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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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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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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珊

 

 

夜 阑 珊

孙朝梅

 

太阳沉下地平线的时候,好像不放心劳碌的人们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情,便不声不响地丢下了一片幽幽的天光,好叫人们在这颤颤微微的寒冷中,干利索没干完的事儿。

霭冬悄悄地收拾完了行李,把不大的箱子立在门后。她想了想,又重新打开来,把一包口罩拿出来。她觉得,该多给奶奶留下一些口罩。奶奶拿东忘西,虽然记得出门时要戴口罩,可她总是忘记把口罩放在了哪里。干脆,就给她床头放几包,门口的鞋柜上再放一些吧。

奶奶没在屋里。霭冬望一眼窗外,暮色里,奶奶站在猪圈墙后面,隔着墙头,和二叔交头接耳。霭冬觉得奶奶是在跟二叔要钱,不由得就乐了。

年前,二叔交售了一批猪给屠宰场。其中就有奶奶养的两头。因为手续的原因,年前没有拿到钱,说是过了春节,一上班就可以拿到手了。可是,疫情一来,许多工作就停顿下来,生活的时钟该换电池了一样。就连村里左一条右一条的大陆小道,也都呆愣愣的闲起来,行人少了,车辆也少了了,一张张狭长的脸毫无表情的朝天仰着,既无奈又无聊。

今天正月十五了,交猪的钱还没有拿到手。奶奶明明知道的,还追着要,这多不合适啊!

“奶奶,你坐着什么饭呢,有糊味儿了!”霭冬故意大声地喊着。

哎,来了来了。”奶奶赶紧回屋了。她只往厨房望了一眼,就说,“净瞎说,我还没坐锅呢,糊什么?”

“你又跟我二叔要钱去了?我说不叫你要……”

“我没要钱,我知道还没支来呢,我还要?”奶奶说着,拿个葫芦瓢,到东屋舀面去了。一边走一边嘟囔,“这新肺炎真厉害,头年儿没买元宵,嗨?还甭吃了!咱就吃艾窝,一样的甜。”其实,奶奶知道霭冬爱吃艾窝,刚进腊月就买下黄豆面和江米面了。

街灯亮起来了,惨白的光无声无息地萦闪着。一棵一棵灯柱,把一束又一束大大的光束斜斜地投下来。有沙尘在光影里漂浮,偶尔也有细碎的柴草叶子在尘埃中飘忽不定。冰凉笔直的灯杆被撇在了光束之外,默默地矗立着。这些新近按上的太阳能街灯,本应在这个传统的节日里出出风头的,无奈,疫情阻止了一切。淡青色的柳叶形灯罩和乳白色精美的灯柱就像一对亲兄弟,互不言语,静静地立在路边,落寞而执着地尽着自己的职责。

要去支援疫区的事,霭冬迟迟没有说与奶奶。只是怕刺痛了奶奶那束衰老的神经。是啊,虽然自己只是去尽一个医务工作者的职责,可那是疫区,是生死未卜之地,怎么能像平时上班似的,说走就走呢?奶奶七十多岁的年纪了,虽然平时自己上班,也是不在家,家里也是只剩奶奶一个人,可现在却不同。疫情像一只到处乱钻的毒蜂,你知道他的毒粉屑会抖落到哪儿?村子一封,人们从精神上就紧张起来,家家围着电视看有关疫情的新闻……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昨天下午,霭冬接到了单位领导的电话,说已经比准了她的申请,当时,她又是兴奋又是满腹担忧,设想了多个适合“说事”的档口,可她一看到奶奶那佝偻的身子和她那一脸的沧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唉!怎么这么难出口啊!

