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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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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案

(一)

张老圈在信用社追着刘军吵了一个多小时。

事情是这样的。张老圈从邻村孩子他二姥爷家的表外甥贾小帅那里听说,有一种茶叶不仅喝了能治百病而且还能赚钱,只要投资两万八,一年内就能赚十八万。张老圈简单算了一笔账,除下投资两万八还有十五万二,就按十五万吧,再给贾小帅两万引路钱,还剩十三万。

这样的诱惑对张老圈来说的确是有点大,张老圈几天几夜兴奋的睡不着。贾小帅还说圈哥咱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名额不多,这样的机会只能和自己人分享。

亲戚就是亲戚,一揸没有四指近,这让张老圈很是感动。张老圈相信这事是真的,因为贾小帅在镇上开了十多年的家电维修部,人缘广见识多路子自然就宽。

晚上谈起这事时,老伴瞪着眼睛看了张老圈半天。茶叶能治病还能赚钱?老伴从茶叶罐里抓出一把茶叶沫子,凑在灯下看了半天还是不解,然后揉揉关节说天要变了。

张老圈认为这样的生意能做,能做的理由是眼看着贾小帅这两年起来了,不仅盖了两层小楼,而且还买了一辆五菱宏光,这个镇上人都知道。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就是发财的充分证明,靠那点修家电的营生是弄不出这么大动静。

张老圈说事实胜于雄辩,这是毛主席说的;东方不亮西方亮,这也是毛主席说的。张老圈向老伴解释这个问题时兴高采烈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从不骗人。

张老圈说完情绪多少有些低落。这些年让张老圈想不通的就一个问题,毛主席说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这都几十年过去了也没人通知自己接班,可又不好意思问别人,反正全村人都没接班,看来是人多不好安排。每次张老圈一这样想心里也就释然了许多。

张老圈五十多岁,为人实诚,最大的特点是性格执拗爱较真,大家都说在老圈眼里,他想开的就是道理,想不开的就不算道理。

但张老圈决不是笨人,前几年他就自己鼓捣着种植杏鲍菇,见天到镇上卖,虽说没发大财,却一直供着儿子上大学,并且平时的零花钱还算凑手。但是这两年镇上好几家都在种植杏鲍菇,行情一天不如一天,所以年后张老圈索性就撂下不干了。他认为,啥生意都要独一份才行。

问题来了。张老圈拿不出两万八,可是这事还不能张扬,更不能借钱,不然消息容易走漏。

张老圈一直闷声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可又实在为钱犯愁,几天心情不爽,结果一个电话让他如梦初醒。

那天,张老圈正躺在山坡上晒太阳,几只绵羊在不远处吃草。张老圈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习惯性认为是儿子打回来的,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电话里一个甜的让人浑身发酥的声音问,仙僧(先生)你需要贷款资金周转吗,我们这里全年提供无抵押低息贷款。

张老圈一骨碌爬起来,坐直了身子,操着一口地道的豫西方言连说中中中,正愁着没窟窿嬎(fàn)蛆,再想不来办法就麻爪了。

对方说,仙僧请讲扑腾(普通)话。

张老圈说您这闺女咋恁迷瞪(迷糊)嘞,俺讲的就是普通话。对方说,是扑腾话。张老圈说对,是扑腾话,你是信用社嘞?歪,利息多高,不老高喽俺现在就想弄点使使,歪歪……

对方把电话挂了。

张老圈赶忙掏出老花镜,顺着那串号码就拨了回去,电话里传来嘟嘟声。

女人再没搭理张老圈,张老圈就很恼火,嘴里骂骂咧咧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看来不请客吃饭还真不行。

经这么一折通,倒是提醒了张老圈。第二天,张老圈就跑到镇上信用社办贷款,他说是一个女人让他来的,很漂亮。片区信贷员刘军说就没这人,张老圈就不高兴了,他说没这人的话,你给我办不也一样嘛。

刘军说圈叔你贷款干啥,张老圈说做生意。

刘军又问圈叔你要做啥生意,贷多少钱。

张老圈立马直了直身子,笑得满脸菊花开,说小生意小生意,一年也就能赚个十来万,反正贷款一年还给你,利息分文不少。

再问啥生意张老圈死活不说,刘军感觉不对劲,就起了警惕。刘军认为张老圈就一个儿子在省农大上学,马上就要毕业了,家里没有搞风险投资的必要。

可张老圈偏偏是头倔驴,不依不饶追着刘军说刘军你真拽,我上辈子和你有仇?啊?你爹原来在信用社,你也在信用社,我好歹也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从小就是,不光没让我接班,贷个款你还不给我,这是啥道理。

刘军解释,张老圈听不进去。就这样,张老圈追着刘军吵了一个多小时,结果信用社的小姑娘就报了警。

(二)

