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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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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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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 花 吟

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

“嗯——兰花开了!”扎着蜻蜓小辫的兰姐虽不懂康熙帝的诗却竖起兰花指,在鼻子前晃了晃,朝薄雪如星的方向点了点,像站在金碧辉煌的舞台上拈起了指挥棒。

“哪里哪里?”

“你闻闻……你长的那不是鼻子吗?”

小伙伴们迎着春风翕动鼻翼嗅了嗅,一丝幽香玩魔术似的沁入心脾:“真的!”“真的!”

于是,大家急急忙忙往牛角上“抛”稳牛绳,伸手指了指虽春寒料峭但草色遥看的山洼,再在牛屁股上一拍,一群牛男女老少就跟着牛魔王喜滋滋地消遣去了。我们把茺桄往草地上一插,操起柴刀,兴冲冲地朝着自己认为嗅准了的山岩石壁攀去。

最先闻到香味的又俏又能干的兰姐却不忙,我们回头喊她的时候,她再次翕动了几下鼻翼,指了指半里路外:“应该在隔壁的山洼里,等牛群放过去了再找吧!我们先砍好柴。”

果然,匆匆忙忙砍好一担柴,牛群放过去的时候,我们按照兰姐的指引找到了那朵“第一兰”。一阵欢呼,大家一致同意把它献给兰姐。回到村里,爷爷奶奶们都夸道:“真是天上下凡的花神,保准你一生有福呢!”

“正月报兰,二月俏兰,三月笑兰。”满山满林满村子,整个春天都沐浴在兰花奇特的幽香里。报兰顶着残雪出土,报道春天来临的消息。单茎独朵,可谓“苗条淑女”,一棵最多见过五朵的。俏兰形似报兰,但颇有贵妃风姿,艳丽丰韵得多。笑兰又叫树兰,一改单打独斗的女侠作风,一茎就是个小树一般庞大的花序,多到三十余朵,自下而上,次第开放。见过最大的一棵方圆三步四五十树的,下面还有二三十支“后备队”,香气持久得恰似拧松了一个飘香的魔瓶。见了她,再郁闷的人也会笑逐颜开。笑得山里人千百年来沐风栉雨,披雪踏霜,却永远挂着红扑扑的脸庞。

兰有细微区别的品种多样,我们山里人统称曰兰花。见多了,分不清。而且与衣食无关,也懒得去分清。一般的花苞叶、花茎、花瓣同色,鹅黄,淡黄,淡蓝,青蓝,深蓝,淡紫,紫红,紫黑,各有所好;也有的苞茎花异色,或者自下至上随意搭配,应有尽有。兰花的舌头肥大,鹅绒质地,粟米般大点点殷红,向下卷曲,神圣得令人不敢亵玩。

老牛倌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童养媳,勤劳能干,谦恭有礼,粗活细活全包揽,而且香风随身,人见人夸,却遭到变态婆婆的嫉妒,疑心不时偷搽了她陪嫁的香粉。开始只是找借口,拧拧她的手臂或大腿,被掌上明珠似的儿子发现瘀青以后提出抗议,后来竟然用发针扎她不轻易示人的舌头,以致肿痛得水米难进,慢慢饿死。童养媳至死也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也没有向任何人——包括丈夫抱怨一句。死后,婆婆命人偷偷把她远远地埋在山上。第二年春天,那座山上竟然飘出了异香,神情恍惚的丈夫寻到山上,看到乱石丛中一抔黄土上竟然长出了兰花!

从此,兰花成了孝顺的楷模,更是勤劳、美丽、善良、淳厚、宽容、奉献的精灵。无论是狭窄无比的石缝,还是贫瘠光秃的砂子坡,只要有一抔泥土,就可能孕育出一缕幽香。郑板桥赞她:身在千山顶上头,突岩深缝妙香稠。

兰花正盛的时候,每天都会有几支轻轻盈盈晃晃悠悠地坐在我们每个人的柴担上“摇”下山来。即使有个别人因为牛儿脱群,耽误了找花的时间,也会有人匀分几支。家家户户,小姑娘的土窗前,年轻媳妇的梳妆台上,甚至鳏居老汉的门边,都有一个半尺来高的盛水竹筒养着兰花。幽香洗涤每个角落,愉悦每颗人心,给清贫、清苦的山村奢侈了一份艺术。

偶然一次,兰姐发现到古寺游玩的客人对她衣扣上别着的兰花颇为好奇,就试着用竹篮垫上湿毛巾盛着兰花拿到庙门前去兜售。想不到一支卖到两三毛钱,可以买回一斤米。从车上下来的游客几乎每人一支,恰似领导的行政命令,更像导游的强制摊派。渐渐地,她嗅到了商机,囤积居奇,等到游客准备上车离去时再开卖,一元一支,可以买回三四斤米!而且,不准挑拣,大小搭配,一买就是三五支。据说,也有连竹篮、湿毛巾一起购买的,只估算大致的支数,即使多报一两支也绝不会计较。买到后,伏在竹篮里长久深呼吸,笑得花枝颤抖。