“霭冬,把咱的灯串拉上吧,大十五的,不亮灯还行?”奶奶端着面瓢站在院里左顾右盼。一颗崭新的太阳能街灯就立在院墙外,虽然背对着霭冬家的院子,但辐射的光还是把奶奶矮小的身材投了个伟岸的影子。

霭冬一边应着,就把两串灯闪拿出来,在院墙上这边一道,那边一道,挂在年年都挂串灯的钉子上;又把一个长长的接线板拿出来。先把灯线插好,最后才接通了电源。电源一通,两串彩色闪灯便一明一灭地亮起来,像两个挤鼻子弄眼儿的小丑在挑逗那亭亭玉立的端庄大方的街灯。

“接好了灯就和奶奶正式说”霭冬心里打算着。这些天,虽然和奶奶说得最多的,就是各地都在支援疫区的事,但毕竟没有正式和奶奶摊牌——谁知道,奶奶会是什么态度呢?她坚信奶奶不会反对。但……她最怕的是,奶奶乐呵呵地答应了,却一转身便落下泪来。

奶奶就是这样的脾气。霭冬记得爸爸出了意外那年,奶奶没有呼天抢地的大哭大叫。人们怕她憋坏了身子,纷纷劝她不要太伤心,要是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奶奶看一眼好心的人们,苍白的面容下嘴唇抿了抿,平静地说:“我不哭。该走的就得走,不走还行?”她强睁着两眼一眨不眨,转过身去才闭了一下眼,叫泪水啪啪啪地落下来,像闷天雨那样带着温热落下来。

 

刚才,是霭冬的二叔隔着墙头招呼奶奶的。他悄悄地告诉奶奶:霭冬报名去疫区了,问她知道不知道。奶奶没有针扎火燎的大惊讶,她沉思了片刻,低声说:“我知道她得报名。现在这形式,搁我,也得去。”

孙女要去支援疫区,是奶奶意料之中的事。春节期间,孙女值班了。这几天正休息在家。一天到晚总是看疫情前线的新闻,也总是指给奶奶看那些逆行的白衣卫士。自己又不傻,还不明白?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看着孙女长大的奶奶,最知道她的脾气。她要做的事,肯定是想好了。就说她爸爸去世的那年,她才九岁,办完了丧事,她妈就到城里的大医院当保洁工去了。一年之后,有了男朋友,结婚临走那天,霭冬像大人那样忙出忙进,帮妈妈打点行装。最后,还拿出一枚胸针,给妈妈别在胸前。那是她一毛一毛地攒下钱买的。那双手捧着的一颗晶亮晶亮的心形水钻胸饰,是她对妈妈未来生活的祝愿。她默默地站在妈妈对面,把胸针给妈妈别在衣领的下方,一种庄严的仪式感在她心里鼓荡。那一刻,奶奶觉得霭冬突然长大了!给妈妈别好了胸针,她又像大人那样地催促说:“快上车吧!”

人们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好像有些失望。可奶奶知道,她已经偷偷地哭过好多次了。她只是不愿意叫人家看见自己那么软弱,也不愿意叫妈妈心里难受。一切她都自己咽下肚里了。

 

闹盈盈的香味儿打厨房里飘出来,黄豆面炒好了,泛着微微的黄色。奶奶把豆面撒在案板上,又用筷子从蒸锅里叉出蒸好的黏窝头,放在案板的豆面上,用擀面杖擀着。一边擀,嘴里一边“嘘嘘”地吹气。好像嘴里一吹气,手上就不烫了。“他三叔说的肯定是真的。霭冬这孩子又要强又心善。还叫她二叔多照顾我;我用怎么照顾呀?不叫出村我就不出村。再说了,平时都不出村,现在闹疫情,我出村干什么呀,传病毒去?”奶奶想着想着,不禁“噗”地乐了。“这孩子,不跟我说,准是怕我不乐意。我哪能拉孩子后退儿?人病了,就得有健康的人来伺候,这点道理还转不过弯来?不过,到底是有些个危险……”一想到有医生也被感染了,医生那么讲究卫生还……想到这儿,奶奶突然觉得好像吃到了嘴里一块冰,那冰块儿没经过食道胃口,直接砸到了她的心尖上!直冷得她浑身一抖,打了个寒颤。她一惊,回头看一眼孙女。见她正拿着手机,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上方划着屏幕。立刻,她的心又暖过来了。抬起胳膊,“哒”的一下,把厨房的窗户关严了。

