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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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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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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燕长城

深秋,我一个人,在高高的山岗行走。

天,高远地蓝着,阳光很温暖地照拂。风却是凉的,从山岗上一阵一阵掠过,撩起人的发丝与衣襟,带起阵阵啸声。连天的荒草大部分已经发黄,现出深深浅浅的颜色,被风拍打着,一波一波向远处涌去。

我曾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在这高高的山顶行走。

这是一座东西走向的大山,山高而雄伟,山顶却是平坦、空旷。像一条通衢大道,逶逶迤迤由西向东而去,不知,在何处停下匆匆脚步。山的西边,是一处断崖。一条阴河,川流不息地来到这里,被大山阻住了。阴河水虽然不是多么浩大,但凭借滴水穿石的韧劲,经年累月,一座大山终于被拦腰截断。阴河水缓缓从大山脚下流过,在大山的南侧,与一条来自草原深处的老哈河相汇,然后,浩浩荡荡向东方流去,奔向更加广阔的松辽平原。

这座大山,扼守着燕赵大地的咽喉要道,成为塞外进军中原的要冲之地,其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在那诸侯割据,烽火连年的战国时期,这一连绵山脉,割断了北方少数民族屡次南侵的道路,成为一道重要的自然屏障。为了割据一方,巩固边防,燕人在这一代修筑了一条长城,史称“燕长城”。

燕国位于今河北省北部和辽宁西端,包括今天内蒙古赤峰大部分地区,幅员广阔,南与齐国、赵国相接,北与东胡等游牧民族毗邻。据历史文献记载,为了防御邻国的进攻,燕国共筑有两道长城,一道是南长城,一道是北长城。

《史记.张仪列传》秦相张仪游说燕昭王时语。张仪说:“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所有也。”张仪所说的长城指的就是燕南长城。据《水经注》、《元和郡县图志》等文献记载,起于今河北省易县西北太行山下,经易县南境,入徐水、安新北境至雄县东北,折向南经文安至大城县西境,止于子牙河。

而修筑时间较晚的另一条长城,因它行经赤峰市南,故名"赤南长城"。赤南长城横亘东西,与赤北长城大体成平行方向。赤南长城西起河北省围场县中部的夹皮川乡边墙村,由此东行,入喀喇沁旗南境,经娄子店乡,又东北行,过山前方,再东北行,沿山岭进入赤峰市美丽河乡,东过老哈河,而后进入辽宁建平县境,从建平县又进入敖汉旗,复进入辽宁省,由北票北部山区逶迤前行,然后进入阜新县,全长600余里,是中国历史上修筑最早的长城之一。我的脚下,就是赤峰段燕长城遗址。乱石堆砌,瓦砾遍地,蒿草连天,在深秋季节里,一片枯黄,一片萧索的景象。如果不是断崖处用碎石摆放出来的“燕长城遗址”几个大字,很难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是群雄逐鹿时的燕赵之地,这里,曾经屹立过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长城——燕长城。

为了记住这一段历史,当地文物部门就用碎石堆砌了那几个大字。一是为了铭记,一是为了保护。在山下公路行驶,很远就可以看见。

我就是被“燕长城遗址”几个大字吸引过来的。

可是,当爬上高高的山顶,举目四望,突然就有一种苍凉、悲怆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地方太寂静、太荒凉了,让人感到了某种不安。

没有树木,没膝的荒草在山风中俯仰着,像是满山无处发散的思绪,披拂飘摇,从远古,一直俯仰到今天,不知何时才会停止。裸露着的是一堆堆乱石,有的是燕长城倒塌遗留下来的碎石乱瓦。有的则是山民们开山采石丢下的。因为年代久远,我们这些非专业人士,无法辨认哪些是来自于战国时期,哪些,来自于大山深处。在一堆乱石中,发现了一个倒塌了的石碑,基座露出了残缺的红砖。想来,这肯定是现代人留下的,看看石碑,上面字迹模糊,已经无法辨认。没有了残垣断壁,没有了地理标识,只有文字记载,这里的人们已经忘记了历史上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忘记了自己的祖先曾经在这快土地,浴血征战,快意恩仇;忘记了那个战国时期在这里所发生杀伐与吞并、爱恨情仇与慷慨悲歌。历史文物的保护,任重而道远。

悠悠白云,被风吹着,飘飘荡荡,从头顶飘向远方。巨大的阴影,投射在萋萋荒草、残砖碎瓦上,阴晴不定,诡异而张皇。很像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山的南面,是一片开阔的田畴,正在丰收的庄稼,被一车一车运回村子里,人来车往,热闹、繁华;山的北面,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绵绵群山,那里,是一个个古老的村落,应该还有许许多多关于燕长城、关于燕赵大地的不老传说。

