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尘
网站用户
冯美芬死了，死在县医院牙科！这个消息震惊了大半个社区！
冯美芬和我住在同一栋楼同一楼层，几乎天天见面，但很少有幸能看到她的整个容貌，因为她出门时，几乎总戴着洁白的口罩。她生得小巧玲珑，身上突凹有致，曲线柔美，肤色白净，一张精致的鹅蛋脸，一头乌黑的秀发，两道柳叶眉下忽闪着两只美丽的大眼睛，要是长着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定然是个具有强大吸引力的美妇人，让男人见了屏息瞪眼。然而，她的牙齿不争气，六颗上门牙极力向外挣扎，相对六颗下牙使劲儿向里躲藏，仿佛它们在捉迷藏。这几颗歪斜牙长在谁的嘴里也不愉快。她采取扬长避短的生活策略，经常戴着口罩，露着两只灵光闪烁、毛茸茸、水灵灵的大眼睛，谁见了也要多瞅几眼，这样她自信了不少。
她年方四十五，出生在小城镇的一个贫困家庭；小时别说去医院矫正牙齿，就是连“矫正牙齿”这个词儿也没有听人说过。话又说回来，即使听说过，她也没有条件矫正。后来，她大专毕业了，进入社会，才知道歪斜牙齿可以矫正。于是，她满怀希望去省城医院去检查，求大夫为她矫正牙齿。可是，大夫说成年人的牙齿不能矫正。她听了怀着希望的一片热心像一片烧红的铁皮被扔冷水进里，一下子凉了下来。然而，她不甘心，相信这个科学爆炸的时代，总有矫正牙齿的办法。于是，她去京城一家著名的美容院咨询，得到的回答和省城医院一样。她彻底失望了。她总在心里说：“要是晚出生十多年就好了，你看看现在哪个城市没有美容院？别说矫正牙齿，就是加高鼻梁，改变脸型，甚至美胸整臀，只要有钱都能办到。”令人遗憾的是，人不能出生第二次。她的那几颗定格了的歪牙给她带来了无法消除的烦恼，极大地伤害了她的自信心，甚至扭曲了她的心里，因此她心生怨恨情绪——她怨天恨地，她怪怨父母，她埋怨怨命运不济。
她丈夫是个注重实际的人，向她求婚时说：“世上没有外表完美无暇的人，正如没有完美无瑕的瓷器。你的牙齿虽然不太理想，但也无妨大事。我会始终爱你的。”
她经过两年半的考验，认定她丈夫真心爱她，于是他们结婚了。
她丈夫没有违背海誓山盟，一直很爱她。
然而，她对自己的那几颗歪牙耿耿于怀，一照镜子就生气，抱怨道：“这几个歪牙可把我毁了，要不是它们，我会很漂亮，很自信！”
她丈夫爱怜地说：“可惜我们不能改变它们。从生理上来看，牙齿的功能是咀嚼食物。你的牙质很好，能把核桃壳嚼碎。”
“我说的不是牙齿的使用功能，我说的是美的功能。”
“人的美是内心美和外表美的统一，而且内心美是主要的。我们设想一下，
一只图案和形状都美丽的花瓶，里面装着臭气冲天的垃圾，你能说它美丽吗，有谁会喜爱它呢？你心地善良，聪明能干，况且脸盘眼睛都很美，我始终爱你。”他说完，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怕别人把她抢走似的。
丈夫对她的恩爱赶跑了她的不自信，在她的灵魂里充溢了自信，然而，在她的潜意识里那几颗歪牙不时折磨她的灵魂。她梦想着总有一天，把它们矫正或除掉，换上洁白漂亮的牙齿。她平时很少给自己买衣服，也从不买化妆品，积攒着钱准备修整牙齿。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那天上午，她一人在家，整理完屋子，坐下吃核桃，像往常那样，用牙齿咬核桃壳，因为用劲儿过猛，咬断了一颗上门牙，疼痛得她眼里直接冒金花，眼泪像泉水般地往外涌，脑袋发晕，浑身哆嗦。皮肉疼痛总会过去的，可是这会给她带来精神苦恼，豁着一颗牙，多难看呀！她当即去县医院牙科去看牙医。
她花了一百元，挂了个专家号，走进了牙科诊室。
“你咋么啦？”大夫正坐在电脑前玩手机，抬起头冷冷地瞅了她一眼，说完低下头继续玩他的手机，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位大夫姓钱名进行，是县医院的一位呱呱叫的主任医师，也是县城小有名气的牙医。她年近六十，U形脸，三角眼，秃头顶，脑门闪着灰白色的光亮，整个脑袋的形状活像一个冬瓜。
“我的一颗门牙断了。”冯美芬说，声音里透出了无奈和尴尬。
