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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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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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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彷徨

          生而彷徨

          

                                    陆地

有些印象是属于过去的。有时苏非闲得无聊就把它们拿将来,切成细致的小点心,放在她午后咖啡杯旁的小碟子里。在这样的时光苏非会编一些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她想象的,有的可能确有其事。

譬如这会儿,苏非忙着编她和她父亲的故事。编着编着苏非的咖啡凉了,夜暗了,苏非意象的小方块点心在空中飞来舞去,苏非组合得很惬意。

当然苏非这人除了爱搬弄想象,还颇有点入侵者的味道。她总是会在父母毫无知晓的时候象影子那样袭入他们如今住的小院。她说她无需别人牵挂,别人也不必留她在心。

苏非想象中的父亲又在用干毛巾擦着搪瓷杯。白底红字的搪瓷杯排成一列放在桌上,显得格外的光鲜靓丽,听话乖巧,那是父亲获得大大小小先进的奖品。可不是,父亲还凭着先进的名义当上了人大代表,进了常委会。所以,父亲会在每两月一次的常委会工作例会上碰到那些汇报工作的分管县长和局长。每次审议开始时主持会议的人大主任都会看着父亲说,左木同志先说说看法。这么一来左木同志象是真的在审议县长、局长似的。左木同志当然是有分寸的,他说了几句听起来很甜却不象大白兔奶糖那么腻的恭维话自自然然地收场。在场的人也都笑眯眯,气氛融洽,一派和风细雨。哪象他们小台湾的议员开会时拉拉扯扯,皮鞋扔来扔去。左木同志有点找到了感觉,每次例会后的周末总是心情大好,回家把他一周的大事要事向母亲汇报。语调中带有那么一点炫耀的意思。母亲总是嗯嗯嗯地应和着,后来嗯嗯声越来越轻。母亲大概是睡着了。苏非在父母卧室后半间的小床上偷听。其实,在父母大床后面有两张床。苏非和姐姐睡。对面睡的是小哥。大哥睡在位于厨房和餐厅的被称为八尺间的一个小间。

当然这是很早前的事了。青春年少时的苏非可是对这个小城没什么好感。是的,它在水一方,听起来很美,却那么深深地阻隔了苏非的理想。苏非商学院会计专业毕业时,以为父亲认识这个县长那个局长,帮苏非在县城分配一个象样的工作总没问题。不料苏非最后却到了比她小时候呆过的小镇还远还偏的地方的一个小小粮管所。苏非记得尘埃落定的那个傍晚,南沙码头传来一段凄婉的电影插曲,父亲突然伤心地哭了起来。在黑暗中苏非沉默着。第二天苏非乖乖地去小镇的粮管所报了到。

苏非整天与算盘为伴。在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中苏非一边咬牙切齿,磨刀霍霍,一边构思着稀奇古怪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总是苏非。故事里的苏非不时地更换着工作。算盘加到一百,苏非的故事也告一段落。

那些父亲总是拿来向母亲炫耀的人脉资源在苏非需要的关键时刻没能派上用场,这其中的原因苏非是不会知道的。苏非只是很伤心。当然,那些事都过去了许多年。苏非改行做心理咨询师也已有多年了。

苏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摘掉了黑口罩,内心很平静。

对,苏非准备在这样的一种平静中偷袭父母的领地。

老家屋后的那个山头是苏非童年的乐园。苏非好象记得边上有说话声。是一个父亲和一个比当时的苏非还要小的男孩的说话声。他们在说着关于鸟的事情。或者说着别的事情。苏非好象听到山谷中有流动着的鸟鸣声。那样一个似乎是一晃而过的愉快的场面,或者是那样一个与苏非毫不相关的瞬间苏非却一直记得。现在这些树这些花包括这两个欢快的声音都去哪里了。苏非甚至相信那些树那些花那些声音一定又会在另一个时空中与苏非不期而遇。这样的存在真的与苏非不再有关系吗。苏非漫无边际地想象着。

沿着弄堂往家的方向走。苏非又恍惚起来。这弄堂,这迷宫一般的不变看起来比变更沧桑。明明看着没变,却恍如隔世,似乎闻起来都有一股霉霉的味道。苏非正走神,前面一只躺着的狗叫了起来。怕狗的苏非无奈地学着蹲下身,狗安静了片刻又大叫。苏非鼓起勇气做了一个更猛烈些的扔石子的动作,狗总算叫着跑开了。苏非也找到了自己的家。

经过前门苏非看到父亲在院子里搭的水泥台板上刮鱼鳞。母亲在院子右侧的厨房洗刷。父亲的背影还在台板的那侧,他没听见。他是不喜欢带助听器的。苏非买的助听器他带上又拿下拿下又带上,终于还是彻底地拿下了。他对苏非说:喏喏喏,这叫提耳,操耳,醒耳,刮耳,他每天做着健耳操。

后来助听器不知藏到哪个柜子的抽屉,再也找不到了。苏非和姐姐也见怪不怪。这几年父亲常常找不到东西。她们知道东西总在哪个角落擦得干干净净,包得好好的,就是找不到。有一次父亲在整理房间时摘下一个手表,怎么也找不到。后来父亲做梦。梦见苏非去世的大嫂对父亲说,阿伯,你的手表不是在窗台搁着吗。父亲醒来见手表果真好好地躺在那里。这是姐姐对苏非说的。苏非将信将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反正在苏非的印象中,十几岁就学做生意的父亲,已经把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谎话融入自己的血液了。每次电话,父亲总要强调,我们都很好,你哥也很好。你姐也很好。你姑妈也很好。谁谁谁也很好。把所有的好都很快地过一边。父亲就匆匆搁下电话。他是心痛话费。而且他说的好里有些可能还不一定真的好。等到开通了亲情网真的不用话费时父亲的耳朵已经不灵光了。几次电话里一句简单的话都要重复多次,对着话筒象对着大海喊,苏非再也提不起打电话的劲了。

苏非以为父亲的耳朵是被他的抗菌素毁坏的。父亲还殷勤地拿着药服务于母亲。当然这一点值得表扬。还好母亲每每拿药盖仰头往嘴里一倒,药多半漏在地上。父亲扫地有时也会发现几颗。父亲说是母亲落的。母亲说是父亲落的。反正也没有第二个证人。就这样母亲的耳朵算是保住了。

还好,父亲不再象过去那样对苏非的穿着指指点点。也许,父亲的视力已衰退,不象过去那样犀利了吧。

苏非记得父亲对自己的衣着唯一满意的是亲戚结婚那次。苏非从一个全人心理研讨会的现场赶来。着一身粉粉的挺挺的套装。当苏非的米色小羊皮高跟鞋在通往婚礼宴会厅的走廊笃笃笃地响起的时候,苏非听到候在走廊那边的父亲的一声你来啦显得异常的清亮有力,父亲的眼睛象遽然增加了电力的小灯泡那样明显地闪了那么几下,并且这样的电力持续许久,直至苏非离开的那一刻。从此以后苏非的衣着也象苏非的不断扩张的心的疆界(苏非自语)一样显得越来越不羁,有时甚至连苏非自己都好象把控不住似的,裙裾象要越过身体飘飞起来,飘飞得再也没能让父亲着地的心清凉地安宁过满意过。就象这次苏非穿着宽大的麻料的灰风衣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飘进来的那样。苏非知道这样的一种飘在父亲的眼里是经不住细细探究的。苏非下意识地把毛边的袖口往里塞了塞,至于那顶苏非珍爱的有象一个个破洞一般的帽子,苏非早在车辆摆渡时就已摘下藏在包里了。

