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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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子这家伙又偷偷给何敏娜送汽水了！”
李浩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大厂的工人文化宫旁边小人书摊上看连环画《苗庄血战》，刚看到游击队员小坡和彭亮在芳林嫂家门口遭遇两个装成叫化子的鬼子，鬼子抢先拔枪射向他们的危急时刻。
大厂的全称是大厂工业区，是几百个三线工业城中较小的一个。一根根粗黑烟囱和一片片红厂房耸立在田野中突兀又暴力。
一条自北向南笔直的马路是大厂的中轴线，马路的路面随地势高低起伏，夹道的法国梧桐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夏天，树荫把整条马路遮成绿隧道。
马路东边是工厂区，电机厂，齿轮厂，钢铁厂，无线电厂什么的一个接一个有十多家。
西边是宿舍区，红砖赤瓦筒子楼，一幢接一幢，整整齐齐排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是每幢楼号数字。
筒子楼里面，所有的房子格局都一样，前面是厨房卫生间，后面是卧室。一家的厨房里做红烧肉，整幢楼的孩子们都闻到肉香流口水。
沿马路这条中轴线向北走到尽头就是工人文化宫。文化宫前的小书摊，是刚放暑假大厂子弟学校的孩子们最喜欢的去处，花二分钱可以看一本连环画。
消息和秘密每天在这里交换加工传递。
在大厂工业区的十几个厂子里，钢铁厂是老大。厂区大，工人多，劳保用品发的多，连食堂和浴室都是别的厂几倍大。在大厂子弟学校里，家长是钢铁厂的孩子最牛。
钢子的大名叫马双钢，和李浩是一个班的同学。因为他的父母都在钢铁厂，所以起名字双钢。
马双钢一向看不上别的厂的孩子，李浩爸爸在无线电厂上班，两人是死对头。
钢铁厂汽水是大厂少年们夏天的爱和恨。
每到六月份，为了给炼钢工人补充体力，钢铁厂冰室开始做汽水，有盐汽水和甜汽水两种汽水。汽水口味有两种，菠萝味和橙子味。
冰室做好的汽水接入高炉炼钢车间自来水管，炼钢工人们渴了就拧开水龙头敞开喝。
其它车间的职工虽然不能敞开了喝，但每人每天定额发三瓶汽水，深绿色瓶子，贴菠萝或橙子图案标签。钢厂有孩子的职工舍不得喝完带回去给孩子。
其它厂不做汽水，只给职工发几张汽水票，想喝汽水凭票到钢铁厂小卖部买。
有几个孩子的家庭里，几张汽水票分下来，一个人一个夏天只能喝到一瓶汽水。
在夏天，钢铁厂的孩子每天上学都可以自豪地带上一瓶汽水坐在父亲或母亲自行车的大梁上嘚瑟，这让其它厂孩子羡慕不已。
马双钢每天带汽水来学校显摆，想喝到他的汽水，男生们得用玻璃球邮票什么的交换，女生要让他亲嘴。
为这，李浩他们其它厂的孩子和马双钢打过架。
何敏娜转来大厂子弟学校后，情形有了变化。
何敏娜一家是上海人，大厂工业区建了无线电厂后，没有技术员，她的父母调来无线电厂当工程师，她们家也在无线电厂宿舍楼，和李浩家同一个楼不同楼道。
何敏娜有个姐姐，在大厂技校上学，每到周末，学校不上课，何敏娜的姐姐坐厂车回家。
厂车上，只要何敏娜的姐姐在，男青工们就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高声喧哗、脏话连篇，上车、过道，变得有礼貌多了。
厂车在她家住的那幢楼停下，大家都争着抢着帮她拎包拿行李。对于那些献殷勤的男青工，她也只是客客气气地说谢谢。
何敏娜的姐姐除了陪妈妈上街买菜，平时不出门。在家的时候，她会拉手风琴。
何敏娜长得像她姐姐。
自从何敏娜转来，班上的女生们都觉得自己简直猪狗不如，男生们个个争先恐后献殷勤。
何敏娜对每一位同学都保持有分寸的礼貌。
原来在学校趾高气扬的马双钢低声下气送汽水给何敏娜，把绿色玻璃汽水瓶擦得闪闪发亮。
何敏娜不要，说自己对汽水味过敏。
带来马双钢又给何敏娜送汽水这个消息的是李浩一个同学，他爸爸也是无线电厂的，他家那幢楼在李浩家那幢的旁边。
顾不了游击队员们的死活了，李浩放下看了一半的连环画。小书摊上其它人也竖起耳朵，都想听一听事情的来龙去脉。
“刚才，我出了门，先到浩子你家找你，说你不在家。”他看了一眼李浩。