面皮擀好了,抓一把红糖撒匀,卷成卷儿,切成面剂儿,一盘小巧香甜的艾窝就做好了。

奶奶端着艾窝往屋里走,看见霭冬正站在那里发愣。奶奶犹豫了一下,立刻像街上卖“驴打滚儿”的师傅那样吆喝着:“熟了——又香又甜又黏——热乎的——”一下把霭冬逗乐了。

“奶奶,你吆喝得真像!”霭冬回过神来,燕子似的飞进厨房,自己拿了把小餐叉,又给奶奶拿了双筷子,坐到桌前,“奶奶,我——我先吃了啊……”

“不吃还等什么?趁热乎儿,吃吧!”奶奶又拿了个空盘子,递给霭冬,“接着点儿,别弄一身糖——我再把饺子煎煎。”

霭冬叉起一个艾窝:“甭煎着我的份儿,我不吃饺子了。”她胳膊肘拄在桌子上,举着叉起的艾窝,转着看,好像她的小叉子上不是个吃食,而是个看着玩的艺术品。薄薄的均匀的江米面片,一层一层卷起来,把暗红色的红糖卷成了一道一道的线,像学校操场的跑道线;看着看着,温烫的面片就把红糖融化了,从夹层里冒出来,形成了一个一个小小的仪征红色糖珠,简直是一枚精致的包了浆的微型小手串儿。

 

在霭冬的记忆里。奶奶就是天下最伟大的奶奶。

妈妈走了之后,奶奶、爷爷也学着别人家,种了一亩棉花。因为棉花能直接卖钱。生活上有粮有菜,可自己上学要用钱啊。种棉花是很费工费力的。棉花秧刚刚半尺高,就开始一遍又一遍的打风杈、拿虫子,即使结了棉桃,管理仍然不能放松。好不容易才到了秋天,可收获的过程又极其麻烦拖沓。别的庄稼三五天就可以打干筛净,晾晒过后一下就入囤了。棉花呢?一颗桃子一颗桃子的开,开了就又是怕风又是怕雨。要及时的摘回来。整个秋天,一家人都在棉花地里忙乎。自己总是把功课在晚上做完,白天到地里和爷爷奶奶一起摘棉花。每次下地,奶奶总是悄悄地带上一个大鸭梨,到了地里,先拔几把草,盖在鸭梨上,然后,把床单做成的大布兜一抖,系在腰里,便弯下腰一朵一朵地摘起来。

秋天的太阳焦干燥热,奶奶顶在头顶的鲜灵灵的蓖麻叶子一会儿就蔫塌塌地耷拉着了。到地头了,要直直腰了,或者干脆就坐下歇一会儿。奶奶便摸摸索索地从筐头的草下面把鸭梨拿出来,给霭冬吃。又总是霭冬吃梨肉,奶奶吃梨核。霭冬清晰地记得奶奶一边嚼着梨核说:“酸不溜儿的,解渴。”说着,就从她干裂的唇角挤出几颗又小又黑的梨籽来。

霭冬考上卫校那年,爷爷病了。大夫说,他的病已经是晚期,该玩儿就玩儿,想吃就吃吧。爷爷一直没倒在炕上,虽然消瘦虚弱,也总是一步一步地挪到外边儿,看看高高的天,望望不见尽头的路,和人们招呼几声。后来,感觉身上没一点力气了,才躺了一个星期,便安详地合上了双眼。爷爷走了之后,奶奶也把地租出去了。可她并没有就此闲下来……

 

奶奶吃了煎饺子,霭冬吃的甜艾窝。鼠年正月十五的晚饭就吃完了。

“霭冬,你看,这么一会儿就阴了天了,又潮又冷的。”奶奶一边说着,打外边进来,。“这大十五的,我说看看别人家挂灯了没有。”

“挂了吗?”