昔日的燕长城早已荡然无存,或被岁月消磨,或被山民破坏。只有那些遗落在岁月深处的碎石乱瓦,安静地卧在蒿草里,享受着今天温暖阳光的抚摸,咀嚼着岁月往来的风风雨雨。几朵山花,在蒿草里探出头来,很温和地笑着。那些坚硬、粗糙、布满历史尘埃的乱石碎瓦,多少也有了些温情。很多遗迹,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些可以观看、可以触摸、可以凭吊的残垣断壁,或者土丘、古树之类。前来凭吊的人,都会寻找到可以抚今追昔,一发思古之忧情的着眼点。可是,眼前这个山岗,这个曾经修建了燕长城的大山,这个曾经上演了一幕幕国破家亡、王朝更迭的舞台上,什么都没有。遍地荒草,满山乱石,一眼望不到边的秋色。

一切都深深隐藏在岁月的深处。

一群羊,从山坡上来,很像是一团团从大山深处涌上来的云朵。群山里的村落,时隐时现,就像不断闪现在眼前的谜团。我猜想,那些村落、那里居住的人们,一定会知道这大山,知道这燕长城,知道燕赵大地发生的故事。放羊的是一位中年汉子,被山风吹得黧黑的脸,极像这山里的岩石,粗糙、坚韧。看到我,他很自然地停下脚步。他就来自那大山深处的村子里。看见我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山上漫步,他并不显得奇怪。他说,见惯了像我这样的人,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站在风中,四下里寻觅。来的,走了;又会有人来。来来去去,远近的人都有。他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这里的长城虽然没有了,但是名声还在,比北京八达岭的长城还古老。他的眼里露出些许惋惜的神情,只可惜,长城没有留下一点点遗迹,让许多慕名而来的人,失望而归。

一阵更强烈的山风袭来,我们背靠着一块巨大岩石坐下,看着羊们散落在荒草里,慢慢移动,恍惚之间,似乎走进了那个遥远年代。我递给他一支烟,点燃,看着那青烟刚一出口,就被山风吹散,无影无踪。这里,曾经修建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长城,如今,怎会一点点痕迹都没有呢?他嘿嘿一笑:“很多人都这样问过,这是一个无法说清楚的问题。山上的老坟荒芜了,不去年年除草、填土,也会丢失的。”

山风掠过岩石的棱角,呼啸声更加凄厉。我们感觉到了深秋寒意。

这是一块具有深厚人文底蕴的土地。几千年来,先后有东胡、乌恒、鲜卑、库莫溪、契丹、女真、蒙古等各族人民生息、繁衍在这块沃土之上,这里成了我国古代北方各族活动的大舞台。我国古代北方各族人民用自己的智慧和辛勤的劳动,创造了驰名中外的“红山文化”、“夏家店青铜文明”。这里又是商族、山戎和乌恒族、契丹族兴起的摇篮和故乡,中国“龙”文化也从这里发源。西拉沐沦河、老哈河流域和黄河流域一样,也是中华民族古代文明的发祥地之一。

早商时期,西辽河上游赤峰地区存在一个城邦奴隶制社会形态。考古人员在今敖汉旗,松山区阴河、英金河流域等地发现大批规模宏伟、建筑坚森、布局严密的石筑城堡,大多建在高山顶或山坡间,城内大小住房密布,城垣石筑,辟有多道城门和城楼。我们的祖先,很早很早就在这里繁衍生息了。

拨开层层没膝的荒草,躲避着脚下累累的碎石,举步前行。眼前连天的荒草,荒凉的秋色,很难让人联想到这里曾经发生过那么多的传奇故事,曾经有过那么多的辉煌与荣耀。往事悠悠,我等后人览之,不禁感慨系之矣。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养浩这首《山坡羊•潼关怀古》似乎可以给出一个答案。世上许多建筑大都如此,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修建的,都经受不住岁月的消磨,人类的破坏。多么精美、多么坚固、多么重要的建筑,终究会在历史深处,变成一抔黄土,长满萋萋荒草,让人感慨唏嘘。修城筑墙,挖池掘壕,一切都是徒劳,岁月围不住,人类的融合也难以阻挡。山下那些村落,那里的人,应该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里,商族、山戎、乌恒族、契丹族,各民族的后裔们,在这里繁衍生息,绵延不断。那是人的力量,人类存在,家园就不会荒芜。因为家园,是休养生息之地,是和平的居所。

往事如风。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所有爱恨情仇,分分合合,都在风中烟消云散,成为今天人们茶余饭后的故事。那些曾经鲜活的人物,那些曾经建筑在大地上的亭台楼阁、长城古道,都变成了一个个文字符号,被后人铭记,供后人凭吊,让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人,一发思古之忧情。好在山河不朽,那些记载了人类丰功伟绩的建筑变成了黄土,但山河还在。我们可以在大地行走,在不朽的山河瞻仰祖先的创造与毁灭,怀想祖先们的智慧与狂妄。感谢我们人类足够智慧,建筑无法永恒,人类思想却可以不朽。我们行走大地,可以在荡然无存的遗迹处,阅读那些生动翔实的文字,去感受这片土地曾经的辉煌与没落。

太阳有些苍凉了,山风越发猛烈,几只山鸟从头顶飞过,啾啾鸣叫,打破了山的寂静。那群羊和那个放羊人渐渐远去,消失在山的尽头。荒草依旧在风中俯俯仰仰,撩拨着人的思绪。举目四望,满眼苍凉。

我一个人在山岗上行走,走在燕长城的遗址中,走进了一片深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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