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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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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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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影子:土烟叶

后园的青蒿长到膝盖高了,韭菜几天工夫也长出一指长。父亲佝偻着脊背立在田梗上,望着远处一田稀薄的油菜花,目光浑浊。

“不种了!”他摇摇头,叹口气又摇摇头,“种不动了!”

说不种的时候,父亲目光恋恋不舍的落在不远处坡边那块地上。

几十年了,那块地一直是父亲的烟叶地。春天来了,地边生满蓬茅青蒿,旁边的野菊和山韭也开始妖娆,而烟叶地还荒芜冷清。

烟叶地原本只是菜园边的一块乱石窠子,乱石窠里有一株葛藤,挖过葛根,父亲和母亲觉得乱石窠填上土,不就是一块好地了么?

不占菜园,多一块地!母亲说,正好给你种点烟叶吧!

自己种烟叶,再也不用无聊苦闷时搓着空口袋,也不会在和别人聊闲时蹭别人的烟叶……

除草填土,整饬地块,正好赶上趟。邻家左叟苗圃里的烟苗恰长到一指长,母亲上门讨要了一小把,够那片地栽种。

纤弱的烟苗,象园里小白菜,清瘦!烟叶上覆着一层细白绒,触之如敷蜡,很怪异!我们并不喜欢。

父亲从未栽种过烟叶,左叟来后园亲临指导,多深、多大间距、细土深耕……,不厌其详。

父亲从此去后园,菜地外,便是侍弄那一小爿烟叶地。浇水施肥,松土拔草。

烟叶一天天长大。

于我们而言,烟叶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呢?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和边上一地蓊葱碧郁的莙达菜比起来,烟叶很无味了!

烟叶长到筷子长,蚜虫多起来,除虫就少不了。左叟这时过来指导,掐去多余芽叶,去除傍枝斜欹,目的是让主干吸收更多养份,枝粗叶壮,那样烟叶的品质会很好,口感醇厚不辛辣。

按左叟的指导,这一茬烟,果然长得叶肥枝壮,远看那方地里,一棵棵烟叶排列赛似一片小树林。

吃过莙达菜、又挖了小葱头,等到瓜架上的黄瓜要下秧,肥大粗壮的烟叶也开始黄熟。

叶片青黄斑驳的色彩仿佛冷雨过后的晴空,阳光驱散阴霾,成熟步步紧逼,青涩匆忙溃退。

趁着一个晴朗干爽的日子,将烟田伐倒。

若不幸赶上雨,非等到天晴透,地里墒情恰到好处,让烟叶吸收的多余水份排解,是不能收割的。着雨的烟叶口感淡薄无味,入喉呛辣,沦为下品,很扫兴!

一捆捆烟叶从地里搬回来。于是檐前廊柱上、墙缝木桩上,甚至就厨房后院那口大缸沿上,挂着、铺着、串着半黄半青的烟叶。空气中弥漫着呛人鼻息的味道。

父亲格外细心呵护这些烟草,进门时去拔拉一下,出门时顺手将烟叶翻个身,有时就轻轻拈起一片叶子,放在鼻根下,一脸满足看着颜色悄悄黄透的叶片。

人离开,黄蜂和黑蝶就来了,不知从何处角落里钻出来硕大怪异的飞蛾,笨拙朴楞着瘦小的翅膀也来了,在烟叶下起舞,静静的檐下就嘈杂起来。苍蝇们在烟叶上歪歪斜斜东碰西撞,喘息着歇在烟叶上,后园里偷偷飞来两只麻雀,落在墙根下,眼珠子转动,看看烟叶,啄一口,味道很怪,晃晃小脑袋,飞走了。

晚熟豆角开始挂花,摘过最后一茬西红柿,门前那棵老椿树上的叶子一片二片,开始在风中飞坠,入秋了。

烟叶差不多就风干。灿黄柔韧的叶片拉抻,厚实油亮,叶脉在叶面上漫开的经络,清晰可辨。烟叶散发着呛人的辛辣。

摘下叶片,层层铺开,码紧扎捆。年成好,大概就多了几捆。

爬上堂屋或后房的木梯子,烟叶放在阁楼入口,顺手!随用随取。

父亲从此随身就有了自己的烟袋了。

村里男人,甚至就年长的女人,皆随身揣一个烟袋,烟袋里装着烟丝、火柴、还有一叠裁好的手指长宽的卷烟纸。

烟袋几乎是村人的标配,讲究些的从家中针线蓝里寻出两块完整废布头,缝成布袋。而随意的就找个塑料袋,皱巴巴随便往裤袋里一塞。

卷烟纸的来路五花八门。家里有上学的,烟纸便是孩子废弃的作业本裁成的,上面笔迹歪歪扭扭,还有老师批改的红色字迹;家里没上学的,就不知在哪里寻些废纸旧书什么的来裁。如果碰到突然没了卷烟纸,怎么办?顺手扯下廊柱上去年的对联纸,撮起一团烟丝,卷起来。而大队会计顺发的烟纸却又别样,全是队里的旧报纸废弃帐簿纸,烟卷花花绿绿,点着烟,那些花花绿绿似乎也随着烟雾升腾,满眼里一片涂鸦。

