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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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慧星
欧是一个身体有点缺陷的女孩子。
从小，她在运动和体育方面的天赋和能力远远比别的孩子强，但汗腺分泌功能也特别强。离近了会闻到身上有味道，别的孩子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意和她在一起玩。
看医生，医生说：
“这种体质在白种人和黑种人中很多，黄种人中极少。只要切除汗腺后身体就不会再有味道了。不过，为了不影响女孩子身体生长发育，手术最好在过了青春期后做。"
从幼儿园到小学，没有人愿意和欧在一起玩，她也不愿意和别人在一起玩。
欧喜欢一个人乘地铁，一个人乘地铁逛遍了魔都的博物馆。
魔都几乎所有的博物馆都建在地铁站上面，不用出地铁站门，直接可以从电梯上去进入博物馆。
地铁和博物馆里的冷气让欧不会出汗，周围的人不会闻到身上的味道，这让她有安全感。
对欧来说，地铁像藏在魔都地下的龙，飞快地带着她四处游弋，它们是她的好朋友。
在所有博物馆里，她最喜欢去海洋馆，每次去海洋馆里她都会看那条孤独的鲨鱼好半天，它和自己一样，没有别的鱼和它一起玩。
欧上了中学，学校是H中。
在魔都各所中学里面，H中学算差的。除了因为学校位置处在这个城市边缘，更重要的原因是离学校不远有一个少年管教所，里面关着的都是未成年的少年罪犯。
欧的爸爸第一次带着她来这所中学时，惊讶地发现紧挨着学校竟然有一个少年管教所。想到如果在这个学校就读，就要和一帮小偷盗贼为邻，尽管后者理论上是逃不出来的。
欧的爸爸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对欧说：
“换所学校吧。”
欧却显得无所谓，“不用换，去哪里都一样，反正在哪个学校我也不会有朋友的。”
欧没想到，在这里，她将遇到自己第一个朋友。
这个学期开始，H中学被从中间一分两半。
原来的一座教学楼是东西走向，现在每层楼的走廊中间被堵住，整个教学楼被分成互不相联东西两部分。
一进学校大门的单车棚是南北走向，与教学楼垂直，正好当作东西两部分的分界线，H中学原来的学生全部搬到东面。
西面安置了附近一所打工子弟学校的几百名外地学生，他们原来的学校没有办学资质被取缔停办了。
这几百个外地学生的来龙去脉有点曲折。他们的父母来魔都打工，只能做那些最苦最脏本地人不愿做的工作，又租不起城里房子，就在城郊的一片荒地搭建简易的棚屋居住。
本地学校不收外地学生，他们的孩子又不能不上学。过去在家乡学校做过老师的几个同乡就把孩子们组织起来上课，慢慢的人越来越多就形成了一所打工子弟学校。
教育部门一看，没资质这哪行，得取缔啊，学校关了门，学生们怎么办？就近安置到H中学。
在西校区本地学生中关于东边那些土头土脑“乡下佬”的传言是：他们学习成绩差，喜欢抢钱，偷东西，还打人。
在地理位置上，H中学分成的两个校区各自独立，东西教学楼前各有一个篮球场和一个小足球场。两个校区各还有一个小食堂为各自校区的学生提供午餐。
两个校区学生的校服在颜色上也作了区分。东校区是蓝黑色，西校区蓝白色，泾渭分明。
每天早晨，来上学的学生们一进入校门，立即在中间单车棚被分成两道不同颜色的人流分别进入东西两边教学楼。
富有正义感的人士对此大加批评，他们认为把本地学生与外地学生隔离的做法是人为地在同一个学校把学生分成两个阶层。
校方的解释是外地学们原来学校用的课本和本地学校用的不同，难度也不够，如果与本地学生混合编班肯定跟不上教学进度。
按这种说法，学校管理方是充分替这些可怜的外地孩子着想的。为了自圆其说，校方许诺，西校区成绩好的能跟得上本地教学进度的学生可以转到东校区班级。
果然，一学期之后，西校区每个年级期末考试的前几名学生被转到了东校区班级。
欧所在的班级转来一个西校区同年级的女生，慧星。她是西校区三年级这次期末考试的第一名。
那天，扎着马尾辫的慧星被老师领进教室，虽然己经换上了东校区校服，但还是显得很拘谨。
欧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她旁边的座位是教室里唯一的空座位，慧星被安排和她同桌。
慧星很快就知道了欧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原因，却显得并不在意。
她悄悄告诉欧关于自己身体的一个秘密:自己是没有嗅觉的，什么味道也闻不到。
