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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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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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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弟老杰

“老杰走了”!

回到老家,弟弟这样告诉我。我很平静地问:去哪了?能去哪,去天上了呗!弟弟回答的也很平静。

老杰是我三大爷家的叔伯弟弟,在我们叔伯弟兄九个中排行老六,因为是智力残疾,二大爷家大哥戏称我们是“弟兄八个半”,只把他算为了那半个。

老杰出生的时候,三年自然灾害刚刚过去,或许是基因问题,也可能是三大娘怀他的时候营养不良,又加上生他后没有奶水,这老杰弟弟,人长得又瘦又小,连哭起来都没点劲,人说就活像个小病猫。

三大爷前面给我们娶过一个三娘,过门没多久就亡故了,拖到三十多岁了才找到现在的这个三娘。中年得子,孩子对他来说显得格外珍贵,那个时候他在青岛当工人,家里的事,包括象生了儿子这么大的事,他也靠不上管不上,很多事就托付给二大娘、还有我娘这些妯娌们帮忙照顾。

身为弟媳的我娘也可怜这个孩子,就成为了这个新生孩子的免费奶娘,每天要不定时地去给他喂奶。娘在世的时候说,喂他奶那个费劲啊,小嘴就不会吸,全靠把奶捏出来滴到他嘴里。娘还说,早知道出息了个傻子,还不如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了好,让你三大爷三大娘跟他受一辈子累。娘说完了再自己叹口气:唉,谁让他是条命啊!

老杰总算是活了下来,小时候的他可不叫老杰,乳名叫迎。三大爷给他取这么个名字,估计是希望他再给迎来个健康聪明的弟弟或者妹妹。等他够年龄上学的时候,才有老师给取了杰的名字。后来因为他身高一直停留在十岁上学的时候,一口蛀牙又早早地脱落,加上一根胡子都不长,活像一个小老太太,人们就把他的字辈给忘了,干脆就叫他老杰了,包括三大爷和他后来的亲弟弟小八,也这样叫他。

老杰去学校上学,完全是出于三大爷和三大娘的一种期盼,还有当时的小学老师一种“一个都不能少”的责任心,他要能认字、能算数,那就不算是傻了。在学校里,老师的任务就是别让他磕着碰着,别跟其他学生打架斗殴;他自己的任务就是去到学校趴在桌位上睡觉,完了课间再让同学们当个取乐的开心果耍玩一番。

老杰上学三年,尽管是一直留守在一年级里,也有天幕打开的时候,听我们的三哥老师说,有次,他在黑板上写出刚学过的一个字,十几个孩子还没有一个抢先答出来的,就被老杰抢答出来:是“棒”!三哥老师说,当时他自己都快感动的流泪了,终于教他一场,有了收获,比教出一个大学生都高兴。

读完了三个一年级的老杰,没有再继续读下去,再读也还是一年级,而且他曾经抢先回答出来的那个“棒”字,过后第二天也许还是不认识。三大娘只好交给他一个提篮、一把镰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里,几乎天天干着一项相同的活,那就是:拾草剜菜。一个人哼哼着没调没谱的小曲,日出而去,日落而归。想睡了,就树底阴凉里一躺,管你虫草干湿,我睡我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实施大包干,三大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家种地,有些承受不了,三大爷没办法只好提前办理退休。本来作为长子的老杰弟弟已够年龄,完全可以去接班替岗,但无奈是个傻子,三大爷费了好多的纠结,才让比老杰小五岁,还是个孩子的小八弟去接了班,那时候还没有童工这一说。

三大爷从城里退休回来后,老杰就再也没有过去的自由生活了。三大爷很会精打细算,回来后的第一个春天,就从大集上买回来两只小牛犊,把这放牛的活完全加给了老杰。原来手里的提篮和镰刀变成了牛鞭和粪筐。老杰继续哼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没谱没曲的小调,继续着他的日出而去,日落而归,继续想睡了就树底阴凉里倒头便睡。

说老杰傻也真傻,说老杰不傻也不傻。这年夏天,老杰把牛撒在白马河东岸的河滩草地上,就拍着手,哼着曲,过河去到了白马河西的河崖村“剃头子”大姨家(三大爷前妻的姊妹,当地是这样称呼),也不知道啥时候三大爷或三大娘曾带他去过这里,他就把门给记住了。

大姨看傻外甥来了,也觉得自己是个“剃头子”姨,不能怠慢,就炒上几个小菜,让姨父陪着这个傻外甥喝上一壶,姨父也巴不得有人陪他喝个酒,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上了,直喝的老杰倒在炕上呼呼大睡。

等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三大爷在家左等不见、右等不见放牛的老杰回来,这才有点着急了,赶紧跑到西河滩上去找,却是牛在人不见。也多亏老杰是用长绳把两个牛连在一起,而牛又把长绳绕缠在了树根上,不然两头牛还不知道能走到那儿去呢。等三大爷把牛牵回家的时候,老杰也拉拉巴巴地从姨父家摸着黑走回来了,牛撒在河滩上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任凭着三大爷拧了耳朵拧大腿,就是记不起来。

傻弟老杰放牛,让牛啃了人家庄稼的事常有,多数人家都知道他个傻人,啃了也就啃了,至多就是跟三大爷或三大娘打个招呼,让他们嘱咐嘱咐老杰。但也有不给面子的,哪年我下班回家,骑自行车刚走在大街上,就见一人采着老杰的衣领子在掌掴他的脸,出于一种亲情的本能,我停下自行车,从后面一下子就把这个人给摔倒了,那人站起来责问我:爷们,你是公安局!我也有些压不住火:我不是,你干嘛要打一个傻巴人?他把牛放进了我的庄稼地,不该打吗?这人还是有点气势汹汹。我也自知有些理亏,态度有些软:别跟个傻巴人一般见识,糟蹋了你的庄稼,可以去找你三爷爷,让他赔你的,我说的你三爷爷就指的是我三大爷。人家说,找过都几次了。我信,再怎么嘱咐,这傻老杰玩起来、睡起来就啥也记不住了。