桂花岭刘东坡家的牛丢了,这绝对是大事。

白鹤镇近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大案”。

接到报案时,派出所三人正在信用社后院对张老圈进行批评教育。一人一把椅子,坐在秋日的暖阳下兴致勃勃地轮流教育张老圈。从电信诈骗到防诈骗,足足让张老圈靠着椅子睡了一个多小时。

接到村长报警后,三人顾不上张老圈,兴奋地开着所里那辆屁股直冒黑烟的桑塔纳,全员出动朝白鹤镇桂花岭村赶去。

白鹤镇位于三地五县交界处的深山里,辖区面积三百多平方公里,属于全县第一大深山区乡镇。大山里民风淳厚,极少有案件发生,再加上山区交通欠发达,年轻人大多不愿意到这个最为偏远的犄角旮旯工作,所以白鹤镇派出所就只配置了三名警力。

这三名警力都是组织经过再三斟酌后精心挑选的。一是所长周红庆,二是指导员田安,三是副所长刘智华。

当时三人都已过不惑之年,并且都属于那种做事沉稳到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德性,所以被张局长精心挑选出来组成一个班子,在白鹤镇派出所一待就是十年。

把白鹤镇交给这三个人,局领导才放心,所以大家经常开玩笑说,这仨货真是一家人。但是很多人都看走眼了。三人虽然闷声做事话不多,却是实实在在的闷骚型,属于一闲下来心里就痒的那种。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三人搭伙工作,既是领导又是警员,倒也自在。刚开始时,还讲究个职务差别,日子长了也就无所谓了。三个人无论谁发号施令,最多也就两人响应,连个投反对票的都没有。于是感觉越来越乏味,索性也就不论职务高低,凡事三人端着面碗,蹲在门口的石头上一嘀咕就定下来了。

刚来的前两年一直没有案件发生,三人坐不住了,就挨个给十几个行政村打电话“强制”村长反映问题,说风平浪静其实是暗流涌动,看不出问题就是觉悟不够,高度不高,思想不深。村长们实在找不到不和谐因素,也就只能和“三条”打太极,经常拿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搪塞或者编一些一听就假的故事糊弄三位。

后来,各村村长和三人之间也就皮痒肉不痒了,打电话不接,找上门大不了嬉皮笑脸留着吃顿家常饭,甚至一看到车屁股冒黑烟,或听到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森林防火,人人有责。”的喇叭声,村长们就赶紧让自家女人准备出面照应,自己则早早躲了起来。

再后来,三人仅存的一点耐性被磨的水光溜滑,

索性主动出击,定时到山里巡查一圈,要不就轮流帮周边山民干点农活解解闷,还能顺便捎带点农产品解解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偶尔局里会有一些学习、竞赛之类的活动,三人也会煞有其事地准备准备,也希望趁机能到局里露一小脸,结果往往是人家活动都结束了,这边还没接到通知进城的电话。

三人的日子就是这么索然无味。还是指导员田安觉悟高,时不时就会搞一些业务竞赛之类。比如背诵入党誓词,比如书法比赛,比如织毛衣大赛等等。结果是三人轮流得冠军,每人床头都给自己颁发了一摞厚厚的奖状。

对三人来说,一年中最为惬意的时刻就是秋季,因为秋季有事干。大山深处的白鹤镇距离县城八十多公路,开车需要两个多小时,但却美得像世外桃源一般。这里天然的食用菌、猕猴桃、核桃、板栗、猴头菇、木耳等山货颇受城里人青睐,但也苦于山高路远,效益并不乐观。

三人都是热心肠,见不得别人犯愁。一到秋天山货下来,三人就会帮镇上的山民推销山货,甚至三番五次打电话给领导灌输健康理念,想方设法鼓动同事们买。刚开始还好,时间一长这招就不灵了,都说这仨货是组团诈骗,价格比县城卖的还高。

自从上面提出乡村振兴的口号,三人趁势就在旅游上打起算盘。三人统一思想,都认为这些风景资源烂在大山里属于暴殄天物,要是游人进来了,乡村振兴就有戏。

关于这个事情,周红庆的意见是要提高认知,要有一盘棋的意识,要把乡村振兴上升到政治高度,警察也责无旁贷。刘智华说那是那是,要是都穷的叮当乱响,想叨一口正经菜都难。

田安虽然赞同发展旅游的观点,但是却不赞同自己干,他更喜欢摆出一副指导员姿态,拿政治上纲上线。他说这是不务正业,乡村振兴归政府管,我们的责任就是保一方平安,再说这事想弄成就需要钱,咱仨都快上黑名单了,还有个老球搭理咱?