“我往街上看了看,嗨!家家大门上都挂着呢!宫灯,又大又圆,里边的灯泡子也大,贼亮贼亮的。”

霭冬笑了,说:“你怎么知道人家的灯泡子大,又看不见里边。”

“那么亮,我还不知道灯泡子大,还用钻灯罩子里头看去?”奶奶说着,乐得什么似的,她把一根挂满了干菜的柳皮绳堆放在炕上。

霭冬站起身说:“对了,咱把干菜都摘了吧,趁着阴天。”自己心里又想:岂止是因为天气啊——她一急,冲口道:“奶奶,我报——”

奶奶也正往外走,她头也没回,只招了一下手说:“抱进来,都抱进来。阴天正好摘干菜,一个叶子都弄不碎。”

怎么感觉奶奶是有意挡回了自己要说的话呢——

二叔是个养猪专业户,养着一百多头猪。一年要卖好几回给屠宰场。奶奶把地包租出去了,就对二叔说:“我买你两头猪仔养行不行?到时候你交猪就给我捎带上。”

二叔乐了说:“我这么多猪圈,又不是养不了。再说了,现在哪还有散养的?不允许了。”

奶奶就说:“我不管允许不允许,也不管你养得了养不了,我就是得跟你掺和掺和。霭冬算怎么着也得上学,你大哥跟你大叔又都没了,哪来钱?你给吗?”

二叔想了想,第二天就抱了两只猪仔,放到了霭冬家的猪圈里。他嘱咐奶奶说:“做防疫什么的,你都甭管了,有我呢。你就管把牠喂大了就行。”

三叔也有自己的小买卖。他每天一道切糕,用自行车驮到镇上的学校门口卖。做切糕很麻烦,要泡米、搓米、蒸枣儿,最后才是上锅蒸。三婶给他帮忙,累得什么似的,就经常怄气。

那天,奶奶看见三婶往屋后的沟里倒泔水,混浊的泔水还腾着似有似无的热气儿,闻起来有一股甜丝丝的味儿。“这样的泔水猪准爱吃,又那么浓稠,得省下多少饲料啊!”奶奶就跟三婶说,我也帮个忙吧。我帮忙也不用你们欠我的人情,我要这投米的泔水。

泔水倒了也是倒了。奶奶的条件很让三叔三审乐意,就爽快地答应了。

三婶家和霭冬家隔着好几家,还是个大院子,从南头进院,走过了一块菜地,才到他们家门前。从他们家出来,又在街上绕好几道弯才进霭冬的家。一开始,奶奶和三婶把切糕做好了,帮着三叔装上车,等三叔出了门,奶奶和三婶又把锅簰子、蒸篦子都刷好了,晾在屋外的台阶上。奶奶这才用一个塑料盆,一趟一趟地往家里端泔水。“噔噔噔”脚步声伴着“咚咚咚”的心跳还有粗粗的喘气声。家里的屋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大小小的盆、桶、破瓦罐,都盛满了泔水,等沉淀好了,再把清水倒出去,只剩下盆底里浓稠的部分。一年到头,屋里总是充满浓浓的甜味儿伴着馊味儿,呛得人不敢出大气。奶奶却说:“又不给人吃,猪爱吃得了呗!”她依然一趟一趟往家里端泔水。每端一趟都要在半路上歇两歇才到家。后来,三叔在草棚子里翻出了一辆孙子小时候的竹制童车,奶奶就用两个塑料桶蹲在小车里,把泔水推回家。这叫奶奶省了好多力气。但是,路还是要一步一步地走。奶奶的脚有严重的拇外翻,总是穿软帮的布鞋,用不了几天,脚掌里侧的大脚骨就把鞋帮磨一个核桃大的窟窿,露着花花绿绿的鞋里子。她穿坏的鞋在屋外的窗台上垒了高高的一大摞!奶奶的辛苦劳做再加上自己端盘子刷碗挣来的钱,使霭冬从来没有在学校里为了挣助学金和别人闹得面红耳赤。

 

