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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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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2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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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狄河传说

1

国狄河是离我最近的河

但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它

因为它深刻,它忧伤,它苦涩

不为了哺育,它的两岸无人家

它只有连绵的高山

两岸是悬崖。它的形成

注定是孤本,或绝唱

我捧在手心里的水

冰凉。我所有听到的传说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上国狄,下国狄,国狄有个好苗人;

上龙塘,下龙塘,龙塘有个好苗王。”

2

狄:举起火把带着猎犬追赶太阳的

部落,典籍中的北方

辽阔,奔放。嗜血的刀

苍茫的图腾,被

天地的战神所吞噬,蚩尤的口语

一吐,牛头挂于苍穹

跪拜的膝盖一千年

疆域无限。九黎壮大

天下劳作的人,称为黎民百姓

我是从北方被放逐而来的狄

绣在女人衣上的

三条河流,五千年流淌,质色不改

3

国狄河,受伤的沟壑切入太深

树林医治了裸露的肌肤

我却医治不了内心的野兽

我所有要展开的伤口

都是从这条深谷流出血液

翻着被草木装订厚重的大书

以河为中线,两岸山上的村寨

学飞、人打、监区、东务、东容……

消失了的,依然保存的

在口头上,在记忆里

西波王,他雄伟的金銮殿

是国狄河的灵魂

多少代人不断的魂牵梦绕

植入脑海的骨符

4

学飞一方水土,忧郁的坟葬

刻上我的脑力劳逸。即使墓碑

让清朝嘉庆年间折成了两截

我每年清明扶正字体

也能识别宗祖的名姓。即使

一片参天大树占领

腐叶一毫一毫地把坟堆消磨下去

我也会在林中的缝隙找到

半片青天白云,给予深埋地下的骨头

祭一袋平安的年岁

学飞,悲伤是春风扫过苍白的草叶

迅速地抚过我的难言之隐

5

人打有明朝一场战争的后遗症

有民国,一场战斗决定一个寨子的命名

背着百亩的土地负重前行

苞谷,花生,辣椒,红薯,按时序

为形如农夫挑箩筐的贫瘠山寨

增加几块钱廉价的农业

寨子两头的油桐,从开花到结果

六月份的天牛吃掉了几棵

左边像青龙的山藏有八只刺猥

右边像白虎的山筑了一口石头水缸

十几座木房依山而建

早晨推开木门,可以看见旭日东升

像一轮烧饼填充我年少的饥馑

6

我梦见监区是不可思议的历史之墙

我梦见我的曾祖父被囚禁至死埋于堂屋

我梦见开荒的农具

在二十岁的青年人手中击打

月亮之上的梯田

我梦见天火烧掉监区的茅房

烧成一张扭曲的脸

我梦见两只猫头鹰停在一棵

孤独的柏树上

为监区有罪的山水嘶鸣黄昏

我梦见上树的豹子一口吞噬了

在树上捣鸟窝的孩子

7

东容置于一处断崖上。村子很大

密密麻麻的楼房,让我

从小相信:山的那边依然是村庄

一条水泥路进村,别墅型的洋楼

站着不说话,只用沉默

把我引入纵横交错的巷道

傍晚时分,不见什么人

偌大寨子,唯有一架挖掘机整理池塘

发出一阵阵寂寞的吼叫

我晕头转向。悬崖勒马西望

山的那边依然是村庄

山的那边没有洋楼,只有落日

苍凉的夜晚无人留守

8

山上隔河而建的村寨

房屋和果树,与死去的少女

羊群在青青的坟头啃着草杆

东务夕阳下的田野

在一片荒芜的天空下

仿佛十首诗歌的村庄

各自安命地寻找致富的门路

这个村庄的建设者

谁能够目睹死亡背后的生养

在远离城镇的日子里

隔河而建的村寨

夕阳中北去大雁的火焰

有多少女人,留下情歌

面带微笑地抱着诗歌和寂寥

用巴代雄的信咚诉说

9

龙塘的名字溜进我的大肚

一段血性的历史模糊了

龙西波的足迹该到哪里去找寻

亦幻亦真的传说

一把大刀截断一条河

一支马鞭长成参天的枫树

枫树下,是田野和村庄

枫树下,是寨子和山岗

破败萧条,难以置信的杂乱无章

已没有龙和王驻扎

龙,被残酷的统治者给斩了

王,已经战死疆场

龙塘,唯剩稀稀拉拉的空壳

恰好够一座水库淹没

10

国狄河,乱石穿空的时候

茅草屋经常被一夜烧光

茅草屋经常又一夜搭架

国狄是躲避战乱,躲避匪患

躲避生与死的争质

如果男人不拿枪反抗

我生命的故乡怎么叫“人打”?

如果女人不携儿带女躲藏

我失去的故乡怎么叫“监区”?

11

我的祖母经常告诉我:

孩子啊,国狄悬崖的那些山洞

是躲兵痞最好的藏身

但我,庆幸不活在躲避的国狄

我已经不需要山洞

我是明目张胆地开土、犁田、种植

我是明目张胆地丰收

12

我的父亲说,一头牛的宿命

是把骨头种进脚下的土地

这块只有高山和峡谷的土地

我的先人们一代一代地

生在这里,死在这里

于是当我面对国狄

我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沉默

埋葬了我的祖父,我的父亲

他们传承的图腾

我背弃信义。国狄上的梯田

像我荒凉的内心

野兽出没。我的枫木在红叶似火的

比喻里,逐渐老去

13

为了生存,要流下屈辱的泪水。

那些年我的先祖揭竿而起

自立为王。

那些年的国狄,风声鹤唳

我的先祖穿着草鞋带着大刀

攻克多少州府

那些年朝廷招兵买马

修筑南方长城

那些年的泪水是国狄河的绝望

那些年西波王

被赶尸回来的只剩一颗头颅

14

国狄瀑布,一个苗女的两行泪

为谁而流?

我坐在西波王坐过的马鞍上

隐隐约约地听到:

“我的王,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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