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妞

虎 妞

（一）

虎妞是我家小狗的名字，女儿起的，我说这名字太难听、太丑了，一下让人想起《骆驼祥子》里面的那个虎妞，很不讨人喜欢的。女儿说，贱名好养活。

说心里话，我虽然很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狗，但一直不主张、不赞成养狗的，玩物丧志嘛。何况，连人都没养好，再来个狗，还不累死个人？但女儿坚持要养，这就没办法了，女儿极内向，除了工作外，就是看书或写点什么，极少出去应酬，独生子女，和父母又隔着代沟，想想也挺孤单的，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虎妞刚到家时，才二十来天，眼睛还似睁非睁的，大冷的天，女儿解开衣服，把她裹在怀里，抱回了家。我们早已备好温暖的小窝，还有奶瓶、牛奶、盛食物盛水的杯盘，并且，已冲好放温。我和女儿手忙脚乱地把奶瓶塞进小狗嘴中，它却死活不吃，它根本不会吸吮奶嘴，我和女儿大眼瞪小眼。我毕竟养过孩子，有经验。我就另冲了奶粉，盛在有半寸深的盘子里，放在它嘴边，它竟然有滋有味很用力的喝，我们母女才算松了口气。

一连四五天，我们就是照此喂养。虎妞吃得欢，玩得欢，长得胖嘟嘟的，见人就摇头摆尾，煞是可爱。听虎妞的前主人介绍，虎妞的母亲是一只名贵的哈萨奇，浑身雪白，像白雪公主。可惜它虽出身名门，但此地是个穷地方，小山城，没有门当户对的情侣，无意中让本地的土狗占了便宜，土狗浑身漆黑，脏兮兮的，这就是凤凰落草不如鸡了，听来让人遗憾不已。我突然想起十来动乱中，专家学者知识分子都被称之为臭老九，发配到全国各地的边远贫困地区，而工农之辈红得发紫，那样的特殊背景下，许多清华北大的才女出于种种原因嫁给了大字不识两箩筐的工人或农民，或者才子娶了山里没文化的女子做老婆，二者似乎也有某种相同之处，相当于文学写作中所说的通感，人畜同理嘛，话糙理不糙。虎妞的四只蹄子雪白，腹部也是粉白粉白，摸之柔嫩，背部的毛却是说黑不黑，说白不白，仔细看看，毛的梢部是黑的，里面却是白的，唉，真个是杂种，最有特色的是它的眼睛，一只眼睛是黑的，一只眼睛是蓝色的，把它“杂种”的出身暴露无遗地写在了自己的脸上。虎妞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它十分乖巧，大约知道主人没时间陪它玩，它不吵不闹，不哼哼唧唧，即使生病也不哼一声。总是自己独自玩耍，比如，咬咬纸屑，啃啃鞋帮，有时，自己屈起一支后腿，给自己挠痒痒；有时，自己极力把头弯向后，转着圈咬自己的尾巴；有时，自己肚皮向上，四肢屈向腹部，蹬来蹬去，摇来晃去，看着有趣极了。我所住的家属院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面还用碎砖石头垒了一道尺多高的坎子，坎子上面是一片荒芜的菜地。一天中午，我把它放在那片菜地晒太阳，忽然，我突发奇想，若是将它白天放在这片菜地，既可晒太阳，又有活动场地，又可随意大小便，下午再接它回三楼的家里安歇，我们彼此双方岂不都自由自在了？于是，我就折身往回走，谁知虎妞见我走开，步履蹒跚地朝我走来，走到坎子边，它难住了，想往下跳，又很胆怯的模样。我很惊讶，帮助它下了坎，它就紧跟在我的后面，我走在哪儿，它跟在哪儿；我又把它抱上坎，赶进那片菜园，然后转身回家，它竟然摇摇晃晃地从坎子上跳了下来，还摔了个跟头，它不管不顾，向我疾步而来，为什么呢？我又接连做了四次这样的试验，每次它都迅速地从坎上跳下，紧紧跟在我的后面，而且，反应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敏捷，我终于明白，它怕我会把它扔下再也不管了，它会就此成为一只流浪狗。我心中充满了对它的悲悯，怀疑它的父亲一定是只流浪狗，所以，虎妞才这样高度警惕着怕被主人遗弃。狗对人的亲近、忠诚是天生的，对人的依赖也是与生俱来的，究竟是因为忠诚而依赖，还是因为依赖而忠诚，就不得而知了。多惹人怜爱的狗狗啊！

