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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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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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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垭口那颗炮弹

垭口,是老屋的垭口,笔架山的垭口,去九畹溪的垭口。

站在垭口眺望,有一番风景,左有圣天观高耸入云,对面是峰峦逶迤的峨眉山,半山腰缓坡绵延,散落着槐树坪、颜家湾、镇宝观、梨树垭村舍,中间隔着九畹溪,直线距离不足百米,喊话唱歌大听见,走过去却要半天;缓坡边峰峦再起,起自纸坊河,顺九畹溪而下,大林包、破石子、黄岩、棺木岩、夜虎坡、二墩岩,一直到黑龙潭收尾。

原地回首,是我们老屋所在地,后有梯儿岩靠山,前有笔架山守护,以土地岭为界,三处天井屋,呈品字形排列居中是祖坟园,岭两边另有房舍,炊烟袅袅,鳞次栉比;田园广阔,阡陌纵横,山清水秀之地。

垭口内有一排瓦房,依山而立,古朴简洁大路从门前经过,堪称老屋的门户,住着勣二妈一家人。房后岩壁陡峭,岩壁上凿有石阶,拾阶而上,就是垭口那颗炮弹,原先就藏在垭口反背的一道岩缝里。

炮弹,不是我们的炮弹,也不是老屋的炮弹,是国民党部队的炮弹。

解放战争接近尾声时,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山”倒了还在爬山逃命,逃到宜昌坐船,坐到三斗坪上岸,经建东爬上罗家山,利用梯儿岩栈道下岩,从三道溪涉过九畹溪,经芝兰向恩施方向溃逃。

为此,四爷愤怒不已,说文润公(四爷的爷爷,我们的高祖)好心好意,为避开干溪沟天险,开辟梯儿岩悬崖栈道,方便九畹人来去建东,没想到方便了国民党逃命。你逃命就逃命,还要别人的命,沿途骚扰抢掠,一路丢盔弃甲,梯儿岩沿路林子里,常有人捡到子弹、炮弹、手榴弹。

垭口那颗炮弹,无疑是国民党部队丢弃的,因为岩上岩下,长树长草,不长炮弹。至于是国民党哪支部队、哪个连、哪个排、哪个班、哪个兵丢弃的,只有鬼知道

那颗炮弹,是一颗迫击炮弹

迫击炮是步兵的火炮,炮筒子有大腿粗,扁担那么长,炮筒连同炮架子,清一色铁玩意儿,得两个人抬着走;炮弹呢?有大人胳膊长短粗细,脑壳圆不溜秋,尾巴有风火轮,十二片叶子,定爷说那叫尾翼。

定爷是当过兵的人,然认得迫击炮弹,他说一箱装八颗,一个兵扛一箱,说的有鼻子有眼。记得有一次,我们在溪里玩水,不知谁捡了颗手榴弹,定爷恰好在场,他大喊一声莫动,嘴里说给我看看,拿过手却猛地一扔,砸进了大水潭。

定爷介绍说:当兵碗饭不好吃,你们想想看,梯儿岩什么路?悬崖、栈道、石阶,空手走都吃力,何况抬着迫击炮、扛炮弹箱,还有背包、呢?都得背身上,想想腿子就。当官的轻省吗?也不轻省,也得两条胯胯儿翘旱,时刻防备一脚踩空,踩空意味着阵亡,还要防备士兵偷懒,或者是当了逃兵,因此嘴里吆喝不断,手里棍子敲打不停,骂骂咧咧走路,直到嘴里说干了,两条腿走累了,顾不上别的了,自顾自坐着喘气。

定爷分析说:当官的坐着喘气,当兵的趁机偷懒,抬炮的早不耐烦了,走到黄栎树正好,没有当官的盯着,后面的兵吆喝一声,好像吹冲锋号,其实是发信号,前面的兵心领神会,腿一“软”、脚一“滑”,后面的兵腿也软、脚也滑,迫击炮就从他俩手上“飞”了,就像老岩崩石头一样,翻着跟头,呼啸而下,鬼知道飞到哪里……那两个兵闯大祸,肯定就近逃之夭夭,就像那撵慌的麂子一直蹿到沙罐沟里藏着,等到天黑人静时开溜……哈哈,这出戏有人看哩,扛炮弹的兵在后面,看见前面的人演戏,赶忙放下箱子扔炮弹,一颗一颗往岩下扔,只留一颗打掩护,然后假装没事走路。

