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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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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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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曲,或者风情

内蒙古·孙国华

我读元曲。伴一豆灯光,还有明媚的月。

风静了。湿气漫上来,草原的夜色撩人。猫头鹰在月光底下追逐着鼹鼠,上演着一幕生死游戏。一只硕大的鹰隼,蹲踞在山峰上,目光闪烁不定。一座两座的蒙古包,端坐在月色里,看着牛羊咀嚼着无边的风月,前朝往事。满天星光灿烂,虫声起起落落。我在灯下,漫卷一册元曲,和着蒙古人的马头琴,一同入梦。

元曲,与草原有关。

草原辽阔无边。就像它漫长的历史。胡人,匈奴,契丹,女真,蒙古人。这些曾经草原的王,策马追风往来如梭。箭弩和弯刀,毡房和勒勒车,响着凄厉的鸣镝闪着凛冽的寒光,逶迤辗转,从阴山深处,步步向南。

大辽帝国的兴起、强盛,让天苍苍野茫茫的歌声,贴着草尖,在风中行走。就像蒙古长调,悠扬而苍凉。辽上京的辉煌,辽中京光芒,还有辽盛京的灯火,映红了大辽帝国最南边的天空,越来越亮。那只雄鹰,背负着凛冽的草原风,飞过了山峦、村落、长城。然后,回头,戚然长唳,响彻胡天辽地。一种有别于唐诗宋词的腔调,越来越苍凉。

草原风起云涌。契丹的铁骑,就像一阵掠过的风,消失在历史苍茫间。金人的胡笳,胡人的羌笛悠悠的,伴着冷风,在起霜的夜晚,吹瘦了一轮冷月,让那些戍边将士,彻夜难眠。范仲淹也夜不能寐。他知道,那些铁骑席卷的不仅仅是草地上的花朵和枯草,当然还有征夫的清泪,阳关的垂柳,一阙一阙的长吟短叹。

大雨如注。岳飞徘徊楼头,将栏杆拍彻。用那长长短短的诗句,将那如山的心事,都付与风和雨,霜和月,一阙《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头发斑白,老泪纵横。没有人能够阻挡荒腔野调,从大兴安岭,从阴山深处,从贡格尔草原,木兰围场散淡而来。唐诗的围栏拆除了,宋词的平仄颠覆了。亭台楼阁深宫大院低吟起一些些土得掉了渣的闲言碎语,山腔野调。晏殊、柳永的轻柔婉约,苏轼、辛稼轩的慷慨苍凉,统统抵不住陈草庵的一声叹息:“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看似一样的长长短短,一样的整整散散,加上几个衬字,调了平仄的韵脚。宋词的典雅散了,宋词的韵味,淡了。那些高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汉子,给自己的长短句取了一个新的名字,他们叫做——元曲。

来自大草原猛烈的风,来自田野巷陌那浓郁的山野气息,谁都难以阻挡。

元曲,终于冲破藩篱,挥挥洒洒歪歪斜斜走来。“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指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蕃曲”、“胡乐”,相思了很久,也苦捱了很久。却始终被一条长城,一座座关隘阻住了。如今,终于可以走来了。

关隘打开了。蒙古人的铁骑还有牛羊骆驼,蜂拥而入。那飘荡在茫茫草原,传唱于勾栏瓦舍间的“蕃曲”、“胡乐”也随着蒙古人的马头琴羌笛胡笳游走于中原的大街小巷,水榭亭台。宋人的慷慨激昂,壮怀激烈,或者红巾翠袖,低吟浅唱,都被揉进了一些些山野的风,泥土的味,还有那种生活的调侃、兴亡的慨叹。

一样的长长短短,一样的整整散散,一样的平平仄仄。不一样的是宋人去了,元人来了。

已经不是宋人的长吁短叹,已经不是才子佳人的卿卿我我,已经不是深宫大院闺阁楼头的消情遣怀尺素传恨,已经不是奉旨填词的文人专利了。草原的风,来了。山野的气息也缕缕而来。楼阁气息,淡了;典雅精致,也散了。不见了李清照的寻寻觅觅戚戚惨惨凄凄;不见了秦观的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就连苏东坡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也成了岁月深处的回响。

马致远骑着一匹瘦马,驮着一轮落日,伴着几点昏鸦,在元代的晚风里,远远地走来。或许是离开了丰美的草原,老马瘦了,道路崎岖起来,草原的鹰隼换做了枯藤上的几点昏鸦,马致远的脚步,迟了。关汉卿也来了,喝酒赋诗。“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还有许许多多知名不知名的人,也来填写元曲了。

《满江红》、《浣溪沙》、《贺新郎》最终也换做了《山坡羊》、《天净沙》、《小桃红》......

宋词就是那长街短巷,虽然也是长长短短,但终究还是工匠精神的楼阁气象。元曲却是那草原上的蒙古包,这里一座,那里一座,稀稀落落散散淡淡。偶见一匹马过来,一群牛羊过来,一缕炊烟从蒙古包上,缓缓升起来。

这就是我眼中的元曲。散淡,诙谐,浅白如话还有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慷慨苍凉。

我喜欢元曲里面那种有别于宋词的戏说兴亡的慨叹;我喜欢元曲那种玩世不恭却又洞彻人世薄凉的书写。

“问从来谁是英雄?一个农夫,一个渔翁。晦迹南阳,栖身东海,一举成功。八阵图名成卧龙,六韬书功在飞熊。霸业成空,遗恨无穷。蜀道寒云,渭水秋风。在诗人眼里,千古兴亡多少事,却都成了一个农夫,一个渔翁。”(《蟾宫曲·怀古》查德卿)这样大胆诙谐,这样戏说兴亡,在宋词里面是寻不到的。也许,只有见证了兴亡的人,只有参透了生死的人,才会有如此之心境吧。但全诗于诙谐调侃之间,却全然没有一点不恭不敬,看不出一丝的媚俗,却有一种悲凉的心境,从字里行间漫溢出来。

忍不住,漫卷元曲,不断去叩问。草原的风霜,与江南的烟雨,到底哪一个更浓烈一些呢?

灯光有些暗淡了,月亮升起来。一座蒙古包,坐在月光下的草原,就像是大海里的孤舟。

“渔灯暗,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 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情泪。”(《寿阳曲·潇湘夜雨 》马致远 )这是马致远另外一首散曲。其情致与他的“枯藤老树昏鸦”有异曲同工之妙。渔灯。客梦。孤舟。清泪。这些熟悉的意象,是否让我们想起了那“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想起了柳永那“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的《雨霖铃》呢?仿佛来自于唐诗,来自于宋词,细腻而雅致,哀伤而凄婉。来自于唐诗宋词,却又是元曲的滋味,情虽浓而语清浅如话。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是不是想起了李清照,想起了她那“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呢?

元曲是元人的。是从唐诗宋词演变而来,是从大漠草原山野荒原而来。有着前人的韵味,有着自己步点。没有继承就不会有发展,没有创新就不会有生命。元曲是宋词里面冒出来的新芽,鲜嫩着,也鲜活着。

王国维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月亮升高了。昏黄的光,微微散发出来,像一个妩媚的笑。虫声稀落,露珠爬上草尖,亮晶晶,与月亮的光争辉。

灯碗的油似乎已经燃尽,那一束细微的火苗,越来越暗淡。

我该睡了。枕着一卷元曲,就着月亮妩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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