田安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周红庆说闲着也是闲着,弄试试。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没有大胆的尝试就做不出伟大的贡献。刘智华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特别是周红庆,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他说政策是天时,自然风景是地利,山里都占了,就差个人和。人和是啥,就是钱,钱算个鳖孙,毛主席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万一弄出点动静来咱仨在这大山里也没白熬。当然,凡事都讲个民主,按老规矩办吧。

三人蹲在门口的大石头上庄严地举行了锤包剪投票,结果是周红庆和刘智华完胜田安,田安少数服从多数,正式通过了关于协助乡村振兴的一致决议,三人最终还是拴在了一根绳上。

紧接着,三人正儿八经召开了关于乡村振兴的“常委会”,确定了“多渠道、广撒网、大小通吃”的引资原则,以及死缠烂打的工作方式和死不要脸的工作精神,坚决打好乡村振兴攻坚战。

田安将会议精神一一记录在案,一边记一边总结说我们归根结底就是要发扬不择手段的优良作风,持续提升团伙做案的协作水平和技巧,是不是这样?

谈到钱,三人都犯难。田安灵机一动说,老大我有个好主意,你再结一次婚,搞个假结婚也行,通知同事们都送礼,这样来钱快。

刘智华说那不行,那是非法集资。

说归说闹归闹,团伙的力量还是巨大的。经过三人的不懈努力,终于将目标锁定在周红庆的一个老同学张晖身上,三人硬是死皮赖脸地把张晖拉到白鹤镇“考察”,更有意思的是这位老同学张晖偏偏对旅游投资很有兴趣。

后来他们都说这是瞎猫遇上死耗子,人家要是不感兴趣咱也没招。说起这事,周红庆还饶有兴趣地说,那年我们警校开校友会,张晖一出手就捐了五百万,主席台上挨着校长坐,结果我进校门时,保安死活拦着不让进。啧啧,看看人家活的,这就是命啊。周红庆感叹道。

周红庆的老同学张晖是省城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老板,身价过亿。张晖原本也是省警官学院毕业,可是毕业后就接了父亲的班,红红火火干起了房地产,趁着房地产形势一路走高,结结实实赚了个盘满钵满。

白鹤镇的自然资源从未让人失望过,自然也获得了张晖的高度认可,很快就和当地老百姓以联营的方式,在白鹤镇各景点修道路建民宿,搞起旅游开发,同时还建了一家农产品收购站。每到周末,张晖总带不少游客到山里来玩。慢慢的白鹤镇生态旅游搞得风生水起像模像样,看得镇长目瞪口呆。

这件事最后还是惊动了县长,县长带着四大班子和电视台视察白鹤镇,当着公安局领导的面,对三人进行了一番颇有高度的表扬。当然,三人都装模作样说乡村振兴人人有责,这都是在局领导的英明领导下才取得的成就。

局领导当然知道这是道德绑架,但是能明显感觉到,领导们脸上都焕发着灿烂的光彩。

事后,白鹤镇派出所得到局里颁发的“乡村振兴贡献奖”,外带奖金一万元。领导交待说,奖金自行支配,主要用于改善生活条件。

(三)

接到村长报案后,三人都有些兴奋,毕竟这是三人在职期间从未有过的“大案”,一路上兴致勃勃地分析起来。

田安严肃地说世上人性百态,有案件才是社会自然常态,就像这大山能长松柏翠竹也能长狗尾草,是不是。

周红庆说一头牛少说值两万,至少可以判三年,话说回来了,哪个狗日的不长眼,怎么出山,往哪卖。

刘智华没发表意见,只说咱这老爷车啥时候能换了就好了,这一路跑肚拉稀,大老远都知道咱们来了,丢死人了。

田安嘿嘿一笑说,要不咱再团伙做一案,弄辆新车?周红庆和刘智华异口同声说“弄,现在不弄更待何时。”

桑塔纳冒着黑烟沿着盘山公路蠕动,逐渐融入五颜六色的群山之中。

刘东坡家的牛丢了,这对于桂花岭这个近乎封闭的山村来说,无疑是多少年来最有看点的大事件,不一会刘东坡家就被看热闹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经过一番勘察之后,三人均认为这属于数额巨大的盗窃案。理由很简单,因为牛棚门是被人打开的。刘东坡十分肯定是自己亲手关的牛棚,他说自己半夜起来撒尿,牛棚门还关的好好的,只是后来和老婆忙活一阵子那事就有些累了,所以也就睡死了,后半夜的动静一点没听到。

三人勘察完现场后,就询问刘东坡是否和谁有仇。刘东坡说仇谈不上,乡间野岭的没啥大利大害的,所以也没啥深仇大恨。

刘东坡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刘东坡又补充说前几天和村西头的赖毛拌过几句嘴。

起因是这样的。村头的小卖部基本是这个村庄的,那天在村头的小卖部门口,赖毛遇到刘东坡就嘟囔不停,说刘东坡家的大黑狗黑子把自家的小母狗翠花日了,赖毛很生气。赖毛说我家翠花根本没答应,黑子纯属霸……霸霸……霸王硬上弓。赖毛一着急就有些口吃。

这本身就是个玩笑,可是赖毛说黑子要是样子好看点也就罢了,偏偏长得贼难看,小眼眯着,尖嘴猴腮的没个狗样,真是谁家的狗像谁,生出来的狗娃也肯定是那种死样子。

刘东坡有些不高兴,他说赖毛你个狗日的不通情理,狗日狗驴日驴天经地义,你还管得了狗配种,你要把狗打死吃肉我二话不说,谁让它发骚,可你不能这样日决人(糟蹋人),我眼小和黑子有啥关系,你这不是明着说我是狗嘛,论辈分你还管我叫叔嘞。

