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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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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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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尽,厨屋锅里的高粱面糊糊已经热了一回,良爷爷还在抽烟,良奶奶不敢问,她知道自己的老头子肯定在外面受了委屈,从他进了胡同口她就听出来了,今天老头子走路的脚步声比原来拖沓,进了院子也没跟往常一样去喂南墙下的那只大黑猪,春天买来时不到半尺长的小猪秧子现在已经长到快三尺长了,它每天吃饱了就趴在南墙下睡大觉,一边睡还一边哼哼唧唧,每次老头子一进院子黒猪就会哼哼着摇摆着小尾巴跑到主人跟前绕两个圈子表示对主人的欢迎,老头子也总会到屋里抓两把地瓜干出来撒给它,今天黑猪照例跑过来围着老头子转,老头子却放下肩上的粪筐拖着脚步进了屋,摸索着坐到他的唯一的圈椅上,良奶奶看到老头子的两个膝盖上各有一块黄泥印儿,心说,难道老头子摔跟头了?不像,如果摔跟头了老头子不会铁青着脸,他会自嘲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良爷爷慢慢摸索到他的罐头盒子改造成的烟叶罐子,摸出一撮烟叶子,慢慢地用拇指和食指拈碎了,摁进烟袋锅子,又划着火柴,点着烟锅,吧嗒着绿色石头制成的烟袋嘴,深深吸了两口,一股浓辣的烟油子味儿直冲鼻孔,呛得他使劲咳嗽了几声。

门外天上星星的微光透进黑漆剥落门轴歪扭的木头门的门口,良奶奶佝偻着背坐在门口的杌子上,堂屋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良奶奶却仿佛听到老头子的叹息,自己的老头子她了解,肯定又在外面受了委屈,她从来不多问,她要等老头子抽完那一袋烟,静静心神,等小儿子下工回来再催老头子吃饭。儿子也该回来了,往常到不了天黑就回来,今天可能跟哪个小伙伴在外面玩晚回来一会儿。

他们的小山村东依连绵的山东丘陵,西邻烟波浩淼的东平湖。他们的家就坐落在从小山下来直通家西东平湖的东西村道南侧,距离村路二十米远。

良奶奶生了9个孩子,中间夭折了两个,现在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三个女儿全部随东平湖湖区迁民跟着她们的女婿去东北了,大儿子一家随运输队去了百里外的一个县城,因为一个亲戚的招呼,前年三儿子也去东北了,家里只剩了小儿子和他老两口。这一瞬间她忽然又想起了在外地的所有儿女,心里一阵酸酸的。她每天总想自己的几个在东北的儿女,特别是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得把四个在东北的儿女想一遍,他们在东北过得咋样,听说那里冬天冷得吐口痰半道就冻成冰疙瘩了,如果不戴棉帽子出门,半路上一摸耳朵耳朵就掉下来,一擤鼻子,鼻子也会掉下来,那得多冷啊,孩子们在那里怎么过日子?然后还要把他们小时候的所有故事,音容笑貌,都想一遍才能睡着。离得千里遥远,不通车,孩子们几年也回不来一趟,通车也不能总回来,回不起,来回一趟光盘缠和给各家亲戚买礼物就够一家人一年的花费,所以她再想孩子们,也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起。

屋子里只有良爷爷烟袋里的火光忽明忽暗,良奶奶早习惯了受了委屈的老头子默默吸烟的情形,老头子能扛事儿,从年轻时就这样,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回来从来不说。

胡同口传来了嗵嗵的脚步声,她知道小儿子回来了,小儿子一向好害饿,每次一进家就催饭,良奶奶摸索着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立刻充满了小屋,床上桌上的物件背光处立刻现出黑影,连北墙上挂着的镶有她大孙子和几个女儿的相片的相框也在墙上投下一片斜斜的黑影。

小儿子进屋了,却不像往常咋乎着要吃饭,他一声不吭,一腚坐在桌子另一侧当椅子用的木箱子上,良奶奶看到儿子的眼睛血红,脸也像块大红布,好像刚刚跟什么人打过一架,良奶奶心里咯噔一下,这爷俩的神态都不对,这是怎么了?良奶奶不敢问,默默地起身去盛饭,儿子却大声说:别盛我的,不吃!良奶奶身子哆嗦了一下,又想,四儿和老头子这是怎么了,都被人欺负了?连饭也不吃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和老头子,都是硬脾气,但在外面不跟人家冲突,这是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说话也不吃饭。

儿子的头深深地耷拉着,两只手捧着头,喘了半天粗气,起身去东屋了,说:不吃饭了,睡觉去。良爷爷咪着眼吧嗒着烟袋,不说话。

良奶奶终于忍不住,说:喝了汤再睡吧。儿子却瓮声瓮气地说:不喝。

良奶奶只好又坐回杌子上。

胡同口又响起了脚步声,天这么晚了,会是谁呢,良奶奶起身去开大门,进来的是跟良爷爷一起干活的宝明,宝明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眼睛也不大,走路身子有点儿斜。

