案

有遗漏，也有无数谬误

回答是一场旅程

漫不经心总会成为铁证：

我们拾起落叶时，那些闪现

已是永恒

当我在时间的角落

注视老去的玫瑰

雪花飘了一地，盖住所有

那严密的秘密

有昨日芬芳，你占用的岁月

纷纷剥落下来

成为某个事件的野史

8.三月的旧事物

整理书房的旧什物

她从少年的日记中回来看我

檐上的积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

春天在窗外一败涂地

9.春天的另一首诗

春天突然回来，没有秩序

傍晚里的一条河流流向夜色

没有来得及的爱，永恒若星辰

尘世的苦被一次次唤回

曾经我对幸福了若指掌，但现在

一无所知。连不幸也如此

这颗涤洗之心

是世俗里，一个少年的悲声

也是世间

某一场未说出的别离，和旧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