严格地说,苏非这次回来是来陪父母搓麻将的。不知哪一天早上醒来,苏非觉得自己对父母的付出几近零。当然这也要看需求。父母对她的现实需求远比对姐姐的要少得多。譬如,洗脚,剪指甲的事。苏非你行吗。烧饭洗碗当然苏非也会,但你能把碗洗得既干净又省水吗。柜子里里里外外的几大橱的衣物苏非你能把它们都理出来拆拆洗洗做成椅套,沙发套,电话套,茶几套甚至大大小小家具的脚套吗。苏非的心一下又缩了回去。

父亲把几十年前的衣物一件不漏地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橱里。当然,每当苏非吱呀一声打开带有樟脑丸香味的衣橱时对父亲的整洁还是抱有敬佩的。但那些挂在旧木夹子裤架上的大大小小白白红红绿绿的塑料袋呢。苏非见它们也被洗得干干净净,不管它装过肉或装过别的什么,它们的前科统统被父亲细致巧妙地抹去,隐藏。塑料袋就那么毫无羞耻感地在风中飘荡,等待着自己下一回的改过自新或继续作恶。当然,要说塑料袋一点没用也不是,连苏非认为最没有用的小塑料袋父亲都能让它们找到自己适合的岗位,比如,套在冬天的热水瓶盖子上,以留住那些可能逃逸的热气。

那么苏非自己呢。用父亲的话说,他为苏非费的神甚至多于家中任何一个子女。不过就苏非考上大学这件事来说总归还是让父亲觉得自豪的。后来苏非又调到了县粮食局。苏非自以为是完全凭着她自己的本事的。在西沙那么个角落头能干什么呢,人家每晚在县城青少年宫踩着舞曲跳舞,苏非却是一边听三洋牌录音机里的邓丽君歌曲,一边在噼里啪啦打算盘。打得细嫩的手指肚都起了老茧。苏非就是凭着省粮食系统珠算比赛一等奖的荣耀调到了县粮食局。至于父亲在幕后的活动苏非是不明白的。

苏非的境况一天好过一天。不,那是父亲以为的。苏非说。苏非不还是每天昏昏沉沉恍恍惚惚吗。苏非是在参加了一次心灵成长工作坊后辞职的。苏非偷偷地离开了父母,来到了他们视线未及的另一个城市。苏非知道这事对父亲的打击。一年后的春节苏非才满怀歉疚地出现在父母的面前。估计那时父亲的气也消了。这事也不了了之。还能怎样呢。辞职前苏非已做了多年的财务科长,听说那时正在考察她,要提名副局长的。那是父亲后来说的。

回家的第一夜睡得真沉。不,准确地说苏非在凌晨两点就醒来过了。

凌晨两点左右,苏非正在梦中找房子,她小时候的房子。隐约听到了楼梯间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苏非很熟悉,是那种怀着明确目标前往的匆匆迂回又匆匆。苏非当然知道这脚步是父亲的。不一会儿苏非听到又一种熟悉的声音,那是不锈钢电水壶里的热水灌到热水瓶的声音,那样一种浑厚踏实质朴的声音。

苏非起先只是睡意朦胧地摸手机看时间,当她看清楚时间时,心里涌现的差不多是绝望。因为两个小时前苏非刚刚睡下。这会儿苏非是彻底地醒了。

苏非闭着眼,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手及身体接触各种物品所发出的声音:膝盖碰到凳子凳子不得不移动的声音,水壶在自来水龙头接水的声音,壶盖轻轻合上的声音,当然还有父亲的咳嗽声。不一会儿,苏非感到水温升腾了,水变得越来越热烈急切的样子,声音压过了其他别的声音。在热烈的升腾过后,声音渐渐地慢下来,归于寂静。似乎象是将要到达和接近真理似的宁静。苏非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样的一句话。

苏非不知道是在父亲的热水瓶满第几瓶时睡着的,反正思来想去中苏非慢慢睡着了。

苏非坐起来。起床了。父亲端着一个木质的托盘出现在她的床头。托盘上是一杯白开水,一碗桂圆蛋,还有一碗青菜年糕。这是苏非的早餐。

早餐端到床头是他们左家的传统。以前吃早餐时父亲总是象仆人似地帮苏非披上外套,后背垫上靠垫,苏非边听音乐边慢慢享受。以现在父亲的年龄再重现这样的一幕,苏非有犯罪感。苏非早早地坐起靠好了靠垫。准备好吐桂圆核的纸。

苏非边吃边想,近年来苏非觉得父亲连喜欢的越剧、京剧都不太看不太听了呢。父亲十几岁就在剧院做学徒。买票。收票。剧终后清场,什么都干。父亲说虽然忙的时候忙,但这样的地方让他愉悦。苏非想象父亲小小的身子穿过幽暗的剧院大厅,悄悄坐在一角看别人花几角钱才能看到的戏,那是何等的美妙啊。父亲就是在那时与越剧、京剧结下缘的。

苏非买过许多京剧、越剧名家的盒带,唱片给父亲,但苏非从未见父亲拿出来过。父亲又是藏在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了,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躺着。躺着。

苏非有时会想,父亲青壮年时期的那些朋友呢。苏非家造房子时那个叫老婆挑着一担上梁馒头来送礼的老蔡呢,新华书店的李生伯呢,烟糖公司的张雪球呢,父亲的那些朋友连苏非都能叫出一串名字。

苏非的眼前又浮现出一张脸,苏非的潜意识象是很不情愿地,但记忆却又朝着这个方向来了。一张嫩嫩的脸,甜甜的笑容,红红亮亮的嘴唇。对,是他。那个叫松平的被苏非称作小白脸的人。苏非高考那阵子每天赶着蚊子看书,他却走路一摇一摆,悠闲得要命,还不时地说些令苏非不悦的话。说苏非是为工作而奋斗。言下之音是苏非这样辛苦最后的目的是成为象他这样的人,有一份饿不死的工作。苏非每次从他身边走过都是连眼睛都不愿多眨两下的。苏非在语文书上把“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句话用圆珠笔画了深深的一道,并加了批语:燕雀者,小白脸松平也。

可父亲见他总是一付和颜悦色。有时父亲看他的神情象一个父亲看儿子,有时又象是一个父亲看女儿,有时变成象一个男人看女人。是苏非的感觉奇怪呢还是父亲奇怪呢。或是这个松平怪。苏非至今都没有弄明白。

苏非的眼前出现这样一个画面:苏非在父亲办公室背历史讲义。父亲和松平在外头的院子里。有别人吗。苏非记不得了。苏非能听到南沙码头若隐若现的渔船声。天蓝色的窗外,灯光从室内透过来。父亲和松平坐在木凳上。他们的手里应该都有一把扇子,一边赶着蚊子,天很热。松平的白的确良衬衫在一阵凉风中飘飘荡荡。他面带春风,含而未笑。

苏非感觉他们聊得很愉快。隔着玻璃窗父亲的声音若有若无。松平的笑声温和婉转。现在想想松平那种样子可能真的是美的呢,苏非想。

苏非的心游离于书外。苏非终于记起来了,自己背了那么久的历史却为何才考了四十几分。就是因为父亲办公室窗外的夜晚显得太象故事。苏非于是就在历史考试中把那个夜晚积压的一些想象和故事都编到试卷里去了。那么说,松平是苏非人生道路上间接的绊脚石了。不,直接。苏非现在想到他还不悦。

当然,如今父亲当年亲手缔造的国有食品帝国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个人承包的副食品批发市场了。苏非家以前住过的房子楼下也就是父亲和松平聊天的地方现在脏兮兮乱糟糟地卖着真假混杂的干果糕点。

现在的父亲从没提起松平,也很少提起过去的朋友。有一次不知怎么说起老蔡的儿子当了副市长。父亲象是很兴奋似的。但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我是不会去求人家的。苏非想起父亲曾经一遍一遍跟苏非讲过的故事里,父亲不是徘徊在求人的路上就是走在将要求人的路口。