慧星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得了感冒，感冒引起很重的鼻炎，以至于最后鼻子差点烂掉了。后来虽然治好了鼻炎，但是嗅觉系统末稍神经断掉了，从那以后她什么味道也闻不到了。
医生说只要把断掉的神经接起来嗅觉就可以恢复，但是手术费太高，慧星的家里一直没凑够。
两个孤单的女孩成了好朋友。
“没有了味道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欧好奇地问。
“像在看电影，再怎么精彩你也走不进幕布，所以总觉着有那么点不真实。”
在校园里，她们形影不离，一起在食堂吃午饭，一起跑步运动，甚至课间一起去卫生间。
有一天中午，在东校区学生食堂，慧星不小心和一个胖胖的女生碰了一下。
“对不起。"慧星下意识地说。
胖女生听出了她的外地口音，不屑地用魔都话嘲笑她：
“乡下佬！滚回西边去！"
慧星在周围的学生们的哄笑中，像伊索寓言里那只闯进鸟群中蝙蝠，慌乱，不知所措。
欧把手中端着的装满饭菜的盘子扣在胖女生头上。
欧也把自己的头发扎成马尾。星期天，她带着慧星一起乘地铁，一整天她们都在乘地铁穿行于各个博物馆间。
在海洋馆地铁站里的冷饮店，她们买两份相同口味的冰淇淋。
她们紧挨走在海洋馆的海底隧道里，一边看那条玻璃水柜里孤独游弋的鲨鱼，一边吃冰淇淋。
冰淇淋在口中慢慢融化，口味在细微的变化，她们看鲨鱼，鲨鱼也看着她们。
“听说你们是自己建房子住的？”欧好奇地问。
“是的，那里是原来的一个旧飞机场，有一些废弃不用的房子，大人们又搭了些简易栅屋，我们叫它云村。”
慧星邀请欧去云村。
2浩子
一星期后。
地铁10号线终点站，欧站在出站口，她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是一片田野。
远远的，骑着单车的慧星向欧招手，单车穿行在田野中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绕过一片片灌木丛和沼泽，不时惊起鸟群和一只只野鸭子。
两个女孩子见了面，她们互相拥抱了一下。
慧星指着不远处各种绿色植物中隐约出现的一片灰濛濛旧建筑说：
“很久以前，这里是一个军用机场，高高的那个是灯塔，在上面可以看到黄埔江上的船。"
后来机场废弃不用了，机场周围这一片仍然是军事禁地，也没人管这地方，一直就空着。各种植物长起来了，鸟和小动物们在这里安了家。
慧星的父母和一起来魔都打工的同乡们意外发现了这个地方，他们住在原来机场的旧房子里。后来的打工者陆续到来，这里原来的旧房子不够住了，后来的人就自己搭简易棚屋，这里逐渐形成了一个小村镇。
有了街道，是原来旧机场的跑道。街道两边开了饭店、五金店，还有公共浴池、超市、诊所，应有尽有，就是现在的云村。
慧星骑单车，欧坐在后面，紧紧抱着慧星，她们在云村的街道中穿行。
“现在是白天，人不多，云村里人都进城工作了。到了晚上，在城里干完一天活的人们都回来了，这里就成了云村最热闹的地方。”
慧星带着欧看了她们原来在云村上课的教室，那是一个像火柴盒形状的长方形建筑物，是原来旧机场的修理车间，斑驳的墙上隐约有一些日本字。
建筑物旁边是个球篮场，有几个男孩子在打篮球，篮板已经看不出原来油漆的颜色，原来的篮筐没有了，用铁丝绑着铁环代替。
其中的一个又高又结实的男孩看到了她们，他大声叫着慧星的名字。
慧星走过去，和他打招呼，两个人讲的是一种发音短促欧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男孩子叫浩子，慧星向浩子介绍了欧。
在来魔都前，浩子和慧星在老家镇上的一所中学上学，那时他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浩子说他们都知道那天在东校区食堂发生的事，谢谢欧对慧星的照顾。
“原来我们担心慧星转到西边会被城里学生欺负，”浩子有点激动地说，“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浩子邀请两个女孩子和他们一起玩会儿篮球。
欧有些犹豫，慧星看出她的心思，咬着欧耳朵轻声说：“这些男生天天帮家里干活，脏得要命，身上味道比你大多了。”
欧觉得慧星讲得有道理，长这大，虽然喜欢体育运动像打球什么的，但因为自己有出汗后身体味道比较大的这个毛病，很少有放开了尽情运动的机会，今天就什么也不管嗨一次吧。
球场上分成两队，每队三个人，两个女孩和几个男生轮流替换着来。
欧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运动天赋。她弹跳好，动作灵活，别人防守不住她，投篮又特别准。浩子和欧在一队时，和她的配合特别默契。
一直打到天黑，所有的人都精疲力竭，再也打不动了。