霭冬站在院中央,抬头看了看天。本该皓月当空的天上,已经酝起了厚厚的云。性情温和的月亮知道争不过有风助力的云,便退避三舍了。这样,街上的灯便有了展示的机会,发着贼贼的亮光。好像那一束一束的锋利的光线已经射入地下八千米了。远处,有稀疏的爆竹腾空而起,一路尖叫着爆响在高空里,炸开千万缕流星似的花叶,弄得满天都是流金漫银了。

院里东西两面墙上,都钉着钉子,东一道,西一道挂着一条一条的柳皮绳,绳子上的每一个绳扣里,都扭结着一簇干菜。整面墙看上去就像戏台上武生身上的一件长靠。霭冬先打最下边的绳子开始解,解下一道,就轻轻地捯在一起。浓浓的潮气罩下来,干菜憋住了那不叫惹的碎裂的声响,乖乖地,软塌塌地任由主人抱在怀里。

奶奶找出了一团细麻绳,准备给干菜打捆。她撩起窗帘,看了看摘柳皮绳的霭冬。“这孩子,真有蔫准头!明儿就该走了,现在还不跟我说!八成又不去了?要是因为我年纪大换了别人,那可不好。”奶奶想着,坐下来,呆愣了一会儿,才开始解下一颗一颗的干菜,码放整齐。

在奶奶心里,霭冬就是懂事。这可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她刚上了半年的卫校,村里的人们要是有个磕磕碰碰的小伤,就都来找她。到镇上医院看病回来,也找她,要不是打针,要不是输液。参加工作两年多了,没出过一丁点儿差错,老是受表扬……这样的想来想去,奶奶打定主意:要是去疫区,绝对支持;要是不去,肯定领导也是有安排。等等吧,要是去,一会儿还不说?都这么晚了?奶奶真想立刻问个明白,可又憋住了。万一领导怕她没有工作经验又不叫她去了呢?要是一问,还不是伤了孩子的心?

“奶奶,你找个东西铺在地上吧。我都摘了,得有一大堆呢!”霭冬在院里大声说着,说完,就连干菜带柳皮绳一起抱进来一大抱。“趁着天儿潮,咱都摘了捆好吧。”

“这么些都捆上?还不得弄到明儿早清儿去!”奶奶说着,把一张旧凉席展开,铺在当地,“行了。铺好了。”

“趁着我……趁着我有功夫,都捆上!”霭冬放下一抱,转身又出去了。她一趟一趟把干菜绳子抱进来,在地上堆成高高的一堆。

夜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带走了生活中许多张张扬扬的气息,整个村庄静得像沉入海底的一艘船,被沉默包围着。不知谁家的鸡“哦哦哦”地逗了几声,那是它们梦中的呓语;一会儿,远处又有狗从嗓子眼里咕噜出几声低吼,哦,错觉产生的脚步声使它们瞬间进入了尽职的状态……

寂寞的街灯依然亮着毫无生气的光。路旁高大的树冠上,有干枯的树枝一路磕磕碰碰落下来,在街灯的光影里闪了一下,又在地上跳出了清脆的声响。

从柳皮绳上往下摘干菜,奶奶和霭冬都是熟手。只需用脚把绳子一头压住,一手把绳子破劲儿一捻,另一只手就能轻松地把干菜褪下来。娘俩手里干着活儿,各自想着心事。功夫不大,就有几个干菜捆打好了。

晒干菜的白菜并不是奶奶自己种的,而是从三叔家捡来的。三叔家院里是一大片菜园子,可三叔一年到头都卖切糕而不卖菜,菜园子就只种省事的白菜。每到收菜时,他卖完了切糕,就绕个弯到蔬菜批发市场去,叫人来砍菜,直接卖给人家。拖车哒哒哒地开进三叔家,把品相好的菜砍下来装车拉走了,剩下满地的菜帮子和没长好的菜,一片狼藉。直到苦霜下来,晶莹的霜花,把遍地的烂叶子装点得满目晶莹,太阳一出,晃得人眼睁都睁不开。  