木质托盘里的几个碗已经空了,七颗桂圆核在盘子里滚来滚去,苏非摸了下床头柜,没找到纸巾,顺手抓过一张旧报纸。是当地一个月前的晚报。报纸的边沿还有烟头烫焦的痕迹。报纸头版一个醒目的红色标题吸引了苏非:《岛市人的精神乌托邦 面向未来的大剧院工程即将启动》。报纸的大概描述是这样的:象全国很多地方那样,苏非的老家也要盖大剧院了。这几年这个以前不起眼的小小蓬鸟市越发被看好了。先是通了大桥,后又铺铁轨联通大陆。考察过N个国家的分管副市长想了一个新点子:以大剧院座位为卖点(十年后还可以以120%的价值回购),避免小城市文化市场的门庭冷落。可不,该市刚刚入围了全国文明城市的前五十名呢。

广告投放在闹市区的超大LED上,路过的人们起先只是好奇地看一眼就匆匆离去。但没过多久,大剧院的座位却卖得越来越火爆了。因为机灵的副市长助理请来了本市的一个高考状元做广告。广告词是:除了读书我还来这里--做我喜欢就是这么任性。美女学霸边说着边一甩长发露出一副自信满满的笑容,还做了一个剪刀手的姿势。

苏非象是看到了那些喧嚣的家长们。某一天早晨,无数个家长们的脑袋聚集在那个超大的LED旁。他们的眼神从迷惑到领悟从领悟到警觉。他们鸟兽般地散去急切地行动了。把银行五年期的存折取出来,把基金定投取出来,甚至把亏着的股票也取出来,人们的行动似乎一下子变得统一起来,他们象是在那个早晨集体觉醒了似的。苏非好象看到所有的穿宽大学生服的高中女生都齐刷刷地坐在了大剧院的座位上,个个神情优雅,着或白或黑或红的曳地长裙,听着来自遥远年代和国度的古典音乐。座位上的少女渐渐地又变成了围着羊毛披肩的顾盼生情的少妇直至变成戴着闪光的珍珠项链的优雅老太。这是一项多大的女德工程啊。当然这些是苏非想象的,报纸上说的可不是这样。报纸描述的方向也不是这样。总之销售势不可挡,在分管副市长的再三阻拦下才硬是留下了包括楼上在内的一半的座位,其余的统统卖光。

苏非记起年前在一个小城讲课时应邀听过的一场演出,也在大剧院,房子宏伟大气,有点前卫,据说是国外设计师设计的。演出前门口拍照的人很多,结束时苏非惊讶地发现座位上的人稀稀拉拉,没剩几个了。倒是表现者法国女子爱乐乐团的演员们给苏非留下深刻的印象,她们大多是老人。苏非注视着她们,她们头戴红玫瑰,那样精神饱满地,直至演完最后一曲德沃夏克的《致新大陆》。

一切就绪。这一天中,不,一生中,最热烈庄严的时刻开始了。以姐姐、父亲、母亲为首的主要劳动者开始准备这庄严一幕中的重头戏-----午餐。可不,吃在左家人这里永远是高于一切的。午餐的准备过程象一段富有意味的曲子的前奏,舒缓地行进着直奔高潮而去。当然,中间还穿插着许多意味深长的人物对话、细节、嗔怪、抱怨、讽刺,但基调是热烈、跳跃、欢快的。

不锈钢的、铝制的、塑料的,小的,中的,大的,底部有镂空的没有镂空的盛菜器具,开始粉墨登场。苏非听到姐姐的声音:阿爹,黑木耳在那里,香菇我已发了,鲳鱼洗好了,快快,葱呢等等。

在院子靠近厨房的门口,有一个大台板,配菜完成了,父亲一个个地扳着指头。几个荤几个素,几个冷盘几个热菜。苏非见父亲的神情中带点思索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似在琢磨着还有哪个大菜被遗忘了一般。

话说吃着饭的一桌人。小圆桌上搁着大圆桌面,桌上的菜挤挤的,冒着热气。父亲按理应该威严地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上,挑一把上好的藤椅,两手这么安详地往椅子的护手一搭。可父亲不是苏非想的那样。他挑了一把没有靠背的圆凳坐下。在小女婿的坚持下才换了把有靠背的竹椅,竹椅年代久了,坐着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当父亲一双保养精致的手给桌上的小辈们倒着葡萄酒的时候,父亲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苏非知道那样的时候通常是父亲要讲故事的时候了。果然父亲眼睛一亮,象要宣布什么重大的事项似的开了一个头:“这样哦”。父亲就在一声“这样哦”的开场白中开始了他的故事。这个故事可不是他的那些唠叨了无数遍的为五个子女们的前程奔跑的事,而是别的事。

苏非听着父亲象迷宫般色彩斑斓的叙述。父亲的叙述情节曲折,细节动人,中间还有无数的道道坎坎。然而前途是光明的,父亲就是这样一路高歌直奔着光明幸福的主题去了。那样一种明朗的态度如同资深的古董买家觊觎宝物多时,有朝一日那么果断地往桌上重重地一拍似的。

苏非想象中的父亲遇见老蔡是从遇见老蔡的苏格兰围巾开始的。谁叫老蔡的苏格兰围巾那么老态龙钟地光鲜呢。左木兄啊,你真是落伍啦。苏非象是听到那个陌生而又时尚的老蔡的声音。苏非印象模糊的老蔡的声音显得那样的铿锵有力。

父亲还在说着老蔡。不,是父亲说着老蔡说过的话。好象这会儿父亲自己已经变成了老蔡。父亲甚至是有点羡慕地模仿着老蔡的语调,连那沙沙哑哑的嗓音也顷刻宏亮了许多。

总之,父亲说到了几个月前遇见老蔡的事。父亲说到了大剧院的事。是的,苏非听清楚了,最后父亲说在老蔡的指导下他买下了五个大剧院的座位。他是要给他的五个孩子的。或者说是给孩子的孩子的。是的,老蔡说过,现在的店面都不值钱了。孩子们都网购了。

父亲象老蔡般激情澎湃的演讲过后,饭桌上停顿了片刻,停顿过后伴着酒意,父亲的那些孩子们的脸上有了微微的晨曦,然后稍纵即逝。一切还象父亲演讲前那样,美妙的咀嚼声,汤匙碰在碗里的叮咚声,葡萄酒倒在酒杯里的轻细的流淌声重又响起。

被妹妹称为“乌鸦嘴”的妹夫喝了口酒呵呵了一声:原来爸还这么有钱哦。这钱还不如全家出国游呢。专家说啊现在的一百万十年后只值十三万喽。

姐姐刚好端着鱼羹过来,她总是那么体谅和领会般地直达父亲的原意,她站着听完父亲的讲述,应声道:谁说的,有回购的毕竟保值啊,比银行利息高多了。

苏非象是发现新大陆似地盯了父亲一会儿。按理这消息也该有点爆炸性,苏非却怎么觉着有点莫名的悲哀呢。

父亲只是感到他们的反应没有自己期待的那样热烈,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当然藏在苏非心里的那层悲哀父亲是看不出来的。失落归失落,父亲是不会过多地表露的。几声你们吃你们吃的劝菜声中父亲的思绪象是迅速地转移了方向。父亲又说起老底子西沙镇的剧院。西沙镇的剧院映照在金光灿烂的落日中,剧终后买票的男孩坐在高高的门槛,阳光一寸一寸地从门槛移去,男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父亲理想的居所是离菜场最近的闹市。父亲想象着自己每天一早拎着篮子一路和熟悉的人打着招呼一路怀着对将要造访的那些小黄鱼,小鲳鱼,小墨鱼等等价廉物美的小字辈的美好的向往走进那个湿漉漉闹哄哄的菜场的。父亲曾不止一次地提起过关于自己和那些小鱼的传奇。总之眼光一定要毒辣精到,对于好的要装出不好的样子来看它们,在它们的主人觉得他们越来越渺小的那一瞬父亲就是这么果断有力地出击的。你想象一下看吧。