“咋弄断的？”钱大夫问道，一边低头继续玩手机。
“咬核桃咬的”
“哦！”钱大夫慢慢地推开手机，抬起头，戴上金框子眼镜，几乎用命令的口气说：“你坐下，张大嘴巴。”
冯美芬一边坐下，一边摘掉口罩。
钱大夫站起来，像变戏法儿似的，从白大褂的一个口袋里抽出一个像榔头似的精致的不锈钢器具，轻轻地敲了敲冯美芬的上下牙齿，若有所思地端详了片刻，内行地说：“你有三十三颗牙，一般人都是二十八颗。”
“你看，我这颗断牙咋办？”
“你的牙齿上排其他的牙，下排六颗牙，歪歪扭扭的，太不好看。”钱大夫所问非所答地说，冷漠堆满了胖脸。
“是的。”冯美芬的脸色倏地红到了脖颈，大夫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剑刺伤了她的自尊心。
“你打算咋办。” 钱大夫眼镜片后面的两只三角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冯美芬的两只闪着灵光的大眼睛，好像一只饿狼盯着它好不容易找到的猎物，立即要扑上去咬死它，填饱自己饥饿的肚子。
冯美芬被他贪婪的目光吓得浑身发冷，心肺哆嗦，呼吸急促，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听大，大，夫你的。”
“不知道？”钱大夫嘴角掠过一缕冷漠而意味深长的微笑，阴阳怪气地说“那你来干啥啦？”
“你知道，我是来找你看断牙齿的。”冯美芬认真地说，一边不安地瞅着钱大夫。她不明白他为啥这么看她，这么问她。
“我知道你来看断牙。”钱大夫停了片刻，把那个样子像榔头的器具放回白大褂口袋里，接着说：“光弄掉这颗断牙容易得很，打些麻药拔掉就完事。”
“你的意思，顺便修整别的牙，是吗？”冯美芬到这时才朦朦胧胧地明白了钱大夫的意思，疑惑地望着他镜片后的三角眼。
“这要你自己来决定。”钱大夫策略地说，眼里射出了狡黠的光芒，嘴角不住地抽动，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两只手微微颤抖，好像突然得什么怪病。他在心里迅速拨拉算盘珠子，很快算出了从面前这个病人身上获得的经济效益。他想起了上周院长在全体医护人员大会上的讲话：“现在全社会都在讲究经济效益。当然，我们医院还要讲医德，讲救死扶伤，不讲这个不行，但我们医院不能不讲经济效益。这是我们在竞争中生存的硬条件。”
“你看我的几颗牙修整好得多少钱？”冯美芬用恳求的语气问道。
“连拔带换两万八千八百二十五元整。”钱大夫嘴里流出了一串准确的数字。停了片刻，他诱惑道：“我给你换的是高级烤瓷牙，洁白而漂亮，和真牙的颜色完全一样。你要是换上这样漂亮的牙齿，我敢说你会年轻十岁，漂亮百倍。”说完，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冯美芬听了钱大夫的一番描述，脑海出现了一幅图像：恍若站在穿衣镜前在端详自己，牙齿是那么漂亮，心里是那么自信！她兴奋得心脏“咚咚”的直跳，脸上泛起美丽的红晕，眼里闪着愉悦的光彩，她感觉仿佛青春的活力在体内涌动。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这些钱我能拿得起。我同意你的处理方案。”
“今天我就给你拔牙，过一段时间才能换烤瓷牙。你先去交一半钱。”钱大夫说话的语速很快，且在最后一句提高了声调，好像一个小商贩用很长时间讨价还价，好不容易说动顾客买他的东西，生怕顾客犹豫起来，改变主意。
钱大夫医术高明，经验丰富，给冯美芬实施了全身麻醉，不到二十分钟拔掉了该拔的牙。
然而，冯美芬睡着一直没有醒来！
冯美芬追悼会那天，阴沉沉的天空垂得很低，无情地压着树头楼顶，蒙蒙细雨不停地下着。我没有去参加她的追悼会，独自一人去小河边漫步，眼里只有雨点在河水里激起跳动着的涟漪，耳旁只有雨点打在雨伞上有节奏的声响，头脑里一片空白！突然仿佛一个愤怒的声音从神秘的高处传下来：可悲啊！可恨啊！金钱这个魔鬼在人间肆意横行！它疯狂地扭曲人性！
2018年10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