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伙伴儿

年过六十，突然感觉日子过得快了起来。生活的艰辛与压力，人生的砥砺与苦涩，使人变得成熟和沉默，也就从这一时候起，开始懂得用冷静的心态观察社会和反思人生。在告别轰轰烈烈的职场生涯入孤独稳健的晚年之际，我似乎感到自己变得脆弱和多愁善感起来。那些生生亡亡、浮浮沉沉、变幻无常的人生百味促使我开始失眠，伴随着难眠的漫漫长夜，脑海深处一次又一次泛起往事的陈渣，昔日一切的一切如同一幅幅保存完好的拷贝历历如昨。近来，独处的时候，孩提时代逝去的亲密伙伴邵平那鲜活的音容笑貌竟然如同一只鸟儿，一次又一次从记忆深处飞出来，荡起思念的涟漪。

七二年二、三月，新学期开学之际，我从一所离家路远的学校转学到较近的一所小学读二年级。班主任是一位皮肤白皙眼睛细长身材高挑胸部很高的年轻女教师。恰巧靠近讲台第二排中间的一位男生转学去外地，我坐在了那个空位上。

过了几天，课间休息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班中一些高个头的同学围成一圈推搡一位瘦小的男孩。推过来，搡过去，男孩东倒西歪，一顶破旧的瓜皮小帽也掉在地上。这帮男生一边推，一边骂。男孩跌倒了，有几位特别调皮的学生就朝男孩身上吐口涎。倒地的男孩没有求绕，只是眼泪盈盈，使劲咬住嘴唇。我刚转入该班，与同学们不熟悉，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以后，我注意到被人欺负的男孩就坐在我的前排，从同桌那里知道，他叫邵平。

邵平个很矮，瘦长脸，两个不大的肉泡子眼，扁平鼻子，面颊有一些雀斑，唯独笑起来的时候，那齐垛垛的皓齿给人一种欢快清新的感觉。我和绍平很快开始讲话，我发现他的字写得横平竖直，各门功课成绩也很好。

我们班的同学几乎分别居住在两条街上，男生因故形成了两个大的群体，时常发生龃龉之事。我和邵平居住在另外的街上，不属于两大群体，放学后有一段路要同走，一来而去，很快成了要好的朋友。

班主任为了督促我们学习，把学生按居住远近划分学习小组，学习小组的任务是集体做家庭作业和相互帮教。我与同桌，邵平与同桌，我们四人是一个小组，邵平担任组长。我的同桌是一位长着两个酒窝、大眼睛眼距很宽的女孩，她父亲是当地政府一个部门的领导，家里房子宽敞，我们组在她家学习。那时候，少不更事，把读书学习当做耳戏，功课欠佳。为了逃避作业，我想出了一个鬼点子，提出和邵平掰手腕，规定输方要给赢方做作业。我的力气比邵平大，相处的几年，我的作业多由邵平代写。考试是大难临头的一关，我也苦思暝想出了高招，用脚轻轻踢一下邵平的腿，他便装作检查试卷把卷子竖起来，我趁机透过他的腋窝抄袭。每次考试都带回家一个满意的分数，父母自然皆大欢喜。

邵平是班中唯一农业户口的学生，家境贫寒。一些顽皮的学生常常因此欺辱他。邵平由此养成了俯仰随和，外柔内刚的性格。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邵平在家里是勤快孩子，早晨上学之前，要帮助大人去近郊地里送一趟粪，往返六华里，然后再上学。这么小的年龄，担当如此繁重又丢面子的体力劳动，无论对哪个孩子，都是难以接受的事。但邵平持之以恒的做了，这就是命运对他的安排。

七四年六月下旬的一天，邵平约我中午去他家，说是给我好东西吃。我勿勿扒了几口午饭便去了邵平家。除了邵平之外，家里没有别人。邵平从一个纸盒中拿出了两个月饼，我大喜，狼吞虎咽的吃下了这份难得的美味食品。邵平又带我爬上他家那个湫隘阴暗的小阁楼，一张木桌上放着一些圆形凹陷的木模，另一张木桌上放着一盘手摇小石磨。我感到十分惊奇，邵平告诉我，木模是用来制月饼的，小石磨是磨香油的。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邵平家工余加工月饼和香油，换几个钱维持家用。磨旁放着一个小黑瓷罐子，我揭开密封的盖子，飘出了沁人心脾的香油味。我要求喝一点，邵平点了一下头，递给我一把特制的小白铁皮勺子，我一连喝了几勺，每喝一口我都使劲咂吧咂吧嘴，仔细品味一下那柔软滑腻的感觉。那一天中午特别愉快，吃了两个月饼，又喝了香油，在那个年代是多么难得的享受啊！我高声唱着歌，和邵平搂着膀子蹦蹦跳跳去上学。

下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第一节课开始后不久，我就感到腹内有一种蠕动的感觉，似乎有一些小虫子爬出了肛门，无论怎么憋气和提肛也不能阻止“小虫子”爬动。原来，午饭吃得很少,喝下去的香油竟然穿肠而过，从肛门里漏了出来，裤子油漉漉的湿了一大片。教室是寺庙改建的，仅有两个小窗子，窗外是一个菜市场，为了安静，上课时关严窗子，室内通风和采光条件很差。天气热，气味容易散发，教室里弥漫了香油味，同学们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老师也多次停止讲课吸溜鼻子。我尴尬的无地自容，下课铃一响，拎起书包逃回了家。这件事成了我童年生活中一次奇异的体验。

是年八月下旬，也就是暑假开学前夕，我收到了学校致全校学生的一封信。信的大意是，邵平同学到田里送粪，去一深水池洗手时，不慎滑入池中溺水而亡，希望广大同学假期注意安全。不啻为晴天霹雳，这么好的伙伴怎么会死呢？死亡对于我们幼稚的孩子是多么遥远的事呀！我抬脚就往邵平家跑，门紧关着，家里没有人。一连几天去邵平家，他家总是门窗紧闭。

在一种焦躁不安的心情下，捱过了暑假的最后几天。开学后，邵平的座位空着，教室里气氛低沉。班主任详细讲述了邵平死亡的前前后后。就这样，一个稚嫩又充满希望的男孩过早地踏上了黄泉之路。我也第一次经受与体验了失去好友的痛苦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