父亲原来的房子就是在菜场边上。一开始父亲和母亲一年中隔段时间到小镇,后来在小镇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离开时母亲总是恋恋不舍。后来干脆说你一个人去好了。我就住在这里。当然最后她还是跟随父亲到该离开时离开的。她这一生不就是这样吗。象父亲的影子那样跟随着。有的人的一生没有自己的想法,她只是在跟随。苏非以前是很小看这种类似寄生虫般的生活的。现在忽然觉得有时跟随的那个人似乎显得更有智慧。可不,自己没有更好的想法,那么就跟着吧。跟着的那个人象个评论家,她在别人的后面,在离情境中的那人更远的地方,她看得更清。也许,空,本来就是滋养智慧的方式。怪不得这些年苏非慢慢地觉着母亲倒象是显得比父亲更智慧了似的。

那年某个时段,父母又象往常一样住在小镇。一天,父亲从县城老干部俱乐部回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对母亲说,今天有喜事。你猜猜看。母亲却不肯假装高兴似地应和,而是直直地来了句:什么事你说好了。父亲喜随颜开地说,以后去县城车费全免啦。父亲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红的胸牌。

那天,父亲坐在免费车上,车子开过一家房产中介,父亲看到了门口那块用粉笔写着房价的小黑板,忽然想出了美妙的一计。把菜场边的房子卖掉。自己住小镇。反正可以每天坐免费车去县城。这样一转念的功夫父亲仿佛看到了一轮红日正从海面喷涌而出。父亲有点头晕。是的。他在为自己的恍然大悟而兴奋得头晕。父亲想着那个在以往年代象个天文数般的钞票将要真实地全心全意地握在自己的手里,全身的血液随之升腾。要知道父亲在位时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天文数的。

听母亲说后来父亲的房子是以二十几万的价出售的。父亲把十万借给小哥买房首付,当然,小哥的借款是写借条的。除了本金,小哥还要按银行利率的标准付给父亲利息。要知道,父亲是商人。

午后,苏非躺在床上,听到了布谷鸟的声音。童年的苏非也在午睡,窗口的不远处传来尖亮的几个男孩兴奋的吵闹声。男孩的声音仿佛永远是这样,大喊着,奔跑着,声音在空气中流动着,接近沸点,象要爆炸般地。童年的苏非把头蒙进薄被里,一会又将头探出。忽然,一声成年的浑厚的嗓音在空中一吼,尖亮的小号嘎然而止。苏非怅然若失。

你可以在你的生命中记得那些事情。而在那种你从来没有预期它们来临的时刻。奥修的这段话莫名地在苏非的耳边响起。象苏非想起任何别的事情那样没有理由。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三。麻将大战开始了。

牌过三巡。城墙哗啦啦地推倒重建。父亲和姐姐一遍理着牌一边不无遗憾地感慨着自己刚才的牌有多好,有多顺。可不,每副牌结束他们都会这么说,假如他们没糊。父亲还翻着理着的牌说,喏喏喏,就是这个牌,马上就要摸到了呀。母亲说,我刚才好象补牌的时候补错方向了,不然我的花还要多,不只是这么一点钱呀。父亲接着说,你这个人啊,已经给你作弊了你还要贪,你还好没有多少文化,不然让你去做官,要贪成金山银山了。这些苏非听得都习以为常了。反正母亲每次糊了,都要说啊呀,我本来可以自摸。自摸了她又会说啊呀我本来可以做硬糕。反正她本来可以更好。

理牌时苏非接了一个电话。父亲看着苏非,象是要从苏非接电话的姿态中判定电话那头是男是女,亲密与否。看苏非侧着脑袋穿过院子小跑着溜进洗手间,父亲象是得着了莫名的安慰似的。这几年随着苏非年龄越大,父亲越象是不敢触及某种东西,想通过这样的幻想来完成现实中苏非不能成全他的那部分。姐姐可不象父亲,她有一双敏锐的耳朵,她能从苏非的声音中猜测电话那头的人与苏非的关系,甚至是哪一层的关系。

这几年苏非参加了各个层次的心理研讨会,有国内的,国外的,在一个研讨会上苏非的剃了光头的导师格物说到自己与国外心理大师灵格的一次访谈。他说他不赞同灵格对爱情的看法。他说灵格说爱情就是精神,导师说爱情明明是有精神的性么。导师得出结果,说那一定是灵格他老了,不再有冲动了。导师红光满面的样子像是要极力表面自己是个雄性荷尔蒙依然充沛的男子。尽管他已经六十岁了。苏非坐在会议室的一角,若有所思。她觉得导师一点都没有读懂灵格。灵格是说肉体的爱是有周期的,荷尔蒙指挥着潮起和潮落。两个只有潮起和潮落的人能持续多久呢。最后不是分了就是亲情了。只有精神的爱才能超越荷尔蒙的宿命。

在灵格的爱情理想鼓励下苏非变得不再象过去那样惦记爱情了。

父亲边理牌边说,如果那时我在北京,那么我就是全国人大代表了。如果当时国民当党抓壮丁,你爷爷不把我们兄弟三个藏起来,那么我也许是一个不小的台商了。如果我当时跟你念母山的阿姑结婚那么也许……父亲人生中未完成的无数个也许现在都仿佛省略成麻将牌上的各种机遇巧合,天时地利人和诸多因素碰在一起,然后父亲在一次次的糊牌中实现了他人生中无数个未了的可能性?苏非又开始想入非非了。

三个小时象是苏非的极限。苏非真的累了。可苏非的思想游离了,身体还是牢牢地钉在椅子上。此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安住苏非的肩,让她感觉这样平凡的时刻却是一种接近于使命般的神圣。格物导师有一句让苏非惊心动魄的话:我就是不卖孝顺的账。意思是说孝顺也是有边界的,而不是无原则的。

苏非想起了自己参加全人心理学徒弟班实战培训时的情景。那天下午导师给一个学员做了个案。苏非看到那个名叫娟的学员,她坐在大厅的中间。四周围坐着培训班的其它学员。导师站在娟的边上,说着什么:

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现在你想象自己与椅子的连接,想象椅子与地面的连接。导师放了一段有海鸥鸣叫声的舒缓的音乐。这样的画面苏非很熟悉。她象是置身于海天接连处。苏非正要开启与海有关的连接,只听导师轻轻说了句:好,现在请慢慢睁开你的眼睛。

接着导师开始切入正题,现在你感觉怎样。舒服不舒服。

娟说: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导师问。

娟说她总是找不到与母亲连接的地方。

音乐进入叙述模式。

娟的一个个童年片段断断续续地流入苏非的耳间。苏非见娟一边敲打着椅子一边诉说着……

苏非忽然灵机一动,象是想到了什么。她迅速地摸到一只牌,来不及细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说了声啊我糊了,即刻就推倒貌似巍然耸立的麻将墙。

苏非走在县城南沙镇的码头边。这里的一切苏非是多么的熟悉。不远处就是苏非父亲原来的单位。可惜莫奈印象画般波光粼粼的景象看不到了。此时已是夜色阑珊。

苏非仿佛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是父亲。那一天他闻到了一股象节日一般浓烈的香味。他发现他的小哥,苏非的二伯父在用一个小铜锅炸着面拖鱼,二伯父麻利地用筷子把沾着面粉的带鱼轻轻地扔进油锅,屋子里发出一股浓香。二伯父看到男孩就把长长的帘子一拉,男孩被挡在面拖鱼之外但他却还在浓香之中。也许在那样的一个年代那样的一种浓香对这个七、八岁的男孩有着致命的杀伤力。苏非只知道父亲在二伯父几次病危时才礼节性地前去探望。这好象是真的。好象是母亲说的。