奶奶推着旧童车走在菜地边上,觉得那些菜叶子扔了就扔了,可那么多长得菜心不是很足实的整棵的菜活活冻死在地里,也太可惜了。于是,一边咕噜噜吱扭扭地推着小童车往家走,就想到了夏鸾的包子铺。问了三叔三婶,说地里的菜不要了。送完了泔水,奶奶又用了两天的时间,把所有的菜都弄到家里来。在一颗一颗把菜疙瘩削得苦苦的,老菜帮子也都剥去,再一劈四瓣儿,上绳子晾起来。又找些纸片什么的搭在菜绳上,以免太强的阳光把菜叶晒成黄皮子。

北方冬季的风,又干又冷,很快就把干菜晒成了。什么时候奶奶告诉夏鸾一声,夏鸾便抽空把干菜拉走了。她在村队部的对面开了一家包子铺,买各种馅儿的包子。奶奶晒了干菜之后,夏鸾卖包子的窗口就经常有人说:“我要干菜馅儿的。”第二年,就有人来向夏鸾出卖干菜。夏鸾的小西屋里,干菜堆得几乎到了屋顶。但做了几锅别人家的干菜之后,就没人买干菜馅的了。又到了秋天的时候,夏鸾对奶奶说,“奶奶,别忘了帮我晒干菜。别人的干菜我再也不要了,我只要你晒的。”直到现在,好几年了,夏鸾都是只要奶奶晒的干菜。奶奶也把这件受累却很是体面的事牢记在心上。即使霭冬参加工作了,奶奶手里并不缺钱了,可她依然精心晒制干菜。说,不晒还行?人们这么爱吃?别人家的干菜,菜疙瘩带着半尺的根须,挂着土坷垃,还有个洗干净?牙碜呗!有人买才怪!

霭冬劝过她,劝她别干活了,没事就串串门儿,聊聊天儿。奶奶一扭脖子说:“什么都不干?呆着?还不把身子骨呆坏喽?”

霭冬坐在奶奶对面,把一簇一簇翘翘棱棱的干菜往下摘,灵巧的双手像是在医院护士间的医疗操作台上:“奶奶,今年不知道这个疫情什么时候过去,包子铺可能受影响。”

“你放心,咱捆好了就垛起来。这眼下闹传染,做了包子也没人买。夏鸾不来,我也不催她。图什么呀?就图那钱票儿打她口袋钻到我口袋里?”奶奶笑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脸上倦意已经很浓了。

夜更深了,深得把什么什么都压缩紧凑到最小,就连奶奶和霭冬手里的干菜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也变得虽然清脆却很小很小。被窝垛上的小猫耳朵特别灵,被这小小的声响惊扰着,不时把上眼皮扯开一条缝儿,朝这边瞄一眼,便又呼呼大睡起来。

偌大的一堆干菜都打捆了,霭冬又把捆好的干菜抱到了南屋码好。奶奶收拾完了,把最后一捆抱来递给霭冬。她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天,说:“都快亮了。”

霭冬拿了一大张塑料布盖在干菜上,四周压好砖头。又把两串闪灯灭掉,拔下电源线盘起来。她也站在小小的院落里,望了望高远的天空,说:“嗯,是快亮了。不过,天亮之前,还得黑一阵子。这叫‘黎明前的黑暗’,黑一阵子就真亮了。”

奶奶仰着脸,伸着两手,像祈求老天恩赐那样,手心手背的翻着:“好像下雪了,凉得丝儿的。”

是下雪了。有细小的雪花在幽深的夜空中盘旋,一部分雪花旋进了灯影里,在疲惫的灯影里翻飞着,久久不肯下落。雪花虽小,却密密麻麻,一旦进到灯影里,便晶晶亮亮的,在暗夜中划出一道一道的亮线,给这个寒冷又无情的夜带来了清新而甜润的气息。