李浩点点头：“今天我出来的早。”
“从浩子家出来下楼时，突然发现有个熟悉身影一闪，神神秘秘进了何敏娜家那层楼，身上揣着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那家伙下了楼飞奔而去，我追出来一看，马双钢！”
“这家伙鬼头鬼脑，是不是跑到何敏娜家想干什么的呢？”
“过去一看，发现何敏娜家窗台上多了两瓶汽水。马双钢是偷偷跑来给何敏娜送汽水的！”
小人书摊上，大伙儿议论纷纷。
前者马双钢送汽水讨好何敏娜碰了一鼻子灰，这事儿在大厂子弟学校成了个笑话，看来他仍然贼心不死。
“脸皮厚不要脸，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货，人家从大城市来的能看得上你这个？”说这话的是个女孩。
“光脸皮厚可不行，谁让钢子的爸妈都在钢铁厂上班呢，人家可以汽水白喝，白拿白送。”
“你钢子是钢铁厂的，能喝不要钱汽水咱认了，可你不该到处显摆寒碜别人。”
钢铁厂的也对马双钢有意见：
“到处吹想亲哪个女生的嘴就亲哪个，哪个漂亮亲哪个，没谁亲不到的，把咱们钢铁厂的名声给坏了！”
李浩很不屑：“这家伙就是个癞蛤蟆。”
“钢子这个人瞎显摆祸害女同学是他的不对。浩子，你敢揍钢子，大伙儿佩服你。不过，有的事儿是已经被安排好了的，你气不过也没用。像汽水这事吧，难道你自己做不成？”
“做就做，别人能做的我也能做，我不信做不出来！”
小书摊一下静下来。
“我说到做到，汽水做出来了，大伙儿到我家随便喝，想喝多少喝多少！”
2
做汽水这事说着容易做起来难，李浩有点后悔。后悔也没用，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自己做汽水。
马双钢对此嗤之以鼻，放出话来，如果李浩做出汽水，他就在学校门口爬给大家看。
理了理头绪，李浩觉着想要做出汽水来首先还得弄清楚汽水里的成份是什么。
突然想起来在文化宫阅览室有一本《我们爱科学》杂志，他曾经翻过的，里面全是讲这方面的。如果从杂志里面找一找，说不定能有所发现呢。
翻出家里的一张阅览证，是爸爸的。
一出门，就碰见何敏娜，扎着马尾辫，白衬衫蓝工装裤，蹲在一棵白杨树下看着地上的什么，
听说这个暑假她们全家要回一趟上海，这几天在收拾东西。
李浩走过去问她在看什么。
“两群蚂蚁在打架呢！”
李浩也蹲下看。
杨树下原来一直有个蚂蚁窝，是掘穴蚁。这些小邻居们搬死虫子挖洞放养蚜虫一刻不停。
这棵杨树上蚜虫特别多，勾得别的蚁群经常想来占地盘，它们会拼死战斗。
这次想要侵占掘穴蚁巢穴是一群玉米毛蚁。
玉米毛蚁虽然单兵攻击力较弱，但它们采取大兵团作战凶猛攻击。掘穴蚁无法正面和玉米毛蚁抗衡，只得采取稳固防守的策略。
大部分掘穴蚁退入洞中，只留下几只在入口列成环形队形，张开上颚进行防御。
“掘穴蚁要坚持不住了！”何敏娜很担心。
李浩安慰她：“别着急，它们有办法的。”
果然，玉米毛蚁虽然数量多，但单对单的话没有掘穴蚁力气大，不能把堵着洞口的卫兵拖出来杀死。
掘穴蚁却不时把一两只试图进攻靠得太近的玉米毛蚁拖到洞里消灭。因此，玉米毛蚁不敢擅自行动，战场形成僵持的局面。
“快看！”何敏娜突然指着白杨树的树干叫出声。
原来白杨树上还有一窝树栖蚁也被惊动了，它们密密麻麻排成队列从上而下从后面攻击玉米毛蚁，有一些甚至直接从树干上跳下像伞兵一样滑翔着落入玉米毛蚊的队形中。
掘穴蚁也纷纷从巢穴中冲出发动反击。在前后夹击下，玉米毛蚁的队形发生混乱，纷纷从白杨树下退去。
两人都松了口气。
“我得回去了，我出来打酱油的，时间长了不回去妈妈会着急的。”何敏娜站起身。
“再过几天，我们一家要回上海，过完暑假我才回来。”何敏娜说。
“噢。”李浩应着，有些不好意思，做汽水的事她应该也听说了。
“汽水做好了，别忘了给我一点带着在火车上喝。”
“我喜欢橙子味的！”何敏娜边说边跑进楼道，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文化宫阅览室里人不多，《我们爱科学》一月一期，书架上有两本最近两个月的。
阅览室管理员是个和气的老太太，李浩请她把往期的也找出来，总共几十本。
按时间顺序，从前向后一本接一本仔细翻看。
大半个下午过去了。
“找到了！”李浩兴奋地叫出了声，打破阅览室的安静，看报纸杂志的人惊讶的向这边看过来。
李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他刚才在一本杂志中一页篇名《生活中的化学》的文章里看到其中有一句：
