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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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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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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驻站内刊征文参赛作品《棉花往事》

棉花往事

沈萍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种棉没有薄膜,不用大棚。春节刚过,社员们便张罗着把田块翻松拍细,用锄头耕开浅浅的土,农家粪松朗浇上一层,均匀撒上棉籽,盖上土,静候新绿。

春雨润田,棉苗破土。一行行棉苗绿意浓浓,丰盈了乍暖还寒的大地。

棉秧长成三四片叶子时,根据株距匀棉秧、补棉秧。间距繁密的,便拔掉弱小蔫歪的;稀疏空洞的,则补上强壮有力的。这时候的棉秧株株都是社员的宝,他们精心管护着。

棉花生长期比较娇气,除草、浇水、培土、施肥、转头、整枝、去除赘芽、捉棉铃虫、打农药……社员隔三差五在棉田培管培育。棉花似乎也通人情,日日生长,月月换颜。棉叶巴掌般大了,棉枝齐胸高了,枝丫和枝头开着喇叭状的花儿。有黄的,也有白的。白花儿和黄花儿吸引着目光,它们是富有的花朵,会带来沉甸甸的收获。

花儿将谢,小小的棉桃顶着干枯的花茎赓续接力。一株株高大的棉枝,挂着数不清的棉桃,渐渐地圆滚滚鼓起来,直至棉桃裂开。裂成四五瓣的棉桃羞答答托举出怀里的棉花,亦即棉铃吐絮。那棉花如刚落地的新生儿,湿漉漉,滑腻腻,颜色暗淡、微黄。此时的棉花分分秒秒在生长,过一两天,你会发现有的棉铃已经大大方方和盘托出棉花,棉花就像放手的风筝翩然绽放。风儿滋润,阳光沐浴,棉花是棉大十八变:丰满、白净。不是一般的白,是纯白,纯白。

到了深秋时节,在广袤的田野上,棉花绽放得轰轰烈烈。似雪,比雪软,可暖身;似云,比云实,可触及。蓝天白云,绿野棉花,虚虚实实,令人遐想。那是社员心中醇美的风景。对他们而言,这或许就是一辆自行车、一台收音机、一碗红烧肉……

从我记事起,每年都去摘棉花,我跟在大人后面干了十多年。傍晚放学回来,或是星期天,我和弟弟就帮母亲摘棉花。那时生产队采蚕豆、掰玉米果、摘棉花之类的农活都是计量制,谁干得越多,工分就越多。母亲告诫我们,棉花要按次序一朵一朵摘干净,次花、烂铃、棉铃边角、掉地上的,都要采拾干净。不能图快分量多,只摘盛开的雪白大棉花。更不能为了多秤几个分量,在还未完全盛开的棉桃里抠湿棉花。母亲说,摘棉花等于做人做事,要从小养成勤劳诚恳的习惯。

如果天气阴沉,看来一场大雨难以免除,而雪白的棉花,一大片一大片还在田野,还未来得及采摘,队长就安排社员开夜工。棉花尽量不要淋雨,淋上雨的棉花会泛黄、少光泽,就会被降低等级,卖不出好价钱。开夜工不叫“摘棉花”,社员们叫“抢棉花”。那真的是“抢”。

记得我十一二岁的时候,一天夜里,醒来起夜,发现父亲母亲不在床上。我怯怯打开屋门,漆黑的夜晚,看见有煤油灯零星散落,亮在田野。我惶惶走近亮灯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和社员们正在木架支撑的煤油灯下抢摘棉花。他们不像白天按次序摘棉花,而是只抢雪白的大棉花。社员们的手臂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快速挥舞,一朵朵大棉花避难似的进入他们腰兜。雨,开始下了,一丝丝不停地落在我脸上。队长喊话:“大家把淋了雨的棉花另外放,不要和干棉花放一块。”母亲说:“幸亏我们动手早,棉花抢得差不多了。”

棉花摘到仓库,经过晾晒、分拣,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按照等级打包出售。

我们这些学生从十四岁开始,遇上星期天或是寒暑假,也能在生产队挣工分了。一次,我跟着几个社员去卖棉花。满满一拖车棉花,如小山包一般,车头的人看不见车尾。两个强壮的男社员,一个拉车,一个在拖车架子前绑一条长绳,像纤夫一样拉着绳子。我和另一社员在车尾使劲推着。上桥,前面的人喊着:“用力,用力!”下坡,后面的人叫着:“慢点,慢点!”不小心车轮滚进坑洼,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继续滚滚向前。来到收花部,我们四人累得瘫坐在地上。两个壮劳力,脸上的汗水在阳光里泛着光。

尽管我们大清早赶来,卖棉花依旧人山人海。几个收花窗口前,队伍像长长的游龙。中午时分,我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望望蜗牛爬行样的队伍,四个人面面相觑。

待卖完棉花,日头已向西。一拖车棉花,换来二百多块钱。看着这笔巨款,我的肚子,似乎饱了。

棉花是社员的主要经济来源,是生活富裕的根基。生产队也会留有一定数量的棉花分给各家各户,让社员们各取所需。

奶奶把分到的棉花剥出棉籽,爷爷用小木棍把棉花抽打蓬松至均匀,再用专门压棉花的板块压实,把棉花滚成一根一根棉花条,就可以纺成棉纱。

奶奶把棉花条捻出一丝纱头,缠绕在纺车锭子上,一手摇动纺车手柄,一手把棉花条慢慢向上拉。纺车“嗡嗡嗡”转着圈,一根棉纱神奇地从棉花条里匀出来。奶奶把摇手柄一停一退,棉纱又听话地绕到锭子上。奶奶纺得一手好棉花,纺出来的棉纱不打团,均匀、粗细一样。锭子上的棉纱,像菱形般美观,不松垮,不跑纱。