“他哥,这么晚了过来有事儿啊?”良奶奶问。

“婶子,我来看看俺叔吃饭了吗?他老人家没事儿吧。”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爷俩回来都不说话,也都不吃饭,我也没敢问。”

“婶子,别提了,坏人发孬呗,我来劝劝俺叔,让他想开点儿。”

说着宝明进了堂屋,坐在刚才良奶奶的小儿子坐的地方,先叫了声:叔,接着说:“叔,先吃饭吧,那样的人值不当的跟他生气。”良爷爷拿下嘴里的烟嘴,跟宝明打了招呼,叹了口气,说:“唉!”宝明接着说:“真没想到,他真不要脸,什么玩意儿啊,我当时就想上去揍他。崔三那孩子还真有良心哩,平时还真没看出来。”

“嗯。”良爷爷应道。“要不是崔三站起来说话,那个东西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儿来哩。”宝明接着说。“婶子,你还不知道吧,今天傍黑队里开会,让俺叔说说收肥的事儿,俺叔正说着,被村东头李拐家的老歪歪踹了一脚,说俺叔称粪时缺斤短两,幸亏崔三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说有一回他跟着俺叔收粪,老歪歪报了三十斤粪,俺叔称出来是二十斤,没替他多报那十斤,他怀恨在心,现在是公报私仇,他才没敢再欺负俺叔,队里那些人也才没找俺叔麻烦。”屋里一阵沉默,良奶奶偷偷抹了一把眼泪。每次老头子受了委屈,她只会偷偷掉眼泪。怪不得儿子眼珠子都红了,血气方刚的儿子,亲眼看着老爹被人踹倒在众人面前,却不能替爹爹出气上前把那个打了自己老父亲的人打几个耳光也踹上几脚,他能受得了吗,想到这里,良奶奶又抹了几把眼泪,一边是六七十岁的老伴儿,一边是血气方刚的儿子,受了这难忍的委屈却不得不忍着,她撩起粗布褂子的大襟擦了把脸上的泪痕,有什么法子啊,当年老头子兄弟俩拼命挣钱买房子买地,土改时当兄弟的又拧着劲儿不听劝,舍不得把房子和地捐出来分给穷人,被划了个高成分,兄弟不服只身去了东北,自己男人替他扛下了多少事儿,受了多少委屈啊,她陪着眼泪都快淌干了。

还是好心的人多,这些年周围邻居没人低看他们,也没人给他们气受,就是生产队里隔三差五开会总叫老头子汇报,老头子一辈子老实巴交,就是安心做事,种棉花,种谷子,种西瓜,做豆腐都是好把式,养的猪也最肥壮,天天都是全村起的最早的,背着粪筐去各处转一圈,把路上的猪粪狗粪都捡起来,回来倒在自己家粪坑里,他侍弄的自己家的粮食也是长的最好的。老头子的最大缺点就是倔强,得罪人自己还不知道。

老头子受的每一点委屈都教她心疼,她的心常常疼得缩成一团,她替不了自己的老头子受委屈,只有默默掉眼泪,陪着他默默地坐着,听他吧嗒着烟袋。

“婶子,别坐着了,给俺叔热饭去吧,我也回去了。”宝明说,“宝明,一起吃饭吧,你也累一天了,还烦你跑一趟。”良奶奶边起身边说。“婶子,我吃过了,应该的,我和俺叔一起干活好几年了,叔的人品我最了解,从来不占任何人便宜,什么事都替别人想着,俺叔也没少帮我,每次俺家揭不开锅时都是俺叔给我几块钱度饥荒,我知道那些钱都是俺东北的姐姐打给你们的,你们不舍得花钱,村里谁家有饥荒找俺叔借钱俺叔都借给,那些心眼长歪的人老想着占便宜,净想让俺叔给他家的粪多称点儿重量,可是队里还要称我们的大堆儿的重量,有人多称就得有人少称,给谁少称都不对,短的那些跟谁要去,不给多称就得罪他们了,他们自己坏,最后还怪俺叔不好,坏良心啦。”良爷爷磕了磕烟袋,一袋烟吸完,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他边挂起烟袋边说:“宝明,一起再喝点汤吧。”“不了叔,我走了,你喝了汤也早歇着吧。”说完站起身往外走,老两口送到大门外,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回来。

三星已经西斜,小院沉浸在星光里,西墙根下站着的老枣树的叶子都伸在屋门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偶尔几声狗叫远远地传来,小山村的夜显得更静了。

良奶奶喊起儿子来,简单地喝碗汤,吹了灯,三个人静静地坐在不大的堂屋里,各自想着心事,心中的疼渐渐平复。

良爷爷想起他的黑猪还没喂,拖着脚走进饭屋,把刷锅的泔水和吃剩的地瓜头儿菜叶子啥的倒进猪食槽里,又抓些糠放进泔水里,用一根木棍搅拌均匀,黑猪已经哼哼着在石槽边伸出嘴,迫不及待地抢吃了,它从来不懂人间的悲欢,只要吃饱肚子就安心躺到猪窝里睡大觉去了。

这是1974年秋末的某一天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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