“我请你们吃烤肉吧。”浩子对两个女孩子说。
晚上，云村街道两边非常热闹，各个店铺都是人。
两个女孩子和浩一边吃烤肉一边喝着冰水。
“你的篮球打得可真不赖。”浩子对欧说。
“下个星期，我们云村和附近钢铁厂子弟中学要打场比赛。前几次比赛我们都输了，我们输在缺个好投手，你来帮我们吧。”
欧爽快地答应了。
“晚上你们做什么呢？”浩子问两个女孩子。
“等会儿我们先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到灯塔上去，那里凉快。”
慧星和欧一起冲淋浴。
“浩子有点喜欢你哦。”慧星一边给欧擦肥皂一边说。
欧心跳加速，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男孩表示过喜欢自己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觉着他喜欢你呀，那么关心你。”
“对我只是关心而己，像哥哥关心妹妹那样。浩子看你时的眼神都不一样，眼睛里面有光的，以前从没见过他像这样。”
因为打篮球身上衣服被汗水浸湿透了，洗完澡，欧换上慧星的衬衫和裙子。
灯塔上。
满天的星星，两个女孩子呷吸着冰汽水。从灯塔远远看过去，一边是黄浦江上夜航船的灯火，另一边是魔都迷宫一样的摩天大楼的霓虹灯光。
欧问慧星：“以后准备做什么工作呢？”
“做个牙医不错，老家镇子上有个牙医，我经常去他的诊所玩。看他怎么给人拔牙，还给他打过下手帮忙。他有一个抽屉，里面装满了拔下来的牙齿。”
慧星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盯着欧的牙齿，似乎在盘算着要拔掉其中哪一颗似的。
欧被慧星看的一阵阵发毛，那满满一抽屉的牙齿让她感到很恶心。
欧把头转向灯塔另一面，她把汽水瓶中剩下的汽水一口气全喝光了。
“还要喝吗？喝我的吧。”慧星有点抱歉地把自己没喝完的汽水递给欧。
欧接过慧星递过来的汽水，她要不停喝冰的东西才不会出汗。
“别担心，不会拔你牙的。做一个牙医是我实现不了的愿望。”慧的表情很无奈。
“为什么实现不了呢？”欧问。
“我们外地学生是不能报魔都所有的高中，只能申请上职业学校。”
慧星继续说：“即使是上职业学校，那些比较体面的专业，比如文秘、空乘、广告设计什么的，只允许你们魔都本地学生申请。留给我们外地学生的只有像家政服务，厨师等等那些又辛苦又累的专业。"
“回去上高中呢？”欧又问。
“已经回不去了，没法办转学手续。就算可以回去，用的教材上课内容也不一样，根本没法考试的。”
讲到这，两个女孩子都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远处黄浦江上的夜航船。
欧想说点高兴的事来打破沉默，“这个暑假我要做汗腺切除手术了。”
“是吗！太好了。”慧星高兴地说，“对了，我家里也准备好了恢复我的鼻子嗅觉手术的钱，也在这个暑假做手术。”
“暑假我们一起去看魔都乐园的烟火吧，”欧肯定地说，“只要在烟花绽放时许下愿望都会实现呢。”
两个女孩子约定：这个暑假，两个人都做完手术后，一起去魔都乐园看今年夏天的第一场烟火。
那天，她们在开往魔都乐园第一班地铁上见面。
3魔都乐园的烟火
升学考试后是炎热夏天和长长的假期。
刚做完汗腺切除手术，欧躺在病床上，麻醉剂的劲还没有完全过去。身体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但她能够清楚地听到爸爸和医生的对话。
医生在喋喋不休地夸耀他刚完成的手术在技术上如何如何成功，这样的手术除了对身体缺陷的修复，对于患者的意义更在于摆脱过去的孤独和自卑，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芸芸。
爸爸附和着，说自己女儿现在刚考上了一所不错的高中，即将开始新的生活，会彻底摆脱不愉快的过去。
不愉快的过去？
欧突然发现自己头脑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住院手术之前的几个月发生过的事，难道是手术麻醉剂的副作用？
让自己歇了一会儿，再使劲回忆，也只能跳出一些记忆的碎片：
H中学从中间一分为二的教学楼；
两边穿不同颜色校服的学生；
扎着马尾辫坐在自己旁边的慧星；
高高的灯塔；
拿着篮球满脸是血的浩子；
……
“啊！”欧惊叫着坐起来。
“总算醒了。”欧看到了坐在病床旁的爸爸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欧开始寻找自己失去的记忆。
H中学。