二

虎妞也有一个要命的缺点，就是随地大小便，我住三楼，还是木质地板，这就很是让人头痛，时刻要拖地，还要消毒，忙得我气喘嘘嘘，也是满腹的不情愿。

经过我在网上搜寻请教后，我决心调教虎妞的不良习惯。每次它随意大小便后，我就拎着它脖子，让它嗅自己拉得屎尿，并朝它屁股上狠狠拍打几下，还加上狠狠喝斥，让它明白做错了。并把它带到卫生间，鼓励它在此大小便，若在卫生间大小便了，我就亲热地爱抚它，并奖赏一两片它最爱吃的火腿肠。如此训练两三天后，小狗似乎明白了些，再带它到卫生间，它无论如何都要或多或少地尿一点，并使劲地摇着尾巴，仰着头，讨好地看着面前的主人，似乎是讨要奖赏。

眼看训练有了成效，我也开始用牛奶、白米熬粥喂它。它依然吃得很香，可几天后，不知什么原因，虎妞开始腹泻，开始是黄色稀便，后来是稀水样便，一天要拉十来次，小狗精神萎靡，吃得也少了。我和女儿很着急，我抱着小狗四处打听，找兽医给它看病，先是在三角地一兽医诊所，医生是看猪马牛羊的，他试着给虎妞打了一针，并嘱咐我们多喂几天多酶片，喂高渗糖水。按医生嘱咐治疗两天后，小狗精神好了些，仍然没胃口，不吃奶，不喝粥，我就按照喂养婴儿的办法，给它喂鸡蛋黄，它竟然吃得很香，女儿知道后，高兴极了，蛋黄蛋青都喂，还喂了鸡蛋炒米饭，虎妞吃得干干净净。谁知，过了一天，虎妞腹泻加剧，竟成了黑色样便，又是不吃不喝，三十多天的小生命，数日的腹泻，它瘦了许多，皮包骨头，走路似乎都站不稳，我好担心，我对女儿说：“不行，就放了它吧，万一死在家里，我们岂不又难过又不吉利？”女儿坚决反对，千方百计托人又找了一个兽医，她还为此专门和同事调了一节课，和我一块儿，将小狗装在一个小纸箱里，亲自到兽医家里给狗狗看病，兽医卖给我们一袋狗粮，又开了一个处方，写的是“复方胰酶散”“香砂六君丸”，都是调理脾胃助消化的药，

买了药，回到家里，倒了水，拌好药，女儿将狗狗抱在怀里，我用筷子撬开狗狗的嘴，一勺勺灌进虎妞的嘴里，它真乖，不叫不挣扎，很顺利喂了药，又喂糖水，接下来就是焦急地期盼着药物的疗效出现。女儿说，奶粉不好消化，坚决不让我用任何奶粉或用奶粉熬粥，于是，我改用清水熬粥。

三

虎妞生病的这段日子里，我们忙着给它找医生，看病，打针，它的大小便习惯的训练自然就顾不上了。

大约过了三五后，虎妞腹泻减轻，逐渐恢复了正常。我和女儿才大大松了口气。然而，狗狗的大小便更是满地拉，按原来的方法教也毫无作用。为了强化教育，它随地大小便后，我一打二训斥，然后把它关进卫生间，希望藉此让它憋一憋，憋不住了自然就拉在厕所里了。出乎意料的是，一打开卫生间的门，虎妞则逃如鼠窜，并且随地就是一泡尿，卫生间里面则空空如也，一点水迹都没有，更别说尿了，让人恼恨万分，却无法和它说理，只好整它两下解气，有时还忍不住踹它一脚，再把它关进卫生间。和狗狗如此一日数次的拉锯战，搞得我精疲力竭，牢骚满腹，我一再声明不愿养了，快崩溃了，女儿一定要养，而且变得比以前勤快很多。她一回家，扫屎尿拖地板一应都是她的，干的有条不紊，无怨无悔。每逢女儿下班回家，虎妞一听门铃声，不停地摇着尾巴到门口迎接小主人，咬扯着小主人裤管，欢蹦乱跳，欢天喜地，女儿上班时，虎妞也一定要送至大门外，尾巴不停地摇啊摇！

和虎妞的拉锯战搞了约有三天时间，它好像慢慢地开窍，每次随地大小便后，它则惊恐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被我逮住，挨了几巴掌和大声喝斥后，不需我拎它，就自己耷拉着脑袋很自觉地进了卫生间接受关禁闭的惩罚。一日清晨，它又把一大泡尿拉在了客厅，一看我怒气冲冲的模样，不等我动手动口，夹着尾巴畏畏缩缩垂头丧气地自己走进卫生间，缩头弓腰，夹紧尾巴，卧在墙角里，看着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好玩极了。