男人们聚在一起,就在村头那棵大柳树下,坐在石头上、蹲在石磙子上,还有的就斜倚在树身……大家闲磕着,各人从口袋里扯出烟袋子,皱巴巴的摊开,手指伸进烟袋,拈起一片纸,又拢起三根指头从袋子里撮起一团烟丝,均匀堆放在烟纸上,眯缝着眼睛,小心将烟纸捏拢,全神贯注,努力要卷成自觉完美的一根烟!烟卷翘起缝边,送到唇边,伸出舌头沿纸缝边舔过去,粘上,指缝里就夹着一支烟卷了。

烟卷竖在眼前,审视一番,感觉很满意。

有的就很马虎,大大咧咧也不卷严实,看起来就是一个大喇叭筒,那个人不是在抽烟,似乎在滑稽的鼓吹!

树下空气中,人缝子里,烟雾缭绕,但苍蝇还在四面飞,狗满不在乎大摇大摆从人堆里进出,闲逛的鸡飞快从边上抢一粒玉米,扑楞翅膀大惊小怪的尖声叫着逃走。

烟雾缭绕在寂静里。突然就有咳嗽声,跟着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被烟呛到了,说老左的烟劲太大!结儿的烟呢?有股枯叶子味!顺发的烟……嗯,这个好!顺发,你今年的烟真不错!

叫顺发的就很得意,裹紧烟袋入怀,生怕有人再要卷第二根烟来抽。

有人突然就说,望根,你的烟荷包还绣了花?

所有人就蓬在一起,大家扯过望根的烟荷包,果然,望根的烟袋上面绣了一只花喜鹊,喜鹊歇在梅花上,喜鹊登枝!望根,这是田寡妇偷偷给你绣的烟荷包吧?你肯定半夜三更爬过人家窗子!不是?难道这是蓝儿给你绣的?

望根被一伙男人围在树下,面红耳赤,突然抢过烟荷包,哧溜窜过人堆,往禾场下的小路仓惶逃走。

下一次,还在村头那棵柳树下,这次,各人掏出烟袋子,相互比较。

烟丝这么细!谁切的?

这个烟丝好,看起来灿黄有劲道!

这应该是今年的新叶子吧?

老孙的这个烟……去年子的吧?新叶子?新叶子怎么弄焦黄枯烂了?成了一堆烟末子!

你抽我的吧!我的烟是去年的头茬烟,但有劲!

你尝尝我的!

老郭,你的烟丝呢?我尝尝你的看!

树下这一堆人,彼此交换着烟丝,大家细品着,眯缝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树,远处飞过的蜻蜓,一只喜鹊飞上邻家的屋脊……

谁的烟丝细韧劲道,谁的烟丝色泽更诱人,谁的烟丝味道好,谁的,唉,呛人辣口不好抽……除了烟叶本身,烟丝切的好坏就很重要了。

切烟丝是细工也是力气活,磨刀嚯嚯,似乎就吹可断发,切时凝神贯注,仿佛全身气力都在那刀锋上了。

切烟丝的人若比起那些厨师的刀功,恐过之而无不及。

厨师没有好的材料,不能作无米之炊。没有好的烟叶,也切不出象样的烟丝,那种不入流的烟叶边角废料,下刀即烂,干脆就搓成末,卷成筒子点着,一抽就连烟末也吸进嘴,可是多么扫兴!

屋檐下、天井里,有的干脆就在禾场边的树下,摆上小板凳,从烟捆里抽出烟叶,去掉叶柄,有的就连叶柄也不舍得丢弃,细心捋平烟叶,层层叠叠,有半拃厚了,用力卷紧,感觉象一根卤豆腐卷。

磨刀,试刃,再磨,再试,指尖触刃轻痛!行了!

摁住烟卷,锋快下刀,烟卷切面从刀锋下暴露出来,纹理清晰,这不是卤豆腐卷吗!孩子们在遐想里潜液,而围观的大人们齐声赞叹:好烟叶!

切烟丝的男人咧开厚嘴唇,很得意,手上使劲,烟丝顺着刀锋翻卷,案板上蓬成一座小山,围观的人突然说:“咦,你这衣服是张裁缝做的吧?”

众人哄笑。男人住刀,垂下头,果然,早起慌急忙火,扣子扣错眼了,很滑稽。赶紧扣正衣服,端起案板伸到人堆里:“来,尝尝!”

