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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笑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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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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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的知青旧事

艮,是我认识的一位老知青,他在那年插队时学会了抽烟。那时的艮,衣弊履穿,而他烟瘾甚为大,为避免搜集烟屁股(美名其曰白蟑螂)的狼狈,便在屋前地头栽了烟苗。摘了烟叶,便往生产队的烤房里送,烤的黄里透红,要冒出油来。把叶子叠成方方正正严严实实的一块,放在床板下压了又压。然后磨快菜刀,眯着眼一丝一丝地切,揉散了装在塑料袋里,到墟市上买几刀烟纸,就可以对付着抽上好几个月。更精明的人,还自制卷烟机,钉个长方形的木匣子,在拉板上糊张牛皮纸,放上烟纸,均匀地撒下烟丝,拉板一拉,出口处便掉出一根烟卷。艮说,比起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这自制卷烟味道好得多,内行的人明眼瞧,它不像卷烟厂出来的烟,含有药水香料什么的,尼古丁也较少。不知是谁的发明,在烟卷外边抹上一点万金油,抽起来带有一种薄荷的香味。

艮这一代人,都是唱着“时刻准备着”长大的,从小向往着像“狼牙山五壮士”的叔叔们,有“钉子”精神雷锋那样,把自己变得像红玛瑙一样通明透亮然后再去创造一个红玛瑙般的世界。怎知刚来到这广阔天地,就把自己火烧火燎熏得黑呼呼的像个烟囱,连手指都焦黄焦黄,收工时在溪里拿沙子拼命擦。奥妙何在,说来话长。

艮在插队时当地的习惯,在地里干活,女子累了,可以直直腰,聊几句,但不能坐;男人乏了,可以坐在地头抽一筒,不抽烟的男人则不能享受此项优待。艮说,这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没人敢问是否合理,更没有人敢去更改。在受到几次嘲笑后,艮知道了这条不成文的法则,入乡随俗,为了享受烟民豁免权,他上工去总不忘自备烟盒和火柴。

田头一根烟,赛过活神仙。山里的空气湿润清凉,自制的烟卷清香不呛,把它一起吸进肺里,立即让人感受到新的生命力,无数灵感像刚煮开的粥,泡沫横溢!

抛开种种伪装,什么先进、坚强、文雅、清高、矜持、孤傲全然忘却。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敞开胸怀,和心无城府的山里人放开了神聊。虽然只是一根烟的功夫,可那毫无芥蒂的自由自在,比起现今后生们的最高境界——周末陪恋人在空调包厢中慢慢地啜冰果汁,毫不逊色。不相信,可以问问那些从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知青,那些拉过木犁也坐过奔驰睡过地铺也住过套房的老三届们。

艮说,“知青”这个名词对于我们这一代,包含了太多的内容,它是青春,是花季,是身上的创痕和心中的烙印,也是入世的起点和人生的根基……艮动容地说,每逢春雨淅沥,我浸在没漆的湖洋里弓腰莳田,背上湿透了的蓑衣少说也有七八斤重,大斗笠的系带也被汗水浸透,腿上还不时爬上吸血的蚂蟥——夏日炎炎,我光着膀子,机械地挥动着麻木了的双臂,把整捆的稻子狠命地往斗房上敲打,几十天的双抢把你拖得浑身酸痛,脑中一片空白,只顾算计到“立秋”还剩几天,分配到组的收种任务尚有多少亩……在这样的时刻,突听得一声喊,歇一歇,抽一筒!真是福音从天降,死囚忽闻大赦令!

那段如此新鲜开阔又如此停滞闭塞的山居生涯;那些也庄重也滑稽青春勃发而又老气横秋的身影;那种种肤浅的令人一辈子脸红深刻地令人一辈子难忘的心气和志向……在艮的记忆深处已不可遏止地浮上来了——

那几年,土地的收成并不好,可人们照样乐呵呵,说古道今,许是乡下缺少油水,山里人的故事总是很荤,初来乍到的城里姑娘远远听了也禁不住脸红心跳。可山里人意犹未尽。公然向田中直起腰的女人们抛去种种调情的双关隐语和乡村黑话,村姑们格格地笑着、骂着、拾起泥巴不顾头脸地扔过来。

待到云淡风轻的秋闲,人们有更多的雅趣、逸兴,叼着烟卷在田头坐,可以听到歌声——“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传,哎,谁不说俺家乡好哟,得儿依哟……”这是城里刚下来的女学生在合唱,那时他们犹沉浸在山青水秀太阳红的意境中。山里的歌手也不示弱,憨憨的汉子,相跟着耕耘不出希望的老牛,鞭子甩得山响,把生活的沉重,挤压成“呜呼”一声长啸,是山歌必有的过门前奏,也算向遍布这山那山的劳作人报幕,然后便扯开嗓子吼起来。

手捏烟卷的人,也高高低低地和着他,唱将起来,那歌子有时疲惫,凄婉,哀哀怨怨,如同山下汩汩而流的小河,千百年来如泣如诉的唱着不堪重负的生活;有时欢快,诙谐,引动一片笑声……

山下四周是贫瘠荒漠的土地,向弯下来的威严的苍穹木然地沉默。轻轻的风吹拂着那粗硬的发乌黑的脸,柔柔的歌深情地抚摸荒莽的群山,渐渐滋长出冷峻和温暖。生命的悲壮、含蓄、沉静尽包含于这万年不变的歌子里。咀嚼不尽的苦乐年华。

田头,还飘着蓝色的烟圈。

哦,那么一个动荡不定的年代,充满着失望,也抽长着希望,夹杂着太多的粗野和噩梦,也掺入了不绝如缕的柔情与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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