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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美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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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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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棵白菜两根葱,照样过肥年

      01

  临近学期末,文学界的小兄弟几乎每天按时地发来消息,樊哥,今天又在干嘛呢?我立即用笑脸的表情包回复他,告之曰,上课,愚兄正引导高三的学生开展第一轮复习,为孩子们创设一条相对平坦的道路啊。

  对方遂一脸坏笑,打趣说,哇,还在广种桃李呀?我看你是打算把桃李种到天涯海角去!我告诉他:对,第一步打算种到天涯海角;第二步打算种到桃花岛。两人便哈哈大笑。末了对方又问起我年底是否置办了年货,置办了什么。我当然明白对方如此询问,全然在于友情提示,便戏谑地回复他:买了,买了三棵白菜两根葱,我与大伙一起过肥年。

  对方莞尔一笑,指责我过年太奢侈。白菜一次都能买两棵,真是不折不扣的土豪――你一次买两棵,让领导情何以堪啊!言讫,两人便傻笑个不止。等到笑意完全从脸上退潮,我挟着教材走进“八面来风”的教室,开始为女儿樊映橦挣钱买白菜。

  调侃完了,正事不误。在瑟瑟的冬风中,我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干,更有许多的事情需要用心干好。调侃终归是调侃而已。眼下的我真心诚意地感谢国泰民安,感激太平盛世。我明白,如果没有很多人默默地付出,没有天地仁德的覆载,我不过是叙利亚一个扛着火箭炮的民兵,不过是“大日本帝国”治下一个构筑碉堡的“皇民”。或者,我什么都不是,我化身成卡宾枪孔一缕袅袅飘散的青烟。

  眼下我站在冬日斜阳穿过窗户的教室,给孩子们分析语病的六种类型,等到放学了我真的赶到市场上大方地买三棵白菜两根葱,置办一点儿年货。

02

 在办公室中听同事讲到一个广为传播的视频:地铁中一位中年妇人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拳打脚踢。周围的人很不理解这位妇女何以如此愤怒。妇女告诉大家,她的女儿把五元钱丢了。周围的人更加不解了,为了区区的五元钱就如此愤怒,以至于将怒火烧向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吗?妇女伤心地哭起来,告诉大家,你们不知道我的五元钱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这个视频很有趣,我听了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然而不到三十秒,我的笑容便僵硬在脸上。我意识到,我此刻的大笑其实渗透着肤浅与可耻――我不正是从这样一个群体中走出来的人吗?

  三十年前,我的老家终于用上了小水电,袁家湾进入光明的世界。父亲从一个旧纸箱里取出闲置多年的电线与灯泡,装上,使我家的煤油灯也退出历史的舞台。

  与往日相比,用电确实方便了不少,我再也不用像老鼠一样藏在吊脚楼中阅读厚厚的四卷本《荒江萍影》。但每月照明上的支出,肯定要比煤油灯高出许多,让父母头疼不已。电工不管这些,按时入户收费。母亲焦躁不安,在里屋四处找钱。箱子中找,抽屉桌中找,枕头下找,鸡蛋篓中找……手中捏着几张毛票,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涔涔地滴落,一遍遍地责问我和弟弟:“你俩看到我放在鸡蛋篓中的那两毛钱没有?”“你俩看到我放在鸡蛋篓中的那两毛钱没有,咹?!”

  我和弟弟当时傻乎乎甚至幸灾乐祸地瞧着母亲那张焦躁不安的脸孔,毫不理解母亲那一刻心底潜伏的绝望与悲哀!

  堂屋的电工悠然地喝着我父亲平日独享的茶水,抽着几分钱一盒的纸烟,过一阵冒一句“咋还没找好?!”自尊要强的母亲很不自在,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边手忙脚乱地找钱,一边赔着笑脸对电工说:“正找呢,正找呢!”其实在我看来,母亲的找钱只是由于本能,或者源于心底无边暗夜中残存的那一丝光明――她自己分明也知道鸡蛋篓中藏不住钱,此刻却“掘地三尺”地寻找。万一鸡蛋篓中真“窝藏”着三五毛钱呢!末了,母亲只好羞愧地向电工道歉,承诺,有了钱立即送到电工家里。不,今天下午三点前让康娃子给你送到手中。电工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母亲不断地念叨用电节省了要收电省(损),用电浪费了要收电费。念叨完了,母亲张罗着卖家中的花生、瓜子,或者扛着锄头到山林中去挖掘黄姜、柴胡,争取在下午三点前让我把钱交到电工手中。

  电费交得艰难,母亲就成了家中的“电老虎”,严格限制父亲和我们姐弟三人的用电量,尽量做到节约,节约,再节约。有一次由于大意,父亲睡觉前忘了关掉堂屋的开关,使得灯泡亮了一整晚。母亲很生气,此后抓住一切机会随时敲打父亲。又一天睡前,母亲对父亲说:“今晚你再不关灯噢――”父亲不悦了,声音大起来,“一次忘了关灯,你都叨叨了几百遍!”母亲的声音更大了,“我不该说,我嘴痒好不好?!”两人激烈地吵起来。母亲打开门,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好久都沒回来。父亲气消了,不放心,让我打着手电去找母亲。夜色很深了,我来到小姨家,来到三舅、四舅家,来到外公家。我不愿大声叫喊,我只好悄悄走近这些亲戚的窗下,把耳朵贴近窗户,听听母亲是否在他们的家中。然而,临近的亲戚找遍了,我都没有发现母亲的踪影。我忐忑不安地走回家。母亲正无声地坐在门墎上,见我回来了,把我搂在怀里放声痛哭,“我是嫌你们用电吗?每月交电费了,一两毛钱让人能为难死!我叨叨,我为了啥啊?!”