高考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吹走了苏非的复习资料。龙卷风来临的那一瞬间,父亲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开着的窗和门关紧。苏非记得风是从西边过来的。父亲用身体抵挡着门。苏非只听一阵噼里啪啦排山倒海般的声音,狂风把苏非家台板上排列的热水瓶一个个击倒,滚落,瓶胆碎裂,水淌了一地。苏非的这点力气似乎没有起到多少作用。苏非甚至感觉当时的自己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拉门的。对,苏非想要出去,逃到楼下。父亲却是死死地用两手抵挡着门。仿佛只要关上了门,就可以把一切灾难挡在外面似的。可惜狂风强悍无比,父亲的门始终在四分之三的角度上徘徊。父亲引以为傲的那几缕波浪般的额发在狂风中象一行草书般的舞动。

苏非纳闷,父亲不是先进吗。他为什么一直奋战在自己家的这扇门上,而不去公司的仓库或门市部救那些国家财产和革命同志?这是多年后苏非忽然想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门终于关上了。这可不是父亲战胜了狂风而是狂风肆虐了许久看出了人类确实不是自己的对手,忽然觉得没劲,就撤了。苏非是这么想的。

苏非正神游着,姐姐的电话打来了:你在哪里哦。爹今天早早地睡了。姐姐口吻中带着一丝遗憾。苏非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时什么都没有说。苏非跟姐姐说晚上不回了。姐姐又加了一句:你自己当心哦。

姐姐的担心是挂在嘴上的。父亲的担心有时则是保持沉默。对,就象那个时候。父亲明明喜欢了苏非的那个朋友。可苏非却又调转头去。

那是很久远年代的事了。苏非的一个神交了一年的笔友来看苏非。父亲立即被那人俊美的长相所吸引了。当然更吸引父亲的是那人对苏非的热切。还没有见面的时候似乎苏非也一样热切。那人每天一封热情洋溢的长信,以约翰.克里斯朵夫自比。朗诵了声情并茂的配乐独白,给苏非邮寄了他唱的《我的太阳》盒带,还有一张朝气蓬勃的仰头站在黄山松旁的照片。

可不知怎么,苏非见了比照片更俊美的他却象是退去了热情。也许太俊美的男子会令苏非失却想象?假如他有一双单眼皮三角眼苏非就会想象他那轮廓分明的脸如果配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又会怎样。可他却那么完美。这是令苏非无法容忍的。象是对苏非想象力的严重挑战。父亲不解地望着苏非。

多年过去了。有时苏非偶尔会在夜阑人静时听到对面楼房里传来的钢琴声,一个和俊美男子一样的尖而亮的美声在伴唱。声音象是要划破夜空故意传到苏非的耳膜里似的。是的,俊美男子确实当面给苏非唱过。他先是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目光象是到达了远古时代,或者象是到达了隔着一个大海那样的遥远的地方。也许苏非不在的时候他习惯了这样的瞭望?

十一

这会儿苏非在镇上的闹市区。苏非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手机上补写着昨天的日记:

上午很热很蓝的天。我又走到屋后的盐田拍照。拍了很多阳光下自己的影子。傍晚下起雨来。象小时候那样父亲把许多的盛水的器具放在屋檐。雨水滴在铅桶里叮叮咚咚,很怀旧。起先,我还不明白父亲说希望晚上雨下得大一点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父亲想让他准备的这些盛水的器具被水装得满满的。

……

苏非望着窗外,沉浸在记忆里。是的。在那次去父亲公司前,父亲在苏非心目中一直是神秘和高大的。

苏菲记得自己转学后的某一天去父亲工作的地方。碰巧公司正在开会。那时父亲在县城的副食品公司当二把手。苏非印象中是一群人在公司院子的露天站着开会。论到父亲发言了,在空旷的天空下苏非惊讶地发现父亲的嗓音显得格外地细弱,仿佛话说到一半就要被卡住似的。父亲正在作报告,不时地咳嗽一声。父亲说的大概意思好象是:你们,你们要勤快,要努力,要。。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苏非仿佛看到了父亲拉着小推车从沿江码头那边匆匆走过的身影。他大概是拉着些糕点糖果去门市部。

苏非喝了一小口咖啡,不由得笑出声来。父亲仿佛永远是执行者,他一个领导一早拉着推车又是演的哪出。苏非一路琢磨着想给父亲的事必亲躬找出点合理的解释。比如一早父亲起床,急急忙忙吃过饭,一般都是站着吃的,然后梳头。父亲总是要在出门前梳理额前的一撮他引以为豪的波浪卷,然后拿一条干净的毛巾掸灰尘。苏非想那时南沙的大气好得很,天空蓝花花,大海碧悠悠,哪有这么多的灰尘,反正父亲出门前是一定要掸灰尘的。可不,太阳底下那灰尘必定还是有的,这些灰尘仿佛是成千上万个细小琐碎的事情,念头,想法,麻烦,喜悦等等等等,像幽灵似地黏在了父亲的衣服上、身上,父亲在潜意识中想掸掉他们,所以他每天掸呀掸。

苏非继续想象着父亲的那个早上。掸灰之后父亲出门。出门前父亲在院子里看到一辆停着的小板车。父亲忽然象是想到了什么,对保管员松平说,松平,装点货我检查时顺便带去。于是父亲上路了。这就是苏非想象中父亲的工作。父亲那时也不会有岗位职责描述。但在苏非看来父亲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苏非假设自己是上级公司的人事总监给父亲的考核打了一个大大的不合格。这也冤枉,若考核父亲的工作饱和度,父亲又是超过100%的,属于超强负荷。

哼,别以为父亲没有工作能力,另一个苏菲出来了。苏非又回到很久很久前。苏非四、五岁的样子,县革命委员会成立。县城正式从西沙镇搬到现在的南沙镇。那次超大规模的游行,镇上男女老少能出洞的都出洞了。

那天早晨苏非就在母亲创意番薯饼的香味中早早起床,兴奋地等看一出大戏。全县的人扮演工农兵学商,苏非印象中有腰鼓,彩妆,气球,红缨枪,飘带,苏非张着嘴站在语录牌前看队伍兴高灿烈地经过。

至于苏非的父亲在那一天干了什么,其实是父亲后来自己讲述的。

是的,父亲就是喜欢讲述。这一点像爷爷。父亲也是在某个晚饭后咳嗽一声,开始讲述了。

而苏非的想象力更是添油加醋地把父亲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致。

苏非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幕景象:

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西沙经过桥头,石马岙,浪激嘴,然后过匝口,就到了县城的区域了。苏非父亲的公司在沿路设了二十多个摊点。买的都是早就用纸袋包装好的糖果糕点之类。有苏非喜欢的油枣,桃酥,芝麻饼,男人用的烟,酒,还有家庭主妇喜欢的黑、白木耳、桂圆、荔枝,以及平时一般买不到的麦乳精、午餐肉、糖水黄桃等等。这一天相当于全县人民集体逛食品博览会。

父亲的故事很长,包括买东西的人怎么怎么了,碰到谁谁谁了。谁谁谁的女儿跟谁谁谁的儿子刚好结婚了,谁谁谁跟谁谁谁又是妯娌了,等等。故事也像游行的队伍一样的庞大,绕来绕去,听得苏非昏昏欲睡。

忽然,父亲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苏非从梦中拉回。

你知道我们这一天的营业额做了多少吗,父亲在问母亲。母亲装作无知状很好地配合了父亲的表演欲。苏非知道那时的母亲总能很好地配合父亲的需求,不象现在。

七万啊!