“用蔗糖和小苏打与蒸馏水混合可以做出味道可口的汽水”
“小苏打不就是碳酸氢钠嘛，化学课讲过的，我们还用它做过实验。”李浩想起来了。
他眼前一亮，有了主意：现在正放暑假，学校里没什么人，可以悄悄溜进化学实验室配好汽水后再带出来。
李浩进校门时，手里抱着哥哥的篮球，身上背着军用水壶，表情尽量显得很自然。
整个校园静悄悄的，传达室里只有门卫老吴头一个人在。
据说老吴头当年是大厂子弟中学的校长，单身一个人没有家人，退休后哪儿也不愿去，收留了一条狗，一人一狗就住在传达室，义务给学校看大门。
狗是黑色，很瘦很小，对外人凶，一见到要进校门的陌生人就拼命地叫，对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们很友善。
李浩平时喜欢逗它玩，经常掰开狗的嘴喂它吃的喝的。
狗不在，传达室里老吴头一个人，从窗子里看了看李浩，没说什么。暑假里每天都会有像这样的男孩子来学校篮球场打球。
离开老吴头的视线后，李浩迅速溜进空无一人的教学楼。
化学实验室的门锁着，从外面推不开，这难不倒他，李浩轻手轻脚弄开窗户翻进去。
几排橱子里放着大大小小各种药剂瓶和容器，每个上面贴有标签写明其中是什么。
碳酸氢钠放在一个深色大瓶子里，蔗糖也被找到了，还有一大瓶蒸馏水。操作台上，烧杯、量筒、药匙摆得整整齐齐简直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这时才想起来，虽然知道汽水的成份碳酸氢钠和蔗糖，但它们和水按多少比例混合没弄清楚。
顾不了许多，先试试看吧，把蔗糖和苏打粉各加了几药匙在一个大烧杯里，再倒满水搅拌。
慢慢的它们全溶解了，气泡不断冒出来。
“成了！”李浩高兴的跳了起来，这就准备装到水壶里带走。
“不知行不行，喝了会不会出问题？”李浩心里又有点担心。
咯吱一声，虚掩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一条缝，把他吓了一大跳。
从门缝外伸进一个小黑脑袋，老吴头的狗！
李浩有了主意，向狗轻轻招手，呼唤它过来。
狗过来亲热地蹭他的腿，李浩友好地抚摸它的脑袋。
“别乱动噢，张开嘴，给你点好喝的。”李浩一手捋着黑狗脖子上的毛，另一只手端起盛着满满刚做好汽水的烧杯。
李浩慢慢掰开狗的嘴，他经常这样给它好吃的或者喂水喝，所以狗顺从地张开嘴……
晚上，李浩一家正在吃晚饭。
“今天出了件怪事，”爸爸咽下嚼着的一口馒头，一边说：“二子学校传达室老吴头的狗，不知道吃了什么，一直吐白沫，活活吐死了。”
3
“浩子，今天跟我去派出所玩吧。”
一大早，哥哥把赖在床上的李浩拍醒。
“你不是早就想看我们所里那只手枪的嘛。”
李浩的哥哥是大厂派出所的警察，派出所有一只手枪，所长用的，平时锁在柜子里。哥哥负责定期给手枪上油保养，有柜子的钥匙。
李浩早就去想看那只枪了，提了多少次他哥一直没答应。今天哥哥主动提这事，如果是往常，李浩早从床上蹿起来了。
不过最近李浩有点烦，前几天溜进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做汽水，在水里放的小苏打太多，活活把传达室老吴头的狗喝死了。
何敏娜回上海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再去一次学校实验室做做看吧，又怕在校门口传达室碰见老吴头，毕竟自己把老头当儿子一样的狗给喝死了。
枪对一个男孩的诱惑无法抗拒，李浩还是坐到哥哥二八自行车后座上了。
在派出所，哥哥找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小心翼翼打开一个铁柜取出手枪，一颗一颗退掉弹匣里的子弹，才把枪递给李浩。
“苏联的红星手枪，五九式就照着它造的。”
枪柄上有一个五角星，枪管黝黑，往里面看，膛线已经磨平了。
李浩有点疑惑：“膛线都磨没了，能打着吗？”
“一把老枪，远了打不准，近了没问题，所长用它打死过一条疯狗。”
李浩拉枪栓瞄准星扣扳机摆弄了好一会儿这把退掉子弹的老枪，自己那把火药枪和这真枪一比真想扔掉。
哥哥笑咪咪坐在旁边看，显着很有耐心。
这可不是自己那个熟悉的哥哥，李浩警觉地问：“哥，你一定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吧？。