赖毛有爱抬杠的毛病,他结结巴巴地据理力争地说东坡叔你当然有责任,狗……狗狗……狗不教父之过,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赖毛憋得脸红脖子粗,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抬起杠来,抬着抬着就有些红脸,不过最后赖毛还是被他爹拿着笤帚赶回了家。

三人听完,都感觉这不算啥事,毕竟是乡里乡亲不至于因为这些扯淡事结下恩怨,但又觉得实在没有什么线索可查,于是三人便尝试找赖毛了解一下情况。

三人来到赖毛家时,院子里散发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赖毛老婆在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嘟囔着几十岁了咋还是个半吊子。

赖毛还在被窝里睡觉。突然有三个警察齐刷刷站在床前,赖毛马上就怂了。还没等三人问话,他就一五一十地全撂了。赖毛没胆,他娘说小时候半夜听见猫头鹰叫都能把他吓尿床。

赖毛带路,顺着牛粪在村后的半山腰找到了刘东坡家的牛,那头健硕的大黄牛正在悠闲自得地吃草。

刘东坡看见自家的牛后,赶忙把牛绳抓在手上,一边如获至宝般不停地抚摸着,一边嘴里骂着赖毛你个狗日的成心想急死我,你个狗东西。

回去的路上,刘智华一路嘟囔着说这案子破的没劲,一点技术含量没有,赖毛你小子真没种,好歹抗拒一下也行啊,要是革命时期你小子准当叛徒。

案子破了,大山的宁静也被打破了,大家便议论纷纷。有老人说自古以来十里八乡都平安无事,赖毛这半吊子把一个村的名誉都糟蹋了,该让他吃几天公家饭。有人说刘东坡骚糊狗也骚糊,不招惹人家,人家赖毛也不拾掇他。

赖毛的老婆不服气,见人就说俺一没牵走二没卖,撒到山上吃草算什么偷。赖毛老婆说的也有道理,赖毛在派出所也是这样说的。赖毛结结巴巴地陈述了一堆,归结起来一共有这么几点。

一是他家的黑子和我家的翠花发生关系在先,并且违背了我家翠花的意志,黑子的行为是强奸,性质恶劣。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就蹲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眼见为实。

二是刘东坡眼睛本来就小,眯的像一条缝,这是事实,全村人就他最丑谁不知道。他家的黑子也是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咋那么巧,这不是谁家狗像谁嘛,一个德行。

三是天亮不算偷。他只是把牛撒到山上吃草了,就是想让刘东坡着急,自己解解气。问他怎么证明天亮了,他说后山那条路是独一条,早上根爷上路口的茅厕解手,实在避不开就想在茅厕后面躲躲,结果不小心就出溜到粪坑里了,直到根爷离开后才爬出来。根爷也真是的,跑肚拉稀一蹲就是半天。赖毛埋怨说。

听完赖毛的陈述,三人差点笑出声来。

周红庆一脸严肃地说赖毛啊赖毛,你小子解气了吧。

赖毛说嗯。

周红庆又说你小子违法了,事大了。

赖毛顿时紧张地说周所长你不是要把我关起来吧,家里还有几亩红薯没刨。

田安说你小子不用刨红薯了,至少管你喝三年稀饭。刘智华也煽风点火说赖毛啊,三年后你老婆还不知道跟谁过呢,孩子还不知道跟谁姓呢。

赖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接着就是嗷嗷大哭,像个傻孩子。

三人也犯愁了。一头牛市值两万多元,按照价值来算至少判三年,可是三人的意见出现了分歧。

周红庆说一没卖二没藏三没进食堂,大家乡里乡亲一辈子守着大山没干过出格事,你看看这些人,一年进过一回城的都不多,八十多公路山路想卖牛都难,纯属恶作剧,吓唬吓唬算了。再说上有老下有小,在家就是一根顶梁柱,拆下来天就塌,一家人尿都尿不到壶里。

田安不这么认为,他说咱连续十年都没有上报一起案件,上次张局还说给咱印一打奖状,年底了叫咱自己填。好不容易有个案子再不上报,咱就真成了骡子的家伙摆设了。

刘智华的心思没在这上面,他一边抽烟一边在白鹤镇地图上画圈圈,嘴里嘟囔着说位置多好啊,张胜利真他妈不是东西,镇里给扶持他都不干,脑子让母驴踢了,真是欠拾掇。

说归说闹归闹,案件还是要上报,不然就是违反制度。三人最终商量的结果是上报,走正轨程序。

至于如何汇报,周红庆说,嘿嘿。

(四)

晨曦里的大山空旷幽远,一缕金子般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斜射到派出所院子里。斑驳的光影里,一片叶子缓缓飘落,周红庆盯着看了许久,然后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