父亲终于说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数字。苏非也不清楚这个数字的含义。母亲说这么多呀。其实母亲对这个数字的概念比苏非也好不了多少。父亲一个晚上的辛苦描述终于有了结果。苏非等了一个晚上的结果就是这个七万。这个苏非弄也弄不懂的七万。苏非只见过一毛,一元,还有十元。十元数字很大。一整张是大哥第一次赚钱给苏非的压岁钱。

其实父亲的故事还没有结束。父亲说他用的是买一送一。当时的人们似乎都还没有智力识破父亲的买一送一其实就是一起买。而且父亲还把那些生产日期有点久了的食品搭售给这些乖巧的臣民们。

买一送一?无数年后当大街上到处都在吆喝买一送一的时候苏非每每想起她幼时父亲的买一送一。觉得父亲真是伟大啊。

在苏非的记忆中一年年矮下去的父亲的形象仿佛靠着他的买一送一支撑着苏非的耐心,对,苏非对父亲阅读探究的耐心。可不能那么说吧。另一个苏非说。父亲单位的一把手老迟他总是背着手,不就是靠他专业军人的身份吗。自从父亲调到这个公司可是每年实打实创利润的啊。样子再象领导不懂业务有啥用。可能是吧。不然怎么父亲调离没几年公司就垮了呢。那时还没转制吧。在苏非的质疑和探究中父亲的形象顽强地挺立着。

十二

苏非看着江的对面,继续想着她的童年。

童年的苏非象个忠实的倾听者。她把父亲的眼耳鼻舌身意都刻在小小的脑袋里了。父亲的背影留在光影里。譬如是那一缕从苏非家屋顶的天井投射下来的光影。新鲜的没有污染的具有穿透力的光的影。对,父亲就站在这缕光影下,苏非家的餐厅象舞台,父亲就是那个话剧演员,他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身边还有一个配角,象在劝说。

父亲在说些什么呢,苏非不知道。直至多年后的现在,苏非把父亲当时的印象剪接在一块。苏非大致拼凑了这么个故事。不,是推理吧。是的,父亲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起过那场大火。那场从山珠头燃起来的熊熊大火。那天,三十出头的父亲围着那条暗红中透出深蓝的真丝围巾,不,假如是冬天,那围巾不妨就厚一点吧,羊毛的。那天父亲调休,正在他小时候工作过的剧院看戏。预示剧情高潮的音乐响起的时候父亲看到了剧院高高的窗口的外面正冒着滚滚的浓烟。随着涌动的人潮父亲游向火光的源头。父亲的眼神可能看起来壮烈得象勇士,连自行车都不敢骑的父亲恐怕不曾想过自己其实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勇敢的。假如时间地点适合。假如再多点枪炮的声音,一切的勇敢也就不过如此了。

似梦非梦中,父亲猛然抬头看到原来是自己负责的食品生产车间起火了。在一次次的聊天中父亲说,这时我已经走不动了,浑身瘫软,由别人扶着。起火的油锅点着边上的竹筛,竹筛上的芝麻,面粉,板栗,燃起熊熊大火。那时父亲正是预备党员,再过几天就要转正了。全县广播操大赛正在如火如荼地召开。父亲食品车间的油炸食品本来要在下午三点送达比赛现场的。

对,光影下的父亲在激烈地说着什么。童年的苏非站在那里,对现在的苏非说,父亲在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调休。在革命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怎能调休呢,哪怕再累。我愿意接受领导的处分。我愿意党延长我的预备党员的考验期。对,延长。过了一会,另一个童年的苏非又从另一扇门进入,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神情冷静又老道。她说,不对。我明明听见父亲的语调是那么的激烈。他是在申辩,在申辩。他说他没有责任。那天他调休。他安排好工作的。他说他向党保证。中年的苏非出来说,对。父亲那时一心向着上进,预备党员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啊。眼看到了转正的时候了。父亲的心情也象熊熊的大火般的燃烧了吧。

光影下的父亲激烈地说着,说着,那一缕光线慢慢变淡变黑。大幕徐徐拉上。剧终。苏非似看到一堆烧焦的木灰。那次事件后过了十年父亲才又重新入了党。

那天苏非在家整理旧物,发现了一封父亲过去年代的信。落款只有月日没有年。应该是在苏非辞职后吧。父亲斜斜的字体象秋风中海岛的芦苇,齐刷刷地向右倾斜。让苏非奇怪的是,父亲的叙述里没见丝毫的父女情长。除了说到父亲复印了一张身份证马上寄出外,父亲在信里通篇洋洋洒洒说着国内严峻的经济形势。物价上涨,微中小店铺难以为继。字体的斜而潦草以及内容传递的意味象父亲落款中某月的瑟瑟秋意。是的,父亲的信象一篇声东击西表意模糊却也不能说没有指向的后现代小说。苏非知道那一定是父亲隐忍着对苏非辞职的强烈不满,劝说着苏非安稳做事吧。至于身份证是谁的,苏非要去做什么事苏非却一点也记不得了。

十三

苏非在那家甜品店一直坐到店打烊。服务员象是整个晚上就陪着苏非一个人似的。偶尔有几个顾客也是匆匆地买了甜品打包走了。苏非歉意地买了两个甜麦圈离开甜品店。

象是要把这一天中太多洋溢的思绪冲洗掉一些似的,苏非在这家酒店住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或者说苏非就是冲着洗澡来的。水哗哗地密集地洒在苏非的后脖,背,腰,动力十足。所谓的时尚酒店其实跟经济型酒店就差这么一点点。比如灯光明媚了一些,花草清新地浸在了玻璃瓶中,墙上的画框里有凹凸状的真实的油画颜料的肌理和堆积,不管它出自谁的手笔。再比如洗澡的水吧,经济型酒店会把水调得刚刚好,不容得你有一点点奢侈和浪费但又不能说水小。但有时苏非就是喜欢这种夸张的哗哗的水声,喜欢灯火通透的样子。在那样的时候苏非会把想过的那些统统迅速倒回去一边,没想过的那些也统统迅速地前进了一遍。苏非的人生就是在这样进进退退前前后后的反复中回味或想象出一点点味道来的。

这一夜睡得很通透。苏非醒来差不多已是早上十一点了。苏非打开手机,看到微信上有一篇朋友发过来的文章,称是内部消息。写的正是父亲的这个高大上的大剧院!

原来支撑大剧院预售的也就是一个红头文件,当然还有副市长的人脉。那块经风水先生鉴定的风水宝地虽然不属基本农田保护区却也是经济作物种植区,尚未通过上级审批。当然,规划图红线图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弄起来了。这象是惯例。苏非看到报纸的描述峰回路转,晴空过后,乌云密布,开发商卷款逃跑,某副市长也将受审待查。某副市长?苏非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

平日里这样的新闻几乎每天都有一大堆,苏非摇了摇头,可现在它似乎转眼变得与苏非密切相关了呢。苏非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插头。看到手机上有几个未接电话,是父母家的座机。苏非正要拨号,姐姐打过来了。姐姐问苏非中饭来不来吃。姐姐说父亲去买菜还没回。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回了。现在人家都吃中饭了,还不回。电话的那头又传来母亲絮絮叨叨的责怪声:每回都那样,每回都那样。不知去干吗了。不知去干吗了。

苏非说,我不来吃饭了,没什么事我要再睡一会儿。

其实苏非只是想安静一会儿。苏非忽然象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在微信上一阵群发,发的可不是什么节日问候也不是本月的星座运程而是一句“知道大剧院的事吗?”结果全部的回复几乎都是一个答案:你也想卷款潜逃?

