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的诗

丰子恺先生的杭州寓所里，挂着一幅丰先生手书、数学家苏步青先生创作的诗作： 

草草杯盘共一欢，莫因柴米话辛酸。

春风已绿门前草，且耐余寒放眼看。

丰先生说：有了这诗，酒味特别的好。丰先生好酒，酒量亦大，不管是独酌，还是共饮，抬头看了这诗，就觉得世间最好的酒肴，莫如诗句。“而数学家的诗句，滋味尤为纯正。”丰先生感悟力强，文化素养亦深厚，不仅可以感受到数学家诗句的独特魅力，还能察出某些“专家”之诗与它的差距。丰先生说数学家的诗“直直落落，明明白白，天真自然，纯正朴茂，可爱得很”。

苏先生此诗从平常处落笔，却给人留下不平常的触发与感悟，就如同丰先生的漫画一样：俗中见雅，极富野趣。

此诗写于1947年，单就这个时间点而言，数学家苏步青的眼光就很深邃，且教人也看到了希望。

严羽说：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其实，并不是诗词是这样，很多东西亦是此理，如《鸿门宴》中，你说谁的话最具情理呢？当然不是刘邦，更不是项羽，也不是张良，而是出身寒微、早年以屠狗为业的莽汉子一一樊哙，单是他的那句“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就足以让后人肃然起敬与另眼相看了。

莽汉一旦有了见识，就如同是家里的物件有了包浆，老值钱了。

由此亦可见，低微并不见得短视，高贵也未必就高远，门外就一定是门外汉。许多东西关乎情怀，缘自热爱。有情怀，又热爱，数学家苏步青一样能做出令文人雅士称赞不已的纯正之诗，齐木匠白石也照样能在美术史上自立门户。

所以，圈内的人切不可目中无人，高人一等；自然，圈外的人亦不必妄自菲薄，低人三分。就如同学院派有学院派的优势，与之俱来的亦有它的束缚与框框，这是否就是圈内与圈外的区别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来自边城从未接受学院教育的沈从文，凭一颗诚心，一支笔，用最干净的文字塑造了纯美的湘西世界。他的作品，满是自然的美丽和人性的纯粹。

花，既有盆载，又有野生。只要雅有雅意、野有野趣，就是好东西。这就是数学家的诗给我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