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鸣冀
网站用户
司马鸣冀/文
银翠太姥步入耄耋之龄，是年恰好八十四虚岁，按乡里迷信的说法，这个年纪是高龄老人的大限之年，平平安安渡过这个年景之坎，也许能活过长命百岁。
忆往昔，银翠家住秦岭腹地一个经济文化比较落后的小山村，当年她虽只有小学文化程度，但颜值颇高，人很聪慧，是本地有名的大美人。银翠丹凤眼，瓜子脸，个子适中，方圆十里喜欢她的山里小伙为数不少，可他却独自爱上了邻村的牛大力。
那时牛大力家境一般，且是家中独子，人非常憨厚，其父母也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届时媒婆提亲，说了牛家不少好话，特别吹捧牛大力如何如何优秀，经不住别人的甜言蜜语，银翠的父母满口答应了媒婆提亲之事，银翠也鬼使神差同意了。
不久，芳龄二十岁的李银翠，高高兴兴嫁给了人高马大，且已经二十四周岁的牛大力。银翠和牛大力结婚四十余年，喜忧参半，喜的是，她与丈夫前世有缘，夫妻俩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一以贯之恩恩爱爱，共同生养的六个女儿也算争气，相继上初高中毕业长大成人后，芳华姻缘一线牵。不久，她们先后婚嫁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庭，小两口们均和和美美的过日子，皆大欢喜。
但让银翠忧心的是，在她花甲之年，丈夫因一生劳累过度，得了肺癌晚期绝症，久治不愈，且只给她留下一句话遗言：“银翠，你以后就和咱大女儿杏花一家生活养老吧”！説毕，他就撒手人寰，永远闭上了双眼。
牛大力的丧事，在六个女儿女婿的合力张罗下，葬礼办的很风光，周围群众称赞不已。但失去丈夫牛大力，银翠痛不欲生，时常为此耿耿于怀，责怪自己平时照顾丈夫牛大力不够贴心，以至于使他英年早逝，她身不由己，总是自言自语责怪自己。
银翠这一生很辛苦，丈夫牛大力主外，她主内。银翠在育龄期总共怀过八个孩子，生下的六个女儿全都成活了，其余两个腹中孩子不足月份，因劳累因素均小产了，也不知是男是女。但她总觉得对不起丈夫牛大力，没有为他生个男孩子，致使老牛家没有男丁后续的香火。
牛大力个子高达一米八，人长得五大三粗，可他人却很心细精明，身子骨勤快，泥瓦工活干得漂亮。生产队的时候，他家里很穷，仅有祖上留下的三间土瓦房，吃大锅饭的时候，庄稼汉们都为温饱操劳，农村谁家日子过得都很清贫。但牛大力依靠手艺，比别人依然能多挣一些工分，加之带头为生产队集体搞一些副业，也能多挣一些零用钱。因此，尽管他家里不是很富裕，可却特别幸运，娶上了邻村的美女李银翠。
牛大力对媳妇银翠很好，银翠夫唱妇随。尽管银翠一个接一个给牛大力连续生了六个女孩。但牛大力不怪罪银翠，他虽然只是个初中文化程度，但他大道理明白，知道生男生女不是女人一个人的原因，因而他认命。好在赶上了国家改革开放嘉年代，牛大力在本村率先走出秦岭大山，去县城乃至省城打工，经过几年拼搏，他最终成立了属于自己的泥瓦工建筑队，开始是小打小闹，到后来竟然也可以参与竞标，给地产商承包盖商品楼房了，且经营管理业绩斐然。牛大力六十五岁生日那年，在老伴银翠的督促下，他的六个女儿女婿携外孙们，集体为他这个大功臣老爷子恭贺生辰大寿，祖孙三代一大家人憧憬在幸福快乐的美梦里。
谁料，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旦夕祸福。牛大力过生日不久，他感觉自己身体大不如从前，不时感到呼吸困难。银翠道：“娃她爸，你还是别再抽烟了，你呼吸困难全是抽烟喝酒惹的祸，为了自己健康长寿，你必须下决心戒烟戒酒啊！”
牛大力这次没有反驳妻子，以往他听妻子说戒烟这些为他好的话，他还烦躁呢！而这次，他觉得妻子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自己。他不由自主后怕起来。这些年来，为了在城里打拼生活，竞争承包建筑活计，他不知自己抽了多少条香烟，陪多少老板喝了多少斤酒，为此包活虽然挣了不少大钱，但自己的身体呢，长期超负荷工作，积劳成疾，他知道自己的肺病已经不可逆转，肺癌晚期的医院会诊诊断证明，他把结果藏在心里，并没有及时告诉自己的老伴银翠和六个女儿。后来，以至于让做医生的小女儿菊花非常不满，抱怨父亲太自私自利，不顾亲人们的痛苦感受。
牛大力感觉自己人生无愧。他此生几十年辛劳，全是为了牛家致富，为了老伴银翠和六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能够有高质量和有尊严的幸福生活。平时，银翠下意识总是愧疚给牛大力没有生下一个儿子。他为此规劝妻子银翠：你不要太封建，生个儿子又能怎样呢！在农村，儿子们娇贵，长大后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笑话不胜枚举。