张老圈来了。三人对张老圈并不陌生,他卖杏鲍菇的时候,几人轮流买菜,没少打交道。

张老圈来的时候,刘智华和田安正在院子里相互调侃。刘智华说雷指导赶紧写首诗吧,再不写树就秃噜了。田安说再秃噜也比不过你的脑袋,挺大个脑袋就是不长毛。

刘智华秃顶,田安大胡子,周红庆满头白头发,三人各有特色,平日里相互调侃习惯了,哪天不调侃几下就感觉日子没法过。

张老圈进派出所时先故意咳了两声,三人就朝门口望去,张老圈脸上很快就有了笑容。

张老圈来意很明确,一看见三人就说各位领导啊,我来有俩事。

张老圈的口气更像领导,但是话一出口自己就感觉不合适,忙放低语气说夜里我想了,贷款那事是我不对,跟刘军弄的不老美气(不愉快),先向领导们道歉,我再找刘军道说道说(道歉)……不过,那女人后来再不联系我了,这么俊的闺女咋干这事。

刘智华说,死了。

张老圈张大嘴巴问,咋会死呢?

刘智华一本正经地说,还不是因为你。

张老圈顿时紧张起来,慌张解释说老天爷呀,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和我有啥关系,俺才是受害人。

刘智华嘎嘎一笑说,你这一口流利的“扑腾话”当场把骗子气死了。

一听这话,张老圈知道是玩笑,脸上的神情很快放松下来。

田安接着说老张你咋知道人家长得俊?

张老圈老脸一红忙说,一听声音,怪那个嘞。

大家哄笑,张老圈搓着手也嘿嘿笑起来,笑得很实在。

笑完,周红庆突然问道,老张你还是想做点小生意?

张老圈说是啊周所长,蘑菇弄不成了想弄点别的,孩子没成家,往后事还多着呢,不干咋弄啊。

周红庆没说话,拿着电动刮胡刀一边若有所思,一边在脸上来回蹭。其实那天刘智华提起镇里给张胜利扶持搞农家乐时,周红庆就记住这事了。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开土产杂货店的刘桂兰拽着一个老头吵吵嚷嚷进来了,后面跟着一群羊。

刘桂兰进来就嚷道,你们快给评评理,刘疙瘩这老东西败坏我名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他相好的,啊呸,谁是你相好的,老不正经……

刘疙瘩一手提着放羊鞭子,一手被刘桂兰连拖带拽,满脸通红。

田安一看这是刘智华片区的人,就冲刘智华挤挤眼,刘智华哭笑不得,一拍光脑门子说,哎呀……

说话间,一群羊已经占满了整个院子,咩咩一片叫声好不热闹,惹的隔壁民政所的两个姑娘扒着墙头看热闹,咯咯地笑着问,三位警官这群羊犯啥事了。

田安一抬头说,没对象。大家又笑。

张老圈一看阵势比较乱,忙向周红庆面前又凑了凑说,周所长还有就是赖毛的事,乡里乡亲的,还是亲戚,家里就一个女人,一地庄稼没收,你看……

刘桂兰一听忙用手一扒拉张老圈说赖毛的事过一会再说,给小舅子说情来了,不正之风。

张老圈不高兴了,扭头对刘桂兰说嫂子,门前门后谁家没个三长两短,有事说事,谁像你咋咋呼呼。

刘桂兰扯着嗓子说,十里八村谁不认识刘东坡家的大黄牛,赖毛撒人家牛干啥,闲得蛋疼,你比赖毛还蛋疼,大清早就说情来了。

你不蛋疼,大清早拽着老头往派出所跑,生怕没人知道。张老圈反驳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呛起来了。

刘智华在一边嘟囔着说都是些蛋疼的事,刘桂兰一听就不依不饶说你说是蛋疼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当然不疼,刘所长你说你管不管。

田安知道刘桂兰有些泼辣,赶忙说好了好了谁疼谁知道,咱有话慢慢说。

说着田安忙把刘桂兰往屋里让,刘智华叫着刘疙瘩一边拢住羊群,一边拿扫把扫着一地羊粪蛋子。

看着眼前的一幕,周红庆差点笑歪了嘴。张老圈眼巴巴看着周红庆,似乎在等他说点什么。周红庆捏了捏腮帮说老张你回去等一等,我给你个准信。

张老圈很欣慰地走了。

大门口,刘智华点上一支烟,又递给刘疙瘩一支,刘疙瘩忙双手接住,然后就哭丧着脸忙解释说,俺不是这意思,俺说老乡好,他非说俺败坏他名声,他家桂花岭俺家杏花沟,山上山下总共不到二里地,虽说这两年她家搬到镇上住,可俺说是老乡有啥错,这都土埋半截了谁还开那玩笑。