因为是暑假，学校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回忆起来了：最后见到慧星是在五月份，学校给每个学生发升学志愿表的那天。
外地的学生们都被告之，他们不能报考魔都任何一所高中，只能申请职业学校。
从那天以后，西校区外地学生不来上课了，欧也再没有见过慧星。
云村。
欧是凭着自己一点点模糊的记忆回到云村的，眼前所见让她大吃一惊：过去那个云村消失了，这里己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拆迁工地。推土机轰鸣，房屋全部被推倒，卡车一辆接一辆搬运碎砖破石，原来的村民不见踪影。只有高高的灯塔还在，证明这里确实是云村。
在原来篮球场的位置，一片废墟中，欧找到了代替篮框的铁丝扎起来的铁环。
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在强烈提醒自己：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可到底发生过什么呢？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在欧还记得和慧星的那个约定：一起去魔都乐园看今年夏天的第一场烟火，在当天开往魔都乐园的第一班地铁见面。
11号线，开往魔都乐园的第一班地铁上，每节车箱里满满的都是去看今年夏天第一场烟火的年轻人。
在最后一节车厢，欧和慧星见了面。
“云村怎么给拆了？"
“政府看中了那块地。”
“对了，我已经做了汗腺切除手术。”欧接着说。
“刚才我们一见面，我就知道了。”慧星狡黠地说。
“你鼻子的手术做过了？现在能闻到味道了吧。”欧盯着慧星的鼻子看。
“做过了，不过我觉得还是以前的那种感觉好。”慧星把眼光转向窗外，地铁飞快行驶，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慧星问欧考上的是哪一所高中，说自己已经申请了某个职校的酒店服务专业。
“浩子准备做什么呢？”欧问慧星。
“浩子申请了汽车维修专业，"慧星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也许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你开的车坏了，在某个汽车修理厂会碰到他的。”
欧和慧星讲到可能因为手术麻醉剂的副作用，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最近这几个月发生过的事。特别是在云村的那个篮球场，因为在自己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浩子拿着篮球满脸是血的祥子。
“在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欧急切地问慧星。
“你真的不记得那天的事了？”慧星露出有些吃惊的神情。
欧点点头。
慧星就给欧讲了那天在篮球场发生的事：
“那是云村和附近钢铁厂子弟中学之间的一场篮球比赛。之前，我们和他们也打过几次，我们都输了，但比分都差的不多。我们拼抢配合什么的都不比他们差，输球主要输在缺一个投球手，直到你上次来云村在浩子面前露了一手。”
“浩子是云村男孩子们的头，也是篮球队的头，他做梦都想打败钢铁厂这帮家伙的。”
“看到你投篮那么准，浩子就像捡到了宝贝，所以才邀请你参加球队，和他们再打一场。”
“比赛如约进行，他们开始看到我们这边竟然让一个女生上场，觉得很不以为然。谁知你上来一阵七里咔嚓猛投，我们这边一下子大比分领先。”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重点防你，还一个劲地对你又推又拉使小动作，让你摔了好几下。”
“其实以前双方打比赛时，也经常有这样的小动作，双方争执一下也就算了。可这次浩子和他们打起来了，弄得满脸是血。”
“谁都看得出来，浩子是为了你才这样的。”慧星讲完当时事情经过，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浩子对我说他特别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地铁快要行驶至它的终点站魔都乐园，车厢里的人们兴奋起来了！
几个卡通人偶一个车厢一个车厢的给每个年轻人的头上戴上各种各样的卡通头饰。
欧和慧星都选了相同式样的星星发箍。
……
白雪城堡前，舞台剧《美女与野兽》的剧情接近尾声，烟火是在野兽变成王子的瞬间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