牛大力也有人生遗憾。他现在生病以后，总觉得此生有点对不起妻子银翠。这几十年为承包建筑活计奔波，自己常年在外打拼，无形之中冷落了妻子银翠。但他做人的底线问心无愧，自己没有一丝风流韵事，仅凭这点他对得起妻子银翠。令他后悔的是，在六个女儿成长过程中，以及婚嫁问题上，全是老伴银翠在操劳，他自己爱做的事情，就是为女儿们比较优越的生活质量不吝啬花钱。
牛大力心里清楚，自己对于女儿们的娇惯和富养，仅仅这一点优越感，又影响了女儿们的茁壮成长。他的六个女儿，长相上继承了母亲银翠的优秀基因，个头上继承了自己的强大基因，她们均相貌秀美，身材高挑，姊妹们一起上街，是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总是吸引行人羡慕关注的目光。美中不足的是，女儿们的文化程度让人有点遗憾，其大女儿杏花仅初中毕业。二女儿桃花，三女儿梨花，四女儿槐花，五女儿桂花，均勉强高中毕业。唯独六女儿菊花比较争气，在省城考上了中医大学，且毕业后又留在省城某大医院工作，后来又在省城成家立业。
牛大力心里清楚：养不教，父之过。自己的老伴银翠，为了六个女儿健康长大成人，无私付出了一生青春代价和操劳，孩子们的文化程度现状，也是她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抚养的结果，为此他非常感激老伴银翠母爱的辛勤付出。
当年，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大女儿杏花，是牛大力和老伴银翠帮扶的重点对象。杏花也是为了帮助母亲管理下面几个幼小的妹妹，自愿不再上高中的，加之父亲牛大力长期在外打工，自己和母亲还要耕种五亩承包地，其耕耘艰辛的苦楚，只有农村庄稼人自己明白。后来，杏花又在本村找了对象，目的是为了牛家的将来着想。杏花的女婿就是本村李姓后生，是个高中生，酷爱果树嫁接，承包了生产大队三十亩土地，套种了杏树、樱桃树、花椒树和核桃树，且布局合理科学，小两口日子虽过得红火，但并不算太富裕。于是，牛大力与老伴商量后，申请批了两院桩基，同时在本村盖了两座三层小二楼，一座是他和老伴银翠住的，另一座赠予了大女儿杏花和女婿居住。
牛大力感叹：二女桃花、三女梨花、四女槐花和五女桂花的婚事，全是天意机缘巧合的安排。在他成立并负责管理的建筑队里，除大女儿外，老二到老五四个女儿，均高中毕业后不久，相继不约而同悉数来工地报到，要求其父亲牛大力给她们姊妹们安排工作。这几个姊妹们，一个比一个仅仅大一岁半左右，面对齐刷刷站到眼前的女儿们，牛大力笑问：“娃娃们，我这工地全是力气活，你们女孩子都能干些啥？！”
他的女儿们异口同声道：“爹爹您糊涂啊，别人家重男轻女，您老人家不能啊，时代不同了，男女平等，男人能干的活，您女儿们也能干得成！”
牛大力无奈，只好答应道：“唉，我的千金小姐们，你们让老爹我勉为其难，那你们只好干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了！”
岂料，牛大力这四个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们的到来，既活跃了建筑工程队的青春生力军积极进取气氛，也让男青年工友们激发了工作干劲，其中几个佼佼者竟然分别赢得了四个姊妹的芳心，被蒙在鼓里的牛大力，生气得牛脾气快要爆炸了。痛斥四个女儿扰乱军心，严重影响了建筑工程队的生产秩序，并警告女儿们，他要开除追求自己女儿的工人。
这四个女儿又齐刷刷跪在牛大力面前，一起哭诉道：“爹地如果固执己见，蛮不讲理，我们几个姊妹们就会釜底抽薪，带着自己心仪之人另谋高就，这样爹地的建筑工程队恐怕就要解散了吧！”
牛大力心里清楚，自己女儿们分别喜欢的对象，都是建筑队不错的好后生，尽管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但人品和工作技能均很优秀。也罢，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成冤家。于是道：“女儿们都长大了，爹管不了你们了，但有一点，你们的婚事，就算我同意，你妈她也许不同意呢，你们的个人婚姻大事，最后都要听你妈的意见！” 牛大力话毕，下意识摸了一把老泪。
四个女儿齐声道：“谢谢爹地理解，我们姊妹们谈恋爱的事情，几乎天天向老母亲汇报呢，她老人家说，只有爹地不反对，她没有意见！”