刘智华听明白了,他说老刘你原话咋说的说一遍我听听,刘疙瘩扭扭捏捏半天才学了一遍,刘智华听完扑哧一笑,一口烟没吐干净就呛出眼泪来。

刘智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说老刘啊,怪不得人家说你败坏人家名声,你说你放羊老头学啥普通话,人家多想了吧。

刘疙瘩是个老实人,靠放羊为生,一辈子没成家也没见过世面,在他眼里世界就是杏花沟,而白鹤镇在他眼里就是大城市。

刘疙瘩到镇上就是为了卖羊。

他到了镇上就感觉像进城一样,看见镇上人见面都问好,就也想学城里人那样有礼貌地打个招呼,结果愣是把洋话说成土味,让刘桂兰误会了。

刘桂兰虽说一把年纪却是个一把火脾气,原本是岭上岭下的,见面打招呼是乡情乡意,可刘疙瘩生生把“老乡好”说成了“老相好”。刘疙瘩第一次和刘桂兰打招呼时,刘桂兰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吭声,这次,刘桂兰直接把刘疙瘩拽到了派出所。

刘疙瘩哭丧着脸说没脸见人了。

(五)

周红庆和刘智华去局里汇报工作了。

他们是一路冒黑烟,穿过繁华的街道,硬是把那辆老爷车趾高气昂地开到了局门口。

到了局门口,两人没急着进去。周红庆把车挂上空档后故意踩了几脚油门,门卫大爷一边咳一边说二位上仙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就收了神通吧。

二人眨眨眼,相视一笑,又抬头看看对面的办公楼,也许局长就在窗后看着他们。

同事们对二人的到来进行了一次比较隆重的围观,就像见到动物园里逃走后又被抓回来的大熊猫那样。二人也就索性趁着大腿搓绳子,挨着屋子要烟抽,最后把兜里都揣的满满的方才作罢。

张局长对二人也很是格外热情,因为这仨人不久前给领导班子长了脸。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白鹤镇派出所终于正儿八经破了个案子。

张局长笑着给二人递上中华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二人落座后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汇报案情,一边像做贼似的拿眼睛在张局长的屋里一遍遍扫描。

张局长越看越感觉不对劲。两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一会屋里就烟雾弥漫,呛的张局长一边开窗一边骂骂咧咧说你俩往死里抽啊,不占点便宜就跟丢了钱似的。

二人嘿嘿一笑,把烟掐灭。

张局长又咳了几声,喝口水清清嗓子后重新坐下说案子办铁了吧?拿来,我给你签了。

周红庆一听忙按住卷宗说张局不着急,其实这案子不算什么大事,深山老林里,老百姓压根就没长犯事的心,你敬他一尺他还你一丈,杀个鸡都要三五家分着吃,见个外人死活都要留下吃顿饭,我们最清楚,十年了。

张局长神情一变说周红庆你就算在深山老林待了一辈子也是警察啊,感情和法律你应该分得清,一定要严肃对待,你是不是在白鹤镇待出感情来了?哦,你是待出感情了。

周红庆赶忙讪皮讪脸地说张局原则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今天有更大的事,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了,嘿嘿。

张局长说哪来那么多事,你是占山为王惯了,一下山就要掳掠一番啊,啊?

周红庆说张局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这时,刘智华酸溜溜地说我说不下山吧你偏不信,山高皇帝远,咱是后娘养的看出来了吧。

张局长一低头从抽屉里抽出一条中华烟扔给刘智华说你给我闭上嘴吧。刘智华嘿嘿一笑,顺手揣进怀里。

周红庆从烟灰缸里扒拉出一个烟屁股,张局长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张局长,自顾点着并使劲嘬了几口,然后苦大仇深地说张局啊你也看见了,我们那辆桑塔纳比我儿子年龄都大,真跑不动了,一路跑肚拉稀撂下好几回,这事你得管啊。

刘智华也凑过来说是啊张局,你要一碗水端平,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山里人实在,但不能寒了我们的心。刘智华很清楚双簧怎么演。

张局长忙伸手说打住打住,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自己选。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瓶丹参滴丸,倒出几粒含在嘴里,然后说你们是饿汉子不知饱汉子虚。

张局长挪了挪屁股,然后十分严肃认真地说要上下一盘棋,哪个部门都有困难,哪个部门都需要钱,能克服的困难一定要克服,这才是我们公安干警艰苦奋斗的作风,特别是老同志要带头做表率,要树旗帜立先锋,用意志形成战斗堡垒……

张局长说到“意志”二字时周红庆扑棱扑棱脑袋说妈呀头疼,张局长把茶杯往桌上使劲一顿说忍着。

气氛最终被刘智华打破了,因为此时刘智华放了个屁。这个屁不长却比较响亮,张局长眉头稍微皱了一下便接着往下说。

张局长刚要开口时刘智华又放了个屁,这次的屁分了几段,时断时续,最后还带个拐弯。

张局长扭头说,挺好个屁让你给放碎了。

三人都没忍住,嘎嘎大笑。

周红庆趁机说张局你有所不知,山里新下来的红薯爆,所以屁也敞亮,可话又说回来了,我们也想改善一下生活,唉,说多了都是泪。

张局长不解地问,那一万块钱奖金才用几天?