苏非摊开双手在大床上向左向右滚了几下,想着怎样瞒过父亲。

电话又响了。姐姐在电话那头说:都十二点啦。爹还没回呀。我跟妹夫也说了。让他几个地方找找。你也去找找。菜场,医院,老干部俱乐部,反正就这么几个地方了。

苏非担心父亲会不会得着什么风声,着急。父亲的最近体检显示其脑动脉有中度血栓,忌刺激。虽然微信圈里的消息真真假假,父亲应该也不会得到这些信息,但苏非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苏非甚至想到去切断家里的有线电视网,修改邮局的送报地址。不过苏非随即又自嘲地笑了。至于吧。真知道了,大不了最后我们每人出十万说是政府赔偿的。这样一想苏非觉得眼前的事似乎又不算什么事了。不,父亲可不是母亲,哪有这么好对付的,他每天买菜回来还要称一称有没有短斤缺两。真丢了五十万他又会怎样呢。苏非想象着父亲在得知大剧院消息后的一幕幕场景,降落的心随即又悬了起来。

苏非依着姐姐的吩咐,满街兜兜停停找寻着父亲的身影。

菜场摊位上多数都盖上了塑料薄膜,摊贩们打着盹。有几个桶里装着活鱼的临时摊主吆喝着。苏非环顾了四周也不见父亲的影子。好象,苏非是最怕寻找和等待的。在家里要是一时找不到什么东西她会选择不找,让它们自己在某个时刻自动出现。在街上要是有什么好东西需要排队等待,苏非也会掉头而去的。等待总带着被动,遥遥无期的意思。可能有时候守在一个点上能慢慢地接近你想要的东西。有时候等待是你等着,但你想要的东西永远不会出现。

但现在不见的是父亲啊,你总不能象等着东西般让它自动出现吧。况且父亲失踪得那么蹊跷,偏偏是苏非看到微信上说的“大剧院事件”的同时!

医院总是那么拥挤。有腿上扎着绷带的,有提着中药及西药匆匆走过的。有苦着脸扶着老人小孩看病的。当然最多的是收费和挂号的窗口以及走廊里等着被叫号的人们。他们则是一副木然的表情。苏非沿着医院的走廊兜了一圈,后来象是想起了什么又走到一间写着“方便门诊”字样的小间探头望了一下。

过去在苏非眼里华丽明净的老干部俱乐部现在则显得那么的弱小寒碜。磨石子的水泥地黑亮亮地透出它的颓败感。过去年代那些苏非喜欢的杂志呀桌球呀围棋呀也不见了。莫非都移到楼上去了?苏非只看到有几个老人在搓麻将。另外空着的几张也是麻将桌。走廊里没有父亲。也没有站着聊天的老人。

十四

苏非第三次接到姐姐的电话已是下午一点钟了。苏非把车停靠在一个安静的路边。苏非象是要屏息听清楚姐姐的语调似的。

苏非说她没找到。电话那头沉默着。姐姐象是要哭出声来。每当这样关键的时刻苏非总是表现得异常的冷静。

再等等。等到晚饭之前不出现就报案。没等苏非说完,电话那头的姐姐开始抽泣起来。好象苏非不说“报案”两字情况本来不至于这么严重似的。苏非没听到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估计母亲在身边姐姐是不敢哭出声来的。

苏非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不觉苏非发现自己早已开过自家院子那边的语录牌。苏非车载导航显示的居然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海的标志,苏非的心狂跳起来,她几乎要在路中央把车停下来。苏非辨认着前路,明明是一条路为什么标出来的是一片海呢。有时虚拟和想象的东西就这么不靠谱吗。

苏非终于还是清醒地表示自己还是愿意沿着这条自己的肉眼能看到的实实在在的路一直向前。路前方终于出现了“西沙”右转弯的标志,苏非在这个古镇老剧院的门口停了车。苏非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吗。

剧院就是父亲早年工作过的地方。苏非仿佛看到了十几岁的父亲在那个小木窗口的售票处,手指灵巧地点着钞票。

苏非继续往前走。古镇的小石板路有点凹凸不平,苏非的鞋跟陷在了一块石板的缝隙里。苏非弯腰提着鞋子正要套上脚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依依呀呀婉转动听的越剧唱腔。这声音是那么的熟悉,苏非循声辨认着。

苏非在一个沿街的旧木门前站住了。不错,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旧木门上方匾上用隶书刻着“松山闲居”的字样。苏非沿着旧屋的四周慢慢地走去,生怕惊醒了那些声音似的。

苏非在屋后木框的百叶窗下站住了。她轻轻地拨弄着百叶窗的小木片。顿时苏非的眼睛象是被什么电着了似的,想睁大又似乎前面有刺眼的灯光似的睁不大。苏非微眯着眼。这下,会编故事的苏非确实被眼前的景象所惊着了:

没错。父亲在这里。

苏非似乎闻到了一股夹杂着糖果香的中药味。苏非想象屋内那一格格暗红的小木抽屉里象是躺着些中药。对中药苏非还是有好感的,也许是因为它们好听又奇怪的名字。什么黄柏,当归,熟地,茯苓,红花,芍药......这些名字让苏非想起一个个伶俐乖巧的丫鬟,而不是什么植物和动物的尸体似的。不对吧,这里没有中药铺的痕迹,那么这些暗红色的小木抽屉里躺着什么,苏非又想象里面躺着很多的茶。绿茶,红茶,白茶,花茶。普洱,龙井,乌龙。甚至玫瑰牡丹菊花天山雪莲。也许。苏非没见熬好的中药,倒是有一杯清澈的茶放在茶几边,盛开的样子,估计是天山雪莲吧。茶水不浅,苏非知道父亲是不太喝茶的。茶几上还有一个小碎花碗,碗里好象有五、六个汤圆,冒着热气。

夕阳照过来,父亲的脸上闪着光。父亲身后的老唱机在缓缓转动,父亲用沙哑的嗓子跟着唱机哼着。那样的抑扬顿挫,如泣如诉,似悲凉似欢喜。

苏非看到茶几后面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躺着几排唱片。看那架势远多于苏非当年给父亲买的呢。还有一些盒带。那长袖蹁跹花红柳绿下眼波流转的封面象在炫耀着什么,令苏非心生妒意。就象童年的苏非对父亲的那些猫心生妒意一样。

不一会儿,屋内的门吱呀一声,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面出来,他递给父亲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不是苏非平常见的牛皮纸的颜色,而是淡黄色,封面的上方好象有一个类似建筑物的标志,又有点象学士帽的造形。

中年男子面部轮廓柔和,似笑非笑,象是看一切都很淡很透很从容很无畏,似熟悉又陌生。但苏非还是认出来了,是松平。

松平坐在父亲身边,把唱机的音调高了。松平和父亲说着什么,还用手比划着,象是商量着什么又象是说着一件有趣的事。父亲笑着露出了他常常引以为豪的细白牙。

松平关了唱机,从架子上找出了一个盒带,装在一个老式的录音机里,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点单一,尖锐,象久远年代的那些音像资料,但父亲和松平好象全然不觉,忘情地听着。

松平穿着一件浅咖啡色的中式盘口外套,衣服的料子柔柔的,象是香云纱。父亲披了一条暗红与蓝色相间的围巾。苏非知道父亲的这条围巾是他二十八岁时的时尚尤物,苏非曾经围着它拍过照。苏非记得围巾上还有两个蛀洞。有一阵子苏非找过,就是没找着。

长长的围巾垂在松平的膝上,父亲用手抚摸着,苏非看不清父亲是在抚摸柔柔的围巾还是松平的膝盖。

苏非离开“松山闲居”正是下午四点的光景。昨天打牌时错过的云苏非一朵朵地数回来了。它们任性地变换着姿态、颜色,成群结队地游荡、飘移,那样一种出其不意,有点让苏非始料不及。

苏非正在脑海里回放着什么镜头时,推开院子的铁门,只见母亲和姐姐站在门口发呆。

我找算卦的算过了,丢不了。算卦先生说他五点前必回。苏非淡淡地说。

她们俩象是从这话里得着极大的安慰似的。慢慢地搀扶着走到屋子里去了。这样的一种搀扶苏非是见得不多的。苏非感觉,不到万不得已,她们好象很少触碰父母的身体。苏非的那些心理学的书总是反反复复地出现婴儿幼儿儿童需要父母的身体爱抚。或者是成熟的男女需要异性的抚爱。苏非也在大大小小的讲座中讲起过。但苏非象是忘了后成年期这一章了。