牛大力不觉恍然大悟，故意生气道：“你们娘儿们扭在一起，就专门对付我这一个坏人啊！”
女儿们齐声回答：“那能呢，我们是怕惹爹地生气呢！” 后来，桃花嫁给了山东小伙；梨花嫁给了山西小伙；槐花嫁给了四川小伙；桂花嫁给了浙江小伙。在女儿们的婚事上，牛大力和老伴银翠置办嫁妆出手大方，女儿女婿暨亲家们万般欢喜，这里不再赘言！
由于自己病情逐渐恶化，牛大力亲自紧急召集家庭会议，安排自己身后之事：一是把建筑工程队托付给老二至老五四个女婿，让他们四人合力管理并打拼建筑工程队的事业，继续把工程质量作为生存的第一要务。二是工程队的年终分红，要合理照顾其岳母银翠、大姐杏花和老六小妹菊花，她们的股份分红利益要恰当合适。当然，前提是保证咱们建筑工程队的生存和后续发展。其中六个女儿，要轮流照顾好母亲。此遗嘱叮咛不久后，牛大力因病情无力回天，在省城大医院撒手人寰。女儿们携女婿，精心办理其父亲（岳父）的丧事，女儿女婿们痛不欲生，缅怀父亲（岳父）不平凡的一生。
最痛苦地莫过于银翠，丈夫牛大力英年早逝，让她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悲痛之中。牛大力逝去后这二十余年，其名下的建筑工程队又红红火火了十余年，在遗产股份年终分红问题上，四个女婿兑现了承诺，分别照顾了其岳母、大姨子杏花和小姨子菊花所持股份的利益。但后来由于市场形势严峻，加之房地产市场一度不景气，另也有“久合必分”的人为因素，经大家心平气和商议不久，建筑工程队就地宣布解散了，四个女婿们也各自携妻子拖儿带女，分别回到自己故乡去继续创业打拼生活。至于他们以后如何发展，这里长话短说，暂且按住不表。
现在问题是，银翠太姥已经步入耄耋之年，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眼花耳背，精神状态还是大不如从前了。她现在和大女儿杏花一家共同生活。杏花这辈子生育了一儿一女，她与丈夫李栓柱教子有方，女儿李小颖大学毕业后，因工作安排问题嫁到了本省外县安居乐业；儿子李大成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本乡一所小学教书，儿媳米兰也是本乡小学教师，儿媳给公公李栓柱和婆婆牛杏花生了一双龙凤胎孙儿孙女，杏花老两口喜欢得爱不释手，全力以赴帮小两口带孩子，有苗不愁长，现在其孙儿孙女均已上小学了。为此，让年过六旬的婆婆杏花整天手忙脚乱，已经做了太姥姥的银翠，自然也喜不自禁，可惜她年老体弱，帮不了闺女杏花大忙，相反，还要杏花为自己受累。
对此，小女儿菊花对大姐杏花颇有意见，她有心接老母亲银翠去省城自己家里居住，但老娘死活不答应，且自言自语：金窝银窝再好，也不如住自家的“狗窝”心里舒坦。
菊花无奈，只好把老母亲在老家的现状，如实分别报告给自己上边的四位姐姐，上边的四位姐姐身在异乡，现在几位姐夫均在故乡创业成功，家境虽然都已经步入小康，但四位姐姐也有苦难言，目前分别都在自己家帮儿子抑或女儿带孙子孙女，费心操劳的艰辛可想而知。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分别给菊花各自寄来一千元现金，委托菊花代劳为老母亲找保姆，免得大姐杏花累垮了身子。
菊花对此结果哭笑不得，只好求大姐杏花开恩，让老娘去省城她家里居住，或者给老母亲就地找一个保姆，并说钱不是问题，由她和另外四个姐姐负责所需费用。
杏花苦笑道：“近臭远香，我文化水平不高，说话直心肠老娘虽不爱听，但我没有坏心眼。我家里如今是村里首富，你大姐夫除经营果园外，还雇佣司机跑短途运输，推销咱家水果和村里代销的山货土特产，经营效益不错，如今我家不缺钱，也不乐意你们五个妹妹合伙给我添乱，咱老娘在我身边活得自由自在。你上面四个姐姐远在外地，你也在省城和女婿几乎天天忙于工作，再说，你的大龄宝贝儿子也该找对象了，别逞能啊，我好心疼的六妹子哟！”
恰巧这时老娘银翠蹒跚而来，笑呵呵道：“小六丫头，你和你大姐的谈话我都偷听到了，你和你上边的几个宝贝姐姐都是大忙人，就你大姐杏花好，还能挤一点时间照顾我，我乐意和你大姐一家共同生活，好坏习惯了，这也是你爹生前对我今后生活的安排，老妈乐意……”
菊花听到老娘如此这般唠叨絮语，委屈地哭泣起来，边哭边自言自语道：“谁爱管闲事，谁吃力不讨好，今后再也不管老娘的碎事了。” 说毕，她哽咽着给大姐杏花丢下一个张有五千元的牛皮纸信封，就生气扭头跑了！
其母亲银翠与其大姐杏花相视会心一笑，全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2023年3月中旬草拟，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