定爷做出结论:那两个倒霉的兵,是当逃兵的料本来人生地不熟,天黑后莫辨方向,趁着夜白摸索下山,走到倒座石岔路口,肯定不知道往哪走,往右走可以到你们老屋,翻过垭口顺溪往下跑,跑得赢的是哥哥,兴许就跑出去了;往左走就是铺子屋,再往前是干溪沟、观湾、三道溪……过路的兵沿路扎营整肚子,当官人捉逃兵,两个倒霉蛋碰上了,一脚踩上铺子屋的石板街,死老鼠让瞎猫逮住了,不消说吊在屋檐下示众……

不管定爷怎么介绍、分析、结论,反正事实摆在那里,迫击炮不敢说扔没扔,迫击炮弹肯定是扔了,兴许还有子弹、手榴弹。不然的话,垭口那颗炮弹是从哪里来的呢?

垭口那颗炮弹,原先躺在那道岩缝里,像个睡熟了的奶娃,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老屋的人大多见过。

最先发现它的是俊麻子(论辈分我喊他俊大爹),他辜负了好几个媒人,人到中年成了光棍,思想因而变得颓废,也懒得出坡挣工分,天天去麻鱼洞守鱼,不仅没把队长放眼里,就连天上的太阳也没放眼里,太阳还没出来他就出门,翻过垭口去麻鱼洞,太阳落山洗洗早睡了,他才有气无力地上坡,翻过垭口时吹一声口哨,眼前已是家家灯火。

无意中他发现了炮弹,凑过去仔细打量,屈指敲敲断定是铜,抱着试试好几斤重,心想打把炊壶绰绰有余。

他正琢磨是否抱走它,垭口传来一声咳嗽,还有一句老声老气:想死啊?

他慌忙走开,没听出是谁的口音,“打炊壶”的念头不翼而飞,他知道炮弹惹不起,回到老屋却漏了风,还叮嘱别个“莫和别个说”。

一句“莫和别个说”,经过若干“别个”的传递,第二天即传遍了老屋,该知道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尤其是我们这些天都敢捅个窟窿的孩子。

于是,平常冷清的垭口突然热闹起来,去垭口的孩子路路成行,一群一群跑去垭口开眼:果然如此,那颗炮弹静静地躺在岩缝里。

岩缝有点高,距路边一摆长短,离地面一人来高,我们踮起脚只能看见它的肚皮,还有凸起的几片风叶子。

这点难处难不倒我们,大家分头去找石块,搬来石块垒在岩缝脚下,然后轮流踩着石堆开眼不仅是亲眼相见,还能亲手触摸

不消说,这种场合少不了我,认真了它还摸了好几次,头一次怕它炸轻轻摸了一下,摸的它肚皮,睡得死死的,一动不动,我胆子就大了,去摸它的风叶子,还想把它抱起来,可后面的人催促我,个个迫不及待,我暗忖明天再来。

第二天即是“明天”,垭口来了更多的孩子,都想过眼瘾乃至手瘾,过了一次的想二次,可跑在前面的惊呼:炮弹飞了!

炮弹怎么会飞呢?它又没有长翅膀,风叶子是“翅膀”吗?即便要飞也会飞下九畹溪,或者是飞到对岸的大林包,飞那么远怎么没听到炸响呢?我们七嘴八舌分析,这种可能那种可能,最后的可能是肯定有人转移了,藏在另一个石缝里。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那颗炮弹。

垭口南北走势,左高右低,高处连着笔架山主峰,低处通往庙子沟,靠内是层层梯田,种着芝麻米胡豆,除了培坎就是培坎,培洞也容不下炮弹,要藏只能藏在垭口反背。我们分头寻找,以垭口为中心,一层一层展开,跟扒地方果果儿一样,找遍每一个岩洞、每一道岩缝、每一丛树林,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之处,不漏掉可以藏着掖着的地方,结果忙活了半天,那颗炮弹的影子都没见着。失望之际,冷静之后,我们改变了寻找方式,鼻子底下是大路,为何不去问呢?

第一个要问的是练幺爹。练幺爹是海的幺爹,小时玩子弹炸瞎了眼睛,还丢掉两节指头,别看他眼睛看不见,他耳朵灵得很,隔着几里路,能听人说话。譬如:俊麻子什么时辰出门,乐幺爹钓鱼有没有上钩,还有谁家的嘎公来了,谁家打夜工打糍粑,土地岭老鹰叼走了羊羔,老新屋鸡被黄鼠狼拖走……大事小情均逃不过他的耳朵,你抱着这么大一颗炮弹走路,无论如何总会有动静,有动静练幺爹就会知道。