经过这件事后,老杰多少也知道点亲近疏远的关系,去到我爹的屋里跟爹说:四大大,XX以后再不敢打我了,我有大锅锅(哥哥)保护我,我爹也不敢给他点好脸色:你再把牛放人家庄稼地里,看我不让你爹用钳子把你耳朵拧下来。打这以后,也很少听说他再放牛啃人家庄稼的事了。反倒是他成了我家的常客,有事没事地就跑了我家去,放个屁不等散了味的功夫就晃晃荡荡的走了。

老杰爱喝酒,爱抽烟,爱看电视。我家里每逢来客,他好像会闻味一样就知道了,那必须来走一趟,来了别的啥也不稀罕,就给倒上一茶碗酒,三口就干进肚里,然后抹一下嘴巴就走人;老杰抽烟都是自己卷喇叭烟抽,而且烟瘾特别大,小八弟从青岛回来的时候,都要给他带几条很便宜的“草包烟”,他这就揣兜里一盒跑到我家去跟我分享,走在大街上也会分享给他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问他要他也不给;为了不让老杰去别人家里去看电视,小八弟还专门从青岛买回来一台电视,放在家里让他看,老杰别的也不看,就爱看武打片,看完了就去大街上跟些比他小很多的孩子们比划着耍武功。他也只有跟这些孩子们能玩一块。

老杰永远也长不大,永远生活在童真里。那年我从镇里下班刚到家,还没等把自行车放稳,老杰就咧着嘴登门了,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就嚷嚷:大锅锅,我今天得了三票!我想的出来,村里开选举大会,这肯定是几个爱捉弄他的臭小子们干的好事,把个老杰还高兴得不得了。我问他:人家选你干啥?老杰挠挠头:不知道!我再问:为啥选你?老杰不再挠头,拉开架势就比划起来:我会降龙十八掌,嗨嗨嗨!

倒也觉得傻弟老杰这样永远的无忧无虑无烦恼也挺好。

我从老家村里搬出来之后,傻弟老杰也随着三大爷和三大娘从老家搬到了在青岛的小八弟哪儿去,很少再见到他,直到他去世二十多年里,也就一共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再见他,是小八弟拉他回来去给他做智力残疾的鉴定,因为三大爷和三大娘都越来越老,有这样的一个傻儿子,让他们闭眼都不放心,尽管小八弟以及青岛媳妇对他都很好,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但作为父母,这点担心还是可以理解的,再说国家政策这么好,老杰完全符合吃低保和一些其他的惠及待遇。去到区里的智力残疾鉴定中心,我在提前了解了一下有关的流程后,和小八弟千叮咛万叮咛的嘱咐他,人家问啥也都说个不知道就行,他也答应着。等流程走完之后,我和作为监护人的小八弟进去,人家鉴定专家对我们说,智力确实很低,但还是有劳动收入能力的,我们不解,专家说:问他平常都干啥,他自己说,放牛,拣破烂卖了好多钱。这个傻老杰!

第二次再见老杰,是三大爷去世的时候,不过只见了他一面,连个话都没说,就再也见不到他人影了。三大爷于2014年去世,那年老杰也虚岁五十岁了。上午我们从海西坐船过去到青岛水清沟三大爷家里时候,就已经比较晚了,楼道里堆满了各色各样的破烂纸盒,我们猜得出这些都应该是老杰的劳动成果,老杰只跟我们打个照面,话也没说就下楼了。安慰一番三大娘之后,我们急于去殡仪馆给三爷送别,可怎么找,老杰也不见了,小八弟只好说,算了吧,肯定又去拣破烂去了,我们走吧。

我跟小八弟说,有点事做着,对老杰来说也好,不过很难说,他会不会走丢?小八弟无奈地说:派出所都是常客了,经常就走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不过,他还知道有困难找人民警察,时常地被警察给送回来,真该感谢人家。本不让他去捡破烂回来,怕影响到楼上邻居,可他不知道啥时候就又背回来了,只好随时给他清理。

最后一次见到老杰,是去年春天,他随小八弟回来看我老娘,那时候我也正在老家侍候已经老年痴呆的老娘,老娘见到他的那一刻,似乎格外清醒。我指向老杰问她:认识这是谁?老娘说:扒皮我也认得他的骨头,不就是小迎吗!跟你争奶吃你忘了?其实老杰没有跟我争奶吃,他比我妹妹还小,应该是争吃了我妹妹的奶。这点看样子老娘是没有记清楚。老杰同样是屁股上带尖,只坐一坐就走,也没了以前那样跟我的亲热劲,我追在他屁股后面说,别走远了去,中午和你喝酒,他头也不回,就一句:不喝了,有病。

老杰所说的有病并不是致命的病,只是一种老男人常见的疝气病,回去青岛以后,小八弟给他做了手术,效果也很好,只是不知为啥,越到了年龄大了的老杰,就成了闲不住的人,好了病的他又去拣破烂了,而且走着路打一个趔趄就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好像跟死了一个小狗小猫一样,引不起人们太多的惊讶和悲伤。也罢,对傻弟老杰来说,对家人来说,他这样走去天堂,也算前世今生修来的福。按照我们老家的风俗,老杰这辈子没成家立业,死了也立不得碑,更不可能篆刻碑文,就以此小文算给他来这个世界上一趟留点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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