修车了。周红庆说。

张局长的脸色一沉没说话,又挪了挪屁股。

张局长有痔疮,而且很严重,这个周红庆是知道的。也就是这一瞬间,周红庆轻轻踢了踢刘智华的脚,刘智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

周红庆起身给张局长的杯子续满水,从烟灰缸里又扒拉出一个稍长的烟屁股点上,说张局我们是不是已经进入了新时代,要打造一支有理想信念、责任担当、过硬本领的公安铁军,对不对。

张局长不解地说对啊。

周红庆又说我们要把基层做强、把基础做实对不对。张局长说谁说不对了。

张局长有些坐不住了,又挪了挪屁股。周红庆忙把水杯递给张局长,张局长说周红庆你要干什么,别拐弯抹角。

周红庆嘿嘿一笑说张局你等我说完。

周红庆不慌不忙地把凳子超前挪了挪,也端起茶杯,一边喝水一边又在烟灰缸里扒拉着找烟头。

张局长瞪了周红庆一眼,弯腰从桌下又抄出一条烟扔过来,说周红庆你有屁直接放,烟是真没了。

刘智华忙转过头去,憋着没笑出声来。

周红庆不紧不慢拆开一包烟,抽出一根,把剩下的扔给刘智华。

周红庆点着烟,长叹一声说张局啊,又要打造铁军,又要把基层做强做实,你们都先进入新时代了,可我们的条件还在旧时代转悠,我们这样不给局里丢脸吗,不给领导脸上抹烟灰吗,不给我们全县的经济社会发展拖后腿吗,我给你举个例子……

二人硬是拖了张局长两个多小时,张局长真坐不住了,说周红庆你还是奔着钱来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话我给你撂这了。说着就要起身,两人眼疾手快忙把张局长按回座位上。

张局长说我上洗手间,周红庆说张局张局别生气,我就最后三句话说完就分手,从今生死两茫茫。

张局长扑哧一笑说快点快点。

周红庆说张局,田安本来就不让我和你谈这个事,他说领导把咱扔山里这些年,就是不待见咱瞧不起咱。

张局长白了周红庆一眼。周红庆说张局你先稳住,下面的话我不敢说,我怕你生气。

张局长喝了一口水说你赶紧吧,有啥难听的只管撂。

周红庆看了看张局长说,田安说你是局里出了名的铁公鸡,承诺多兑现少,只管撂不管接,还说我要是能从铁公鸡身上拔根毛他就把田字倒着写,你听听,田安说你是铁公鸡,当时把我气得,狠狠把他怼了一顿。

说着周红庆又把杯子塞到张局长手里说张局你千万别生气,他的话不具有代表性。

周红庆看了一眼刘智华,刘智华心神领会,忙凑上来说张局,他说你是只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的周扒皮……张扒皮,但他的话代表不了群众意见,起码我不这样认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刘智华在煽风点火,他把“群众”二字故意拖了长音。

张局长端着杯子,很安静地喝了一口水,这口水喝得很沉稳。

片刻之后,张局长神情凝重地说,我在你们眼里就这印象?几十年的弟兄你们就这样评价我?那年我们打拐一直追到山里,那刀捅进我的腰里,谁背我去的医院,那山路,长啊……我怎么会忘记。

张局长深深叹了一口气。

周红庆扒开衣服说张局我肚子上的疤你还记得吗?张局长说怎么不记得,扫毒那次,你小子命大。

周红庆接着说,那年不是你带队赶到,我恐怕早在那边等你了。

刘智华凑过来就开始脱裤子,张局长说刘智华你注意影响。刘智华提着裤腰说我胯上有道口子,一揸长,就是那次你让我扮个酒鬼侦查,结果真喝多了,摔的,张局我这算不算工伤?

恰巧此时,内勤刘雅芝推门进来。刘雅芝平时大大咧咧,一看到眼前的阵势,夸张地哎吆一声,说打扰了打扰了你们继续,便关门而去。

三人面面相觑,然后是哄堂大笑。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过后,张局长站起身来,突然用手支撑着桌子,露出痛苦的神情,周红庆连忙伸手去扶。

刘智华忙说张局我们送你去医院吧?

张局长摆摆手说最多三万,多一分没有,古话说情不立事慈不带兵,你们也多理解我吧。

周红庆看看张局长说中中中,那我们走了?他突然发现这个老大哥满头黑发下,掩饰不住的竟然是密密麻麻的白茬。

张局长说不走等着留你们吃饭呢?赶紧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吧。

周红庆忙把卷宗拿起来,故意在手里又卷了卷。张局长瞄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十年的模范所啊,说完揉着腰慢慢向门外走去。

(六)

秋天的白鹤镇美的不成样子。如织的游客进进出出,让曾经一直沉寂的白鹤镇热闹得不像样子。

周红庆和田安从山里巡逻回来,刚放下水杯张晖就来了,二人又忙着出来迎接。

一辆耀眼的保时捷轿车靠着警车停放在一起,不自觉就形成一种残酷的对比。张晖一下车就围着警车先转了一圈,然后笑着问,趴窝了?