  此后,我不需要母亲叨叨了,及时拉上开关;此后,我不愿意听到母亲的叹息,我扛上锄头走向山林,挖掘黄姜与柴胡,采撷五味子与金银花――我告诉母亲,我不怕吃苦,我也会在挣钱的同时注意安全随时提防毒蛇与马蜂的偷袭。但是我还是多次被马蜂蜇了,脑袋和面部肿胀不堪,我自己流着眼泪拔出马蜂的毒刺,挤出马蜂的毒液,我对母亲说不疼,一点儿都不疼。人一挣钱就高兴,哪还顾得上疼痛呢?私下里我把葫芦花捣烂了敷在创口,或者让处于哺乳期的婶婶把乳汁涂在我的头上脸上,似乎疼痛真的离我而去了。

  看到儿子突然懂事了,母亲很欣慰,对亲友们感慨说:“老辈人说得真没错,好男儿不吃十年闲饭啊!”

  时过境迁,今天我几乎忘了当年的情景。我为自己感到深深的耻辱。是的,今天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一如当年我家的窘境,我即便没有能力去救助,我也不应去讥笑,不予援手,却肤浅可耻地讥笑,那不等于是讥笑当年的我与母亲吗?

03

  春节之后七八天,母亲的几个侄儿与堂侄来到我家。母亲感到很为难:年已过,节未到,为春节准备的菜蔬干果早已被我们消灭净尽,侄子们新春第一次来不可能不尽力招待,但家中确实不具备接待任何亲友的能力了。母亲又不愿向别人张口借贷,为难地在家中一趟趟转圈。我的表兄弟们当然不懂我母亲的为难。末了母亲和了一碗面,拨开火炉的热灰,把面团埋进热灰。过了一阵儿,母亲拨开热灰,取出烧好的“火烧馍”,分给几个侄子。我和弟弟眼巴巴地看着。表兄弟们连连感慨大姑的“火烧馍”好吃,太好吃了,香!母亲在旁边看着狼吞虎咽的侄儿,苦笑着。我和弟弟在旁边看着狼吞虎咽的表兄弟们,含着恨。

  母亲苦笑着。

  过了好几天,我到舅舅家窜门儿,听到几个舅妈都在感慨,说表兄弟们回到家中汇报说大姑家的“火烧馍”太好吃了,真香。那一刻,闻听此语,我没有感到丝毫的骄傲――相反,那一刻我含着恨,咬牙切齿地含着恨,心底掠过浓黑的悲凉――母亲因为上次为侄儿们做了“火烧馍”费了不少面粉,便在此后的数天里不肯为我们做面片,不肯拨面鱼,甚至都不愿做并不怎么费面粉的面子儿了。几天时间里上顿下顿搅玉米“糊涂”,把我气得不堪忍受。一天放学后,我见母亲连玉米“糊涂”都没搅,便困兽犹斗,恶向胆边生,忘乎所以地扒了一段灶台。母亲那阵儿正忙于推石磨,回头见我扒了灶台,愤怒得都快疯了,扔下磨棍,一个耳光抽向我,再一个耳光抽向我……抽完我,母亲伤心地哭起来,报怨自己没能力,不能让儿子吃好饭!我再不敢提说要吃好饭了。母亲拭去了眼泪,和了一钵刚磨好的玉米面,在损坏的灶台上烙玉米面饼。面饼摊在锅里了,母亲把油罐倾倒过来也倒不出几滴油,只好把一团漆树籽油在锅沿上涂抹不止,但玉米面饼始终粘在锅沿上无法揭下,母亲气得用锅铲一通乱铲。我盛了一碗饼不像饼、锅巴不像锅巴的饭大口吞咽着。母亲也盛了一碗,端在手中,一串串的泪珠无声地滚下来。

  舅妈们当然不知道“火烧馍”的续集。我知道它的续集,我更知道我心底潜伏的悲哀。

  过了许多年,当我又一次处在人生的困境,我便用幼年的经历来激励自己。当年我连玉米面饼都吃不上不也挺过来了吗!是的,当年是挺过来了,但那阵儿的处境比幼年更险恶了许多,深夜我像独狼一样徘徊在西安的城墙下,哀哀地号叫,那会儿我何其绝望啊!儿子在远方漂泊,父母在袁家湾担忧。后来母亲对我说,父亲有好几次在睡梦中哭醒了。她问父亲怎么了。父亲告诉母亲,他刚做梦梦到儿子想不开遇到事了……听母亲如此说,我哭了,告诉她,我不会有事的,我决不会有事。是的,我的父母无论在我心中的地位如何,他们不过是生活在袁家湾的最普通不过的农民而已,艰难而无助。当年因为缺油不能翻过锅沿的玉米面饼;当他们的儿子独狼般号叫的时候,他们无力改变社会的不公,更不能为儿子铺一条金光灿烂的道路。他们已经倾尽全力了,他们只能要求儿子如同当年的华侨闯南洋一般去搏击人生的风浪。

  若干年后,当我感慨任何经历都是人生财富的时候,我知道我的人生其实已经爬到了华山的北峰。越向上当然越壮美,眼下我正向海拔2160.5米的华山南峰进发。山下的观众或许夸赞我不屈向上的灵魂,只有我知道灵魂从来要经历熔炉的锻造,灵魂从来要站在峰巅上放歌――如果说华山之巅的五座山峰真是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那我或许是夕阳下轻嗅花香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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