虎妞有50天了，第一次上楼梯，它小心地紧贴墙壁，前肢扒住坎子，后腿费力地向上攀，腿太短，够不着，再用力向上蹦，不仅没上去，反而摔下来，似乎是反射性的，虎妞立即将头和四肢紧抵腹部，就地打个滚，像一个皮球滚动，煞是可爱。又过了两天，它学精了，前腿用力搭在上面的石梯上，后腿用力向上一纵，像兔子那样的腾跃，终于跃上了一步坎，歇一歇，又摇摇晃晃地开始上坎，如此三四天后，它有了飞跃的进步，前腿一纵，后腿一跃，迅速地上到三楼，且到了家门口，就不再上行，它竟然还认得家门，真聪明。

虎妞学上楼是逼出来的，每次在院子里的菜地里拉了大小便，我便不再管它，径自回家，虎妞怕我不要它了，急得摇摇晃晃跟在后面追。下楼就不一样了，它不急不慌，憋不住了，就随地一泡尿，几次，我试图让它自己下楼梯，虎妞见状则害怕地往后退。我一狠心，轻轻地踹它一脚，它趔趄一下，两腿跃下再起立，就到了下一步坎，如此几次，它便能小心地下梯子坎了，虽然不太稳，有时也像雪球一样滚下来，我便急忙用脚挡住，它又体轻，也伤不着什么。三天过后，它就能自如地下楼梯了，或一纵一跃或一蹦一跳，像兔子一般，憨态可掬，好看又好玩。

虎妞挑食，饭里一定要拌有肉，少了还不行，就不好好吃。喝水不喝专门盛给它的水，竟喝脸盆里的洗脸水。

再稍大一些，虎妞就喜欢啃东西，纸张、袜子、拖鞋、衣服，见什么拖什么，见什么咬什么，它一口咬住拖鞋，咬得很紧，从卧室拖到客厅的一个角落，然后，后腿蹬地，头很用力地左右摆动。我们吃饭，它就两足立地，支着身子，前腿撘在桌子上，用充满期盼的眼光看着你，若是有荤菜，它就急得快疯了似地绕着桌子直转圈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吠声，恨不得咬你一口似的，使你不忍心不给它吃上一点。

四

不觉间，大半年过去，虎妞长成了很漂亮的大狗，两只耳朵直直竖着，像狼似的，面部以黑毛为主，嘴巴、鼻梁的四周有一圈白毛，大大的眼睛，眼周也有一圈白毛，像戴了眼镜似的，非常好看，颇有韵味，谁见了都说这狗长得好，而且像狼。因怕虎妞发情难管理或者再下一窩狗崽我们无法眷餋，就乘着一次去西安的机会，我和女儿把虎妞带到了西安某一宠物医院，做了阉狗术，虽说有点不够人道，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还好，虎妞不懂这些，越大越欢势。下午，我们全家出去散步，也带着它。在我们调教下，外出遛狗时，虎妞就会在外面拉大小便，基本不在家里拉了。开饭时，饭菜端上桌，它就迫不及待地往桌上凑，我们得先喂它。虎妞最爱吃有味道的饭菜或者肉汤拌饭，也爱吃馒头。

不知别的畜生是啥性情，虎妞最大的特点是贪吃，家中无论谁嘴巴一动，它就摇着尾巴，快步来到你面前，头抬得高高的，望着你。若是吃什么东西，它的尾巴摇得能搧起一阵风，两条前爪就搭在你的身上，嘴巴也凑了上来，那副眼巴巴的可怜劲，任是铁石心肠也会为之所动，即使吃人参燕窝怕也要给它分一点。

虎妞贪吃还偷吃，它长大后，直起身子有大半人高，桌子、灶台、案板它都够得着，有时乘人不备，案板上的肉它就叼走了，且悄无声息，等主人发现时，它已消灭的差不多了。它还爱积攒吃食，什么馒头、骨头等等，它都不辞辛苦地搬进自己窝里，先堆在那儿，再慢慢享用。虽然我们也常常为此打它斥责它，它却不思悔改，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更可笑的是，女儿下午下班后，常买点零食装在她一个黑挎包里带回家，晚上坐在电脑前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零食，当然，此时，虎妞总是陪着女儿，自然也要陪着吃。时间长了，虎妞对女儿的黑挎包特别喜爱、敏感。女儿下班时，门铃一响，虎妞就扑在门口，欢天喜地的迎接女儿，爪子就一直搭在那黑挎包上。一天晚上，丈夫在女儿挎包里要拿个什么东西，他的手刚搭上包，虎妞一个飞跃，扑在包上，张着大嘴，欲咬丈夫，尾巴却使劲摇着，丈夫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待反应过来，一家人笑翻了。丈夫又装做拿包的样子，虎妞毫不客气地又扑上来张嘴要咬，两只前爪用力压在包上，还朝丈夫“汪汪”叫着，真是翻脸不认人啊。于是，我们每晚上都要这样逗虎妞玩耍，屡试不爽，玩得开心极了。

虎妞的到来，给我们添了许多辛劳，也给我们家里带来了许多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