没等我们找上门,练幺爹倒是先找我们。他站在岔路口杏子树下,低着头听着我们的动静。他个子高大,向右侧着头,估计右耳聪颖,等到我们走近,他大声喊站住,我们就站住了,一脚站在原地,一脚试探着开溜,两眼盯着他的两眼,相互盯着不眨眼,我们一直怀疑他眼睛没瞎。

炼幺爹眼都不眨,说你们晓得我眼睛是怎么瞎的吗?你们晓得我手指是怎么断的吗?子!步枪子弹!这么小一颗子弹,他用指头比划一个“八”:这么小一颗子弹,嘣的一声炸了,炸瞎了眼睛,炸掉了指头,垭口的炮弹多大?那是迫击炮弹,轰的一声,老屋都会炸飞,你们还找炮弹,想死啊?回去!都给我回去!老老实实待着!

我们面面相觑,开溜的一只脚收回来,相互间使个眼色,然后忽地四下跑开,尔后在稻场集合,接着去问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就是老新屋的克昌哥,他原本姓郑,上门后改姓,本名就叫“郑克昌”后来我读小说《红岩》,书中有个特务郑克昌,徐鹏飞的手下干将,他伪装成进步学生,在沙坪坝书店接近陈松林,还在渣滓洞冒充高邦晋,罪恶嘴脸每次都被揭穿,我曾怀疑过克昌哥,怀疑他就是那特务,现在想起来都好笑,这是哪跟哪的事呀?

克昌哥是个铜匠,挑着铜匠担子转,专门打铜器家业,铜锅儿、铜瓢子、铜炊壶……是铜的都能打,不是铜也能打,比如焗锅、补瓢、修锁,等等,倘若有人用炮弹打铜炊壶,必定会去找克昌哥,九畹只有一个铜匠。

我们找上门时,克昌哥正用茶水洗眼睛,他的眼睛一直红红的,为了生存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他没日没夜守在炉子前,眼盯着红红的炉火、红红的锻件,出品一件一件铜制品,收入微薄的费用,付出代价却有些大,以至于老了以后和练幺爹一样,白天羞光睁不开眼,夜晚更是人影模糊,成了一个“睁眼瞎”。他洗过眼睛,回到炉子前,呼呼拉风箱,他正锻打一把铜瓢,锤子敲得叮当响,响得有了节奏。

我们问他有没人来打铜炊壶,他说怎么没有呀,刚才还打了一把,才拿走哩。

……是不是炮弹打的?我们有点激动了,看来炮弹有了下落。

炮弹?他抬头看我们,两眼红赤赤的,像兔子眼睛,炮弹?什么子炮弹?炮弹谁敢挨它?除非是想死,我可不想死……

我们白激动了,赶紧撤回豌豆田,坐在豌豆林里商议。有人说,炮弹藏在垭口,垭口在勣二妈屋后,勣二妈未必不知道?

我们恍然大悟,一窝蜂去找勣二妈。

勣二妈是勣大爹的继配妻子,我们都称她勣二妈,也有人喊她张二妈,因为她姓张。勣二妈一生没有生育,但她有福气,勣大爹和勣大妈的长子俊华哥幺爹的儿子克照哥,待她这个二妈孝敬有加

勣二妈颇有传奇色彩,说话做事风风火火,有着女人少有的个性,铺子屋里当年驻兵,兵油子四处乱蹿,蹿到老屋欺负人,欺负到勣二妈头上,勣二妈可不是好惹的,起一根燃烧的柴头,将那个兵油子撵铺子屋,找不到兵油子就当官的斥责对方口口声声说国军不扰民,闯进百姓家里还不扰民?当官的是个连长,面子上过不去,只好吹哨子集合,命令兵油子卧在板凳上,让一个兵拿扁担打“二十军棍”执法的兵不敢打班长,轻描淡写地做做样子,勣二妈看不过眼了,夺过扁担就打,打得兵油子哭爹喊妈……

勣二妈告诉我们,炮弹是你们克照哥捡的,在庙子沟柏树包捡的,捡回来就放在垭口反背岩缝里,昨天打那路过我还看见在那,怎么啦?

我们昨天也见过,可今天不知道去向。

回老屋的路上,我们碰见定爷,他也在寻找那颗炮弹,他说问过勣二妈等不少人,都不晓得炮弹下落。说罢坐在路边石头上,掏出铜烟杆儿砸火抽烟,抽一口吐出一团白白的烟雾,冉冉上升,炮弹起爆也冒这种烟吧?

定爷继续抽烟,却又自言自语:是谁抱走了炮弹?万一炸了……

他长叹一声,起身往回走,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垭口那颗炮弹,至今没有下落

2023年9月30日键盘稿于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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