十五

果然,五点差五分父亲进门了。母亲和姐姐喜出望外。

父亲左手拎着旧公文包,右手提着塑料袋,径自走到电话机旁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电话也不搁好。我不知打了多少只电话了。姐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索性连这一天的辗转反侧千辛万苦都不想说了。母亲也不象平日里的嚷嚷,生怕她一嚷嚷父亲又会变戏法般的消失了似的。

你们晓得我今天一天办了多少事体哦。一早去南沙,回来车子坐过头了到西沙。喏喏喏。这宁波人真会做生意啊,汤团还买一送一。买一包速冻的,送一碗热汤团,我只能坐在大堂吃了。帮他们聚聚人气。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啊。

苏非被父亲说得差点都不相信自己下午看到的那一幕了。

你们啊。关键时刻就是给我掉链子。电话都不搁搁好。父亲好象很兴奋,抱怨中带着些调侃。

母亲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倒好,一天不见嗓音也响了,我们愁到现在,中饭也没吃。

母亲和姐姐象往常一样做好了晚饭,桌上又是满满的。他们象什么都没发生的那样又盛饭端菜,找筷子,饭瓢,大碗,中碗,小碗,汤碗,各种各样的碗,各种各样的菜,各种各样的丰盛和圆满。

哦哦,这包汤圆去热一热,现磨的芝麻和新鲜的猪油哦。父亲说。

姐姐去热汤圆,苏非又像过去那样游手好闲地坐着等吃。父亲象变戏法似地递给苏非一双小时候用过的象牙筷子。说这双筷子吃好包起来给苏非。苏非看得出,父亲心情不错。

饭吃到一半,父亲说:哦,对了,我把放在老蔡那里的购房合同拿回来了。

看样子父亲对微信上所说的大剧院的事情毫无所知。苏非象是想起什么似地望着父亲。也许父亲本来就没有遇见过老蔡。也许父亲遇见的是另一个人,另一张脸。那张脸,那样的笑意盈盈,似乎蕴含着汤圆一般的温和和圆润,且那样的温和和圆润里是有内容的。诸如周全均衡谋略乃至进退左右前后曲折迂回等等,或许它们被巧妙地裹在那个晶莹剔透的意象里了。谁知道呢,总之,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苏非想着想着就犯困。不是吗,或者干脆说父亲遇见的是松平吧。那样的推理象是苏非潜意识中总是希望父亲遇着松平似的。可不,苏非不是见了着吗。老蔡,老蔡儿子和松平,或者老蔡,老蔡儿子等于松平,这些与苏非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些人和一些人的关系无比重要,一些人和一些人的关系又好象毫无关系。

经过苏非确认微信的消息显得越来越象回事。当然这样的负面消息苏非在当地的官媒很难见到。那么,苏非见到的那个中年男子,那个貌似的松平,他怎么会有那样的一种静若松的神态呢,那种苏非想象中的风雨欲来的惊惑呢。总之,苏非不明白的事情还是太多。

苏非的心象父亲上回山珠头那场大火般地欲焚。或者象多年前龙卷风来临似的犀利凛冽。都不是,苏非的心只是这个初夏的落日一点点地下沉,海面微凉,也就是微凉而已。

父亲显得那么的兴奋,连平日里对孩子们隐约的抱怨都忘了。不,父亲哪里有空抱怨啊。父亲只是想把这些角角落落集聚起来的象尘埃一般的能量在父亲以为合适的时光统统发散一遍,那样的集中和醒目。苏非象是明白了那些过程中父亲的孜孜不倦,不厌其烦,心无旁骛,又象是空荡荡白茫茫地一无所知。

苏非看着属于父亲的一颗颗尘埃开出了花。花越来越多越璀璨。花移动着,漫天飞舞。花又慢慢地飘落,暗去。苏非伸手摸到了桌子横档上的几缕灰尘。苏非感到眩晕。

苏非象是打量着值得探究的陌生人一般地打量起父亲来。豆沙色的灯芯绒西装挺挺的,皮鞋擦得亮亮的。当然父亲腿上的那些凸起的青筋被藏在全毛的裤管里。苏非沉重的心思谁也没有看出来,父亲没有,姐姐没有,母亲更没有。苏非的脑海还在父亲的故事里盘旋,不料父亲又说,我还要去办一桩事体,我现在手头上没钱了,你们兄弟姐妹每人先借我两万五吧,一共十万,等我攒够了还你们。

苏非睁大眼睛望着父亲。什么事?苏非还是不要知道了吧。不管怎么说父亲总归是有了让苏非可以想象的空间了。虽然内心隐隐藏着担忧。担忧风烛残年的父亲在得到这样那样的消息后会发生点什么。苏非甚至想到了多种的应对方案,应急预案。

晚饭后,父亲象往常一样往水缸里舀着水,把这个水缸的水舀到那个水缸,把那个水缸的水舀到这个水缸。

苏非听着水缸的水发出满足的声音。苏非看着父亲舀水,拎水,往水缸里倒水。父亲舀水的动作似乎越来越快,越来越投入。苏非的视线模糊了。象是内心充溢着的什么要流淌出来。苏非忽然觉得看着父亲舀水的背影象是在看着一个意蕴丰富的行为艺术。

苏非无限惆怅又象是欣喜似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慢慢地,父亲的背影变成了苏非自己的背影,象是苏非在无数个场景和路口彷徨的背影。苏非抬头望了望天空,幽深的神秘的天空,今夜没有月光似见儿时的几颗星星闪烁。

十六

苏非离开老家后,又象过去那样,在她所在的那个城市象鱼一般地穿梭着。车上的收音机锁定在104.5:热热闹闹的现场直播的笑声。信口开河的买一送一的茅台广告。好声音。心理热线嘉宾。车友。遛狗。孩子。名叫“春天的那朵”内衣。忽然走来用吴侬软语唱着自编自弹歌曲的啊呜啊呜的木子。那种自找的无厘头的痛苦和寂寞,却怎么把苏非给弄哭了。眼泪沿着墨镜的边缘滑下面颊。街上光怪陆离,收音机里颠颠倒倒。苏非陶醉在荒诞的人生,有点自觉,却情不自禁。苏非心理讲座的场景也在不断地变换着,电台,学校或者坐着某个摇摇晃晃的灯光昏暗的电梯到达的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司。每次课后苏非走在阳光下的街头都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象是太匆匆,来不及转换角色。那一刻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要去哪里。不,现在苏非要去一个名叫洋葱的快餐店吃饭。现在是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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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几天后,不,或许是几星期后,苏非听说,是微信还是QQ、微博、短信、电话?苏非记不清了。反正,苏非听说因为大剧院的案子被检察院审讯的那个副市长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家了。据说父亲的预付款还在,没有被卷走。好象钱是打在某副市长的账户上的。关于老蔡,老蔡儿子及松平之争那只是苏非自己的一向情愿而已。就象苏非总是无理由地怀念自己那样。究竟是出于某副市长对自家客户的格外关照还是别有隐情,苏非就不知道了。苏非又象是听说,某副市长被带走的缘由也从这笔钱而起。反正类似的事情只要拐几个弯苏非就会犯晕。不知东南西北的了。那天苏非还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说话的人称是老老早早就认识苏非了。那声音似陌生似熟悉。他说要请苏非吃饭还要跟苏非说一些事情。语调中流露那么一种似感激又庆幸的样子。这些苏非就搞不懂了。苏非只想到的是,要不要去。穿什么衣服去。苏非一向是这样,有时,苏非宁肯在空闲的时光沉溺在父亲的迷宫里这里转转那里转转,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象是总能遇见父亲那个彷徨着的背影似的。那种复杂的迷宫就象通往苏非家的那些弄堂,苏非总会犯困,迷失,但苏非以为终究还是会绕来绕去绕到她想去的地方的。也许......可能...... 大概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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