一堆男人嘴角于是叉着烟卷,在那里吞吐品评。

风在禾场口卷起树叶和青烟,一路向着远处的田野去了。

闲情逸致不过弹指之间,转瞬成空。

更多的时候,男人们在那堵垒了一半的石墙下,在犁了一半的田梗边,在歇在半路的牛粪筐子旁,歪戴着草帽大汗淋漓,赤着上半身歇下红肿的肩上的冲担,有气无力走到那棵乌桕树下的荫凉里,目光漠然空洞,从裤袋里摸出烟袋,卷一支烟,麻木的点着,呆呆的吞云吐雾,看着远山,看着就要落山的太阳……

烟伴寂寞与惆怅,那些苦闷和烦乱如麻的心事,在明灭的烟卷里被燃烧,似随缭乱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初来山里的父亲本不会抽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耙地挑粪筑墙。而母亲跟着洗衣做饭拾柴割禾,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即便如此,仍不敷生计,虽勤犹啼饥,虽劳犹号寒。

劳累了一整天的父母,带着一身疲惫坐在后厨边的屋檐下,不说话,烟袋子摆在脚下。父亲卷起一支烟,母亲也卷起一支烟。

不会抽烟的母亲也开始抽烟了!母亲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两人闷声不响。

檐下墙根堆放着沾满泥土的镢头、铲子、铁锹……,猪草没有了,一会要做晚饭了,好象又快没米了……后园那一大片地还没耕种完……

许久,父亲悠悠吐出一口烟:“还是再借点钱吧!”

母亲靠在土墙上,叹口气:“去年借的还没还上……”

父亲就又好长时间抽烟,终于说:“等这季的油菜和小麦下来一起还!”

有天,读蒲松龄“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句。突然想,这里应该是相对无声抽烟,烟雾缭乱着惆怅吧!

烟填补着时光的空虚与寂寞,排解着生活的愁绪与失落。抽烟或许就是遇到苦恼了吗?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唉,真烦人!卷起一根烟,就在烟雾缭绕里渲泻!

没有烟叶,便是随便什么叶子也可以将就。

村里的老实人春发,不沾烟酒,不幸唯一的儿子在溪子溺亡,人们见春发独自坐在溪边哭过一阵,一家人匆匆的悄无声息将孩子安葬,春发的生活就又慢慢回复平静。但没多久,春发的女人竟和烧石灰的外地男人私奔了,大家以为这次春发终于挺不过去了。

有好几天村里不见春发影踪,有天从春发屋后过,看见满身邋遢的春发,从后门走出来,头发蓬乱,眼角迷茫,走到后园边的一丛野葡萄藤下,顺手捋下几片枯叶,揉烂,很快搓起一根烟卷,摸出火柴点着,一个人蹲在墙根,大口抽着,浓烟滚滚。抽着,春发眼神突然就开始活泛起来,脸色也变得轻松。

几天后,春发又走在村街上,背着耙赶着那头黄牛往地里去了。儿子死了,女人走了,但后面的日子还要继续。

谁能解忧,唯有杜康!无钱置酒,那就只有烟叶消愁了!

不知道春发是不是从此开始抽烟了?

小卖部盒装的香烟,对抽烟叶的村人来说是奢侈的。

拿着优抚金抽着盒装香烟的游击队长左治国,那副夹着烟卷的窝囊模样,让村人忌妒而鄙视。

有一年,省里某官在州县一干官员陪同下,来村巡视,村长书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倾小村之财力,买回鸡鸭鱼肉,在那一堆让村人眼花缭乱的物品里,就有几盒包装精致的香烟,打听价钱,村人惊掉下巴!一盒烟竟顶得上一家人几个月的油盐酱醋钱。

奢糜如此,村长书仍被巡视官员训得狗血淋头,不为别的,竟是那官员点名要吃农家干豆角。这东西,在村人眼里普通至极,村长书记并未往心里去,以为大鱼大肉必能讨上司欢心,谁知马屁拍到蹄子上了。

母亲去世,下葬那天,我们立在母亲坟头,突然就有人说,烧点烟丝吧,大姐一生就爱这个,烧点给她,让她在那边也有烟抽!

我默默烧了一包烟丝,又在坟头洒下几粒烟草籽。我相信,母亲会认识的,我也相信,那边的母亲也会开出一块荒地,种上一畦土烟叶,母亲会在那棵树下,或者还在厨根边卷起一支烟,抽着,烟雾缭绕着……

母亲离开许多年了,家中更无多人,父亲独守老屋生活。父亲说不种烟了,我以为仅仅是父亲年老体衰故,再说,现在谁还种土烟呢?那就去商店买吧。但父亲摇摇头,突然淡淡说,年纪大了,不想抽烟了。

“你知道,”他很认真的对着我,“我现在想明白了,烟这东西对人没好处。”

突然就戒掉抽烟,这怎么可能?我明白了,父亲是怕抽盒装香烟浪费钱,节俭了一生的他突然以这种方式来告别伴随了一生的烟叶,对他来说,该是一种怎样的伤痛呢?

烟对我来说,或许只是一种回忆与情怀,但对父亲,却是无法割舍又不得不做出的抉择。这一生,父亲从此大概将与烟决别了。

无论怎样,我还是时常会想起这种不起眼的土烟叶,就象想起过去的时光。

父亲不抽烟了,出于身体考虑,我并不反对。但我眼前时常就浮现这样的情景,火毒的日头下,戴着破草帽的男人蹲在田边,正在给烟叶掐尖、捉虫、浇水,松土,齐整的烟叶地里,绿油的烟叶正在节节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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