小时候,我很好奇奶奶怎么会游刃有余把棉花变成了这么细的纱,吵着要学纺纱。奶奶拗不过我,就让我学。可我人小臂短,怎么也摇不成圈,拉不出纱。于是两只小手狠狠摇纺车,那锭子转得像个溺水者“咕噜咕噜”发出救命的声音,不一会儿,滴溜溜转到地上。奶奶嗔怪着拍打我屁股,叫我别处玩去。

奶奶把棉纱搓合成二三股或三四股,成了线。细线缝衣服,粗线纳鞋底。这种棉线特别牢固、耐用。有时衣服穿久后成了破衣烂衫,缝制的线依然踏踏实实坚守在阵地呢。

奶奶还和母亲搭档把棉纱织成布。这其间要经过一道道非常繁复的工序:浆纱、绕筒、经布、穿棕筘……一卷棉纱织成布匹,往往需要两三个月的辛苦才能完成。那个时代,在农闲时分或者雨天,农家女人不是缝衣做鞋就是纺纱织布。

放学回来,我时常见到奶奶或母亲坐在织布机前像弹钢琴,双脚上下踩踏板,双手操作梭子和机杼,梭子在两排棉纱间穿梭,“咔嚓嚓”“咔嚓嚓”,欢快有节奏的织布声伴随我的童年。

母亲把织出的布匹做成床单和棉被的里子,也会拿到染布店里印成花花绿绿的布匹,手工缝制成全家人的衣物。这种粗布,无论床上睡的还是身上穿的,干爽,透气性好。尤其半新不旧时,柔软,光滑,特舒服。

我们姐弟仨上学时,穿衣着裤都是干净清爽、文雅得体,即使粗布衣服也很少有补丁。母亲说:“学生是学知识的,有知识的都是体面人,不能穿得破破烂烂像个叫花子。”母亲大字不识一个,可她特别崇拜知识分子。

相反,母亲却经常穿着有补丁的衣服。一个冬天,母亲的一条蓝布裤子有好几块补丁,屁股处补着两大块与裤子颜色接近的蓝布,还有膝盖处和裤脚边也都是补丁。尤其膝盖处的补丁磨损得发白了,她依然把这条裤子当宝贝,洗得干净,叠得整齐。

我说:“妈妈,你做身新衣服吧。咱家不是分到好多棉花吗?再说,箱子里也有你织的白布、蓝布、花布,拿出来做吧。”

母亲笑笑,说:“旧衣服穿着舒服,我也不出门,只要暖和就行。”

母亲又说:“你们姐弟仨正在长身体,衣服年年要换的。家里的棉花,派用场的地方多着呢。”

有时候分到数量较多的棉花,手工去籽的方法很难胜任,母亲就拿到棉花店里去轧棉花。一台钢琴模样的轧花车,当把棉花放进车里之后,“呼隆呼隆”车子一响,机器出口处白白的棉絮如浪花一样翻卷出来。剔除的棉花籽被过滤在下面的一个袋子里。

母亲把拿回家的新棉絮给我们姐弟仨做棉袄、棉裤、棉帽、棉鞋、棉手套……放棉絮也是个手巧的活,厚薄的掌握、衣帽犄角旮旯处棉花的多少,都会影响衣服的整体式样和美观。一件棉袄,有人做得穿在身上臃肿欠得体,有人合身添风韵,这就是手拙与手巧的区别。母亲做的棉制品合身且美观,比如,橙色的棉帽,顶上点缀两片蓝色的猫耳朵;粉色的棉衣,领子上做白色的毛毛绒;蓝色的棉手套,手背处绣上红绿相间的花。母亲白天忙于在生产队挣工分,夜晚就着煤油灯穿针引线。母亲说,得赶紧点做,快冬天了,娃儿们上学要穿。

姐弟仨有棉衣棉裤穿,坐在教室里,再冷的天也不会冻到哪儿去。母亲做出的棉制品经常受到乡邻姐妹的称赞,也有的学着仿效。一到冬天,孩童们穿出来的棉货有争奇斗艳的阵势。

后来,经济逐渐好转,我们不再穿母亲手工缝制的粗布衣服,都买漂亮的涤卡、的确良等时尚面料做成的衣服。倒是弹花匠的手艺依然存在。

我出嫁时,母亲叫来弹花匠,帮我弹嫁妆棉被。那个弹花匠五十多岁,精瘦模样,背着弹花弓,拿个弹花板,一副手艺人的行头,待在我家一间小屋里,关起门来弹被子。

“嘣……嘣……嘣”“嗒……嗒……嗒”,弹花声时而从小屋里传出来。弹被子是个慢工活。我的六床(十二条)被子,大的、小的、厚的、薄的,这个师傅弹了六天。弹被子是个累活,也是脏活。当我推开小屋门叫弹花师傅吃中饭时,我仿佛到了天宫。屋内絮花袅绕,新被子像在吞云吐雾。那个师傅俨然是八仙中的仙翁张果老,头发、眉毛、胡子都白花花,在云海缥缈的“天宫”嘣啊嗒啊地弹。但“张果老”毕竟是“神仙”,弹出来的被子是紧密的、精致的。睡了几十年,依旧松软、暖和,完好无损。当然,这首先取决于棉花的品质。

如今科技发达了,棉花的种植和运用都是现代化操作。跟朋友聊起棉花往事,我十分感慨,珍贵的棉花,帮助那个时代的人们度过了艰难岁月。身为种棉能手的父亲,谈起棉花一脸骄傲:“棉花是个宝,三天三夜说不完……”

(原载《沙地》2022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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