周红庆嘿嘿一笑说没有没有正发挥余热呢,不怕张老板笑话,我们这车很有个性,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除了轮子不想转哪都自动转。

刘智华接话说就像我们仨,除了没人疼浑身哪都疼。田安也跟着说没办法啊,我们除了觉悟高血压高哪都不高,除了腰间盘突出哪都不突出。

张晖笑得前仰后合。

周红庆一本正经地说虽然局里经费紧张,但我们经过努力终于申请到三万元经费,打算买个二手车用着,这车也的确跑不动了。

张辉又看看警车若有所思,说我刚好有辆车想卖,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卖给你们。

啥车啥车?刘智华忙问。

干脆开来你们看看。张晖说着就打电话。

不一会,一辆油光铮亮的帕萨特开了进来。三人吃了一惊,忙打开车门看了又看,刘智华坐上颠了颠屁股,车辆便忽闪忽闪晃动起来,稀罕得不得了。

周红庆看完一脸凝重地说老同学你拿我寻开心吧,这车十三万都能卖,哪是我们能买得起的。

张晖笑着问要不要吧,你就说要不要。

不要。周红庆说你这明显是让我犯错误,我们可是纪律部队。

张晖神情严肃地说我这是卖,给谁都是三万,你想好了,便宜是情义收钱是交易,你信不信我现在开到大街上分分钟就卖了。

刘智华忙说别呀张总我们再给您凑点,这价钱也太明显了。田安说是啊张总我们仨再给你凑一个月工资咋样。

张晖笑着说你们爱要不要,接着把钥匙扔给周红庆说,我进山看看那段路修好没有,记着把车钱给我。

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慌忙送出大门。刘智华望着绝尘而去的保时捷感叹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田安说人生原来可以如此美好,周红庆挠着头说咋汇报啊这事。

周红庆刚放下水杯,张局长的电话来了。张局长说老周啊后天省里来观摩团,省文旅厅领导带队观摩白鹤镇旅游开发和乡村振兴的实践经验,县里四大班子都到,你可要做好准备。

周红庆赶忙咽下一口水说没问题张局,这是好事,我一定效犬马之劳、牢记初心、心花怒放地为观摩团服好务,保好驾,护好航。

周红庆和张局长开始嬉闹起来。

张局长说谁要你保驾护航,是要你上台发言,这可是露脸的事,多亏你的老同学张总。

周红庆忙说别别别局长大人,你让我干啥都行就是别……

张局长把电话撂了。

周红庆正满脸愁容,张老圈和儿子张小伟来了。张小伟一见面礼貌地说周所长好,张老圈耷拉着脸说周所长你给说说道理,研究生是啥学问,是不是和旧社会举人差不多,恁大学问非要回来当农民,那我还供他上学干啥。

周红庆明白了。张小伟是旅游管理专业研究生,却一心想回乡创业搞旅游,张老圈却想让张小伟留在大城市光宗耀祖。

周红庆听完嘴里嘟囔说好事好事这不是正好嘛,忙朝门外问张总去哪里了。田安说具体不知道,刘智华说明天肯定回来。

周红庆给张老圈爷俩倒上水,重新坐下把替张老圈申请扶持资金搞民宿的事情说了一遍,张老圈很是高兴,张小伟更是兴奋,三人接着话题兴致勃勃地聊起了乡村振兴。

刘智华和田安在院子里忙着摆弄新车。刘智华说还是自动挡的,乖乖。田安说才三万公里跟新车有啥区别,咱就是再凑一个月工资也没多少钱啊,仨瓜俩枣。刘智华说你除了胡子多哪都不多,这不是钱的事,你看不出张总啥意思。

二人摆弄一会,就听张老圈在屋里兴奋地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屋里时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

……

又是一个秋阳明媚的早上。

周红庆叫着刘智华说早点到镇政府去,估计领导快到了。说着电话响了,周红庆接起来,田安在电话里说赖毛从拘留所回来后很老实,给刘东坡道了歉,还让他写了个深刻检查,现在刘东坡一家正帮赖毛家刨红薯呢,很和谐,我马上赶回去。

周红庆深呼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院里的银杏树。这棵银杏是当年三人来白鹤镇时栽下的,如今已超过碗口粗了。此时,阳光正好透过树叶洒满院子,斑驳的影子像金子般在地上跳动。

刘智华从厨房端出一个热腾腾的大碗说今年的红薯格外甜,快来一个。

周红庆咬一口红薯,望着屋后五彩缤纷的大山说,真他娘的美。

刘智华被一口红薯噎住,瞪眼伸脖子死命才咽下去,赶紧猛喝几口水,然后跟着说,真他娘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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