遗憾的是,贪心不怕多,做了皇帝想外国。第二年,兰姐试着把茎株粗壮的,连根带叶和泥挖起来,用野山芋叶子或者莂根叶包裹好,在庙门前竟卖到四五块钱一棵。如果挖到含苞待放有四五茎花苔的,甚至可以卖到二三十元!抵得上砍柴刨地一两个月的收成。

又过一两年,山上被“群众运动”挖得百孔千疮,再看见石缝或烂树蔸里躲藏着一棵兰草——不需要花——就是奇迹。据说,有人苦苦寻觅到叶上有黄边、黑筋,或者花茎有斑点、花舌吊丝等如同有胎记、兔唇、六指、瘸腿的“特形儿”,胡乱冠以奇名,竟卖到了一百多元——比一头肥猪还贵!

还有小道消息说,有人在庙门前花几元、几十元买的兰草,拿回家种植开花,参加什么兰花展,卖到了几千万元一盆,成了亿万富翁……

后来,一连几年,山上找不到一棵兰——草!人呐,再美好的东西,只要沾上了铜臭,都会赶尽杀绝!

转眼间,我在南方觅食了十年,终于有时间陪友人逛新春花市,才认真端详了一番被现代种植技术和富丽堂皇的装饰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兰花。四五片尺把长的叶子,就能耸出两三茎尺多长的花苔;即使是尺径大盆,七八个花苔,也超不过十片叶子——决不喧宾夺主,远远胜过天然。我不禁赞叹人类这种动物的神奇!如果花开满茎,那岂不是十里飘香?即使买一盆小小的回去,也可以重温“居芝兰之山”的童年!

铺面中心位置,作为“镇铺之宝”的一个特大组合盆里,有几茎花苔低处的花朵已经开放了。我立即挤过去,想免费闻闻那久违的幽香。

可是,即使把鼻子伸得比象鼻子还长,也闻不到一丝香味!我大失所望!这不香的草,还叫兰花吗?

其实,陈汝言在明朝时就作过解释:“雨露失天时,根株离本乡。虽承爱护力,长养非其方!”依然有香才怪!

此后十年,我从不看兰花。

去年国庆中秋长假,我和远来的几位发小出游到花城。他们说,到花城,一定要看看花。自然,怀旧心理驱使我们首选规模气派的“四季兰花公司”。走进门,真的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花龄、花期不同,花盆、造型各异,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正看着,拍着照,一位扎着蜻蜓小辫的小姑娘热情地走了过来,用英汉双语同我们打招呼。我眼前一亮:“兰姐!”

“怎么?您——认识我奶奶?”

不一会,一位头发依然乌黑、风韵犹存的总经理踱了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兰姐!

阔别四十余年,自然无话不谈。谈到了村里仅有的几个留守老人基本不上山,山路已经长满树木;谈到了小时候把兰花移栽后,倔强地不再开花;谈到了现在的市场兰花有花无香。兰姐也感叹:旧时锁在深山里,如今城里也见惯。但无论现代技术多么神奇,如何也制造不出大山的精髓。造物主不会让人十全十美——否则,人会太骄傲了!

“不过,我们公司的兰花现在有香味了。”小“兰姐”笑了笑。

“啊?怎么做到的?”

“这是商业秘密,”小“兰姐”附耳低言,“您的兰姐研制了一种兰香缓释纸片,埋在花盆里,与花期同步,可以乱真。”

“人都哪里去了?”接待大厅一声吼叫。

我哑然了,兰姐也是。不知是因为“乱真”,还是因为那声吼叫。我再仔细端详她:身在豪门,穿金戴银,红光满面,气势夺人。但是,厚厚的脂粉下却掩藏着郁郁寡欢,难觅当年大山上那活泼可爱的踪影。

是啊!人和物,精神是相通的。离开了大山的养育,徒有其表,无论多么光鲜,却总是缺少点兰之所以为兰的东西。我在心里默祷:愿兰花在自然的天空下自由开放,香播人间!

今年春,我回老家做清明。举目远眺,千年禅寺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云雾缭绕,松竹叠翠,风光秀丽,恍若仙境。爬上山不久,冷藏在心底多年的那一丝幽香竟然又玩魔术似的沁入心脾!真是“时逢盛世,青山有情。天遂人愿,幽兰重生”啊!

有人提议去找找,我笑了笑:“懊恨幽兰强主张,花开不与我商量。”大自然的馈赠,生命的奇迹,就让天地共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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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这是记事散文,没有虚假的“加工”。

村夫   2019-06-07 19:47

兰花是大山的精灵,兰香非人力所能为!

村夫   2019-06-09 19: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