“奶奶,我报名去武汉了,明儿上午就走。咱家的活儿也没有要干的了,你天天吃了饭就在家看电视,那也别去啊。”霭冬把要说的话穿成了串儿,一下子抛出了口。说完了,她站住了脚,等着听奶奶一句支持和鼓励的话儿。

奶奶终于在阑珊的夜色中无声地笑了。停了一会儿,才说:“还‘明儿上午’,该说今儿上午了。”奶奶低头看着脚下,一边往屋里走着,说,“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我出去干嘛?传病毒去?我哪也不去。”奶奶上了台阶,回身看着灯影里密密麻麻的雪丝,“武汉是该去。人病了,就得有健康的人服侍。你不去谁去?我去?我添乱去?”她说着,“嗤嗤嗤”地乐起来,为自己设想的荒唐的情景逗乐了。她抬起胳膊,用衣袖搌了搌眼角。奶奶没有“迎风流泪”的眼病,但无论什么时候看她,她那双被松弛的褶皱拥挤包围着的眼里,都汪着晶亮的泪花儿。不过,那晶亮的东西从来不曾随便地滚出来。却把奶奶那干枯昏黄的眸子润得发亮,滚动起来就更灵活了。

霭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心不再跳出“咚咚咚”的声响。于是,她也同奶奶一样,在神秘的夜色中笑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我拦着你?”

我就怕你说‘人家都是专家,你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护士,凑什么热闹!’”

奶奶扶了一下门框,转身继续往屋里走:“我不说那个。专家有专家要干的事;医生有医生要干的事,护士更不能少。”她回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霭冬,停了一下,又说,“顶不济了,你还不会给病人翻身、喂饭、换尿袋子?什么不得有人干?咱好赖是专业的……”奶奶背着灯光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优越而自豪的神情,就连孙女也没发现。

霭冬跟上一步,亲昵地把两手扶在奶奶的双肩上:“奶奶,你说得真好!”

“我知道你都收拾好了。什么也别说了,快睡一会儿吧。”奶奶拉过枕头和被子,祖孙俩头朝里,脸儿对脸儿和衣躺下,却都睁着眼,在朦胧的夜色中眨着两眼看着对方。

“奶奶。我跟二叔说了,叫他照顾你。”

“我知道。要不是他,我还不知道你报名了呢。”奶奶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揉了揉枕头,把枕头揉出一个凹,重又把脑袋放好,“我用怎么照顾哇?家里有吃有喝的,老实儿呆着,比什么都强。”她侧过身去,在裤子口袋里摸索一阵,“给你,拿着。这是六百块钱。花不花的,是个吉利,溜儿溜儿大顺;你,你的同事,还有病床上的人,溜儿溜儿大顺!”

“怎么还给我钱呢?”

“你看,这不是钱,是个吉利,掖好喽。睡吧。”

霭冬把一卷钱接过来攥在手里,几张卷成卷儿的钱带着奶奶的体温一下暖到了心里。

没过一会儿,奶奶又坐起来了。她在自己的腰里窸窸窣窣的,摸索了好一阵子:“来,我这腰里有俩呢,给你一个。”说着,递过来一个小绳圈,上面吊着一个火柴棍儿长短、筷子头粗细的小木棒。

 霭冬知道,那是奶奶辟邪的桃木棒。

“来,挂你那个项链上。你们年轻人什么都往脖子里挂,正好吊在心口窝儿上。”

霭冬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坐起来,挂好。她重又躺下来,用手轻轻按在胸口上,感觉自己的心脏有力地跳着。泪水却悄悄淌下来,淌过鼻梁和面颊,带着热乎乎的体温渗到枕头里去了。

“睡吧啊,一会就亮了……”奶奶说着,自己也躺下来,闭上了眼。

夜色浓了又淡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宣纸,被生活的色彩晕染着,不断变化着,但最终,还是要等晨曦给出光的线条和色彩,那才完美。

霭冬确是困倦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时,远处已经有断断续续的鸡鸣狗吠声点缀在夜色阑珊的角落里……

 

                                            

 

 

作者姓名:孙朝梅  河北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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