“有点小事。”哥哥讨好地笑看拉开抽屉，更加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盒放在桌上。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小巧精致的口琴，子弹壳做的，闪闪发亮。
“何敏娜是你同学吧，听说过几天她们全家要回上海过暑假。这是我做的一把口琴，你帮我带给何敏娜的姐姐。”
出了派出所，李浩边走边琢磨，使劲踢人行道上小石子。
等会到何敏娜家肯定要碰到她，答应要做出汽水给她回上海在火车上喝的，到时候该说什么呢？
“浩子！”
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叫他名字。
在马路对面，一个结实健壮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青年女工摆手示意他过去。
马娟，马双钢的姐姐。
马娟和李浩的哥哥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同学，中学毕业后在钢铁厂浴室卖澡票。
马娟一直喜欢李浩的哥哥。
马娟亲热地摸摸李浩的脑门，“臭小子，听钢子说你最近忙和着做汽水，还把学校看门老吴头的狗给喝死了。”
马娟看他的目光中有些揶揄，还带着赞许。
“你比你哥强，敢想敢干。要说咱钢厂的汽水怎么做出来的我最清楚了。做汽水的冰室就在澡堂子旁边，他们忙的时候我经常去帮忙。”
李浩突然有了个主意。
“娟姐，”李浩努力使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我刚从派出所我哥那里来。”
马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喃喃地带着些许怨恨说道：“你哥这家伙，最近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那上海小妞可把他迷得不轻。”
“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李浩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铜弹壳做的小口琴。
马娟接口琴的手在发抖：“你哥这家伙，这么多年也没见他送东西给我！”
“我哥他自己做的。”
“好弟弟，姐要怎么谢你才好啊！”马娟一把搂住李浩的脖子。
“马双钢才是你弟弟。”李浩心里想，嘴上却应道：
“姐，跟我说说你们钢铁厂汽水是怎么做的呗。”
马娟顿了一下，一脸神秘：
“告诉你一个秘密，钢铁厂汽水好喝，决窍都在汽水粉里的香料。”
“你知道北冰洋汽水吧？大城市的人都喝它，我们厂用的就是这家汽水厂的汽水粉。其实不同牌子汽水的主要成份都一样，好不好喝就在加的那一点点香料上。”
“北冰洋汽水配方还是一百年多年前英国工程师建这个汽水厂时用的。人家汽水厂只肯卖给咱钢铁厂调好的汽水粉，根本不告诉你配方。”
有了汽水粉，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在钢铁厂的冰室，只要把汽水粉和水按比例兑出来就行了。钢铁厂汽水能兑出两种口味，菠萝味和桔子味。
兑好的汽水加冰接上通向炼钢车间自来水管，炼钢车间工人拧开水龙头随时喝。这种是咸汽水，专给炼厂工人喝的，里面加了盐给工人补充体力。
钢铁厂其它部门职工发瓶装汽水，是甜的，里面加糖。发剩下的放在厂门口小卖部卖。
“你不是想自己做汽水嘛，別费那个事了，”马娟帮人帮到底的样子。
“今天下班我给你带点汽水粉，两种口味都拿点，还有冰块。你把汽水粉往白开水里一兑就成，不要兑太多，一起泡就够了。也不要用自来水，自来水里漂白粉的味会串的。到时候你在钢厂大门旁边的小卖部等我，把你家保温瓶带着来装冰。”
汽水做出来那天，来了很多人，李浩把盛满做好的汽水的盆和桶搬到天台上。
大伙儿敞开了喝，喝光了所有汽水，每一个人都撑得站不起来，横七竖八躺在天台上不动弹。
李浩站在天台边，使出全身力气喊：
“这他妈的才是夏天！”
何敏娜没来，她正坐在回上海的火车上，旁边一只绿色军用水壶，装着满满的汽水，桔子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