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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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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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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蝉,秋禅

秋蝉

蝉是一种悲情的虫儿。

在我们塞外,蝉一叫,秋天就到了。

这里的人们习惯叫它“秋蝉”。“蝉”的身上附着了一层秋的外衣,“蝉”就变得愈加萧瑟而悲凉了。

天气转凉,那蝉儿便伏在秋风里,不停嘶鸣。长一声,短一声;深一声,浅一声。一声声,就把一个苍茫的秋天,送进了凛冽的寒风里。蛙儿不再鼓瑟,钻进泥土,准备蛰伏。蚂蚱露出绝望的神情,在草丛里忽高忽低飞着,不出一声。蒿草枯黄,河水清冽,人们行色匆匆,身着厚厚的衣裳,面色复杂地行走在越来越急促的蝉声里。

天气越来越凉,蝉的鸣叫,愈发急促了。

“秋来吟更苦,半咽半随风。”

小小的蝉儿,为什么会这样声嘶力竭,这样不知疲倦地叫呢?

我不知道。或许它也感觉到了秋风渐冷,能够鸣叫的时日不多了。或许是因为它们在黑暗里幽闭的时日太久,就格外珍惜这有光亮的日子,哪怕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一声声,一声声叫着,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地冻天寒。

不曾亲身经历,总难感同身受。

不曾在黑暗里度过漫长岁月,谁会去在意那一个个寻常的阳光呢?

蝉儿总是在叫。一声声里透着苍凉,凄惶,悲切。

声声蝉鸣中,人的心,慢慢就驻进了悲伤与惆怅。

那是深秋最嘹亮,最深情,最悠长的虫鸣了罢。

宋代诗人柳永写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黄叶飘零,兰舟催发,一声声凄切的蝉鸣,竟然让人无语凝噎了。

有时候它们喜欢成群结队端坐树梢,顶着明晃晃的日头叫。那鸣声连天接地,密密实实,整个世界再无其他声音了。那种肆无忌惮,杂乱而悲怆的鸣叫,让人心烦意乱。是为即将消失的秋天送行,还是为它们自己即将结束的生命唱一首挽歌呢?它们已经乱了方寸,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

其实,一只蝉的鸣叫,还是颇有意境的。

深秋时节,每当月上柳梢头的时候,我的窗外总会有一只蝉儿鸣叫。很准时,像是跟谁有过约定。先是怯怯的,低低的,细细的那么几声,像游丝,像花瓣轻吻微风,像一对情侣窃窃私语。然后,琴弦弹拨起来,浅浅的,柔柔的揉弦,突然铮然一声,一声悠长的颤音,穿过月夜,穿过楼宇,行走在草尖、树梢、风的鬓角、灯的光芒,消失在苍茫的天际。这个时候,我会搁下笔,站在窗前,看那清幽的月光下,几棵槐树,一丛秋草,槐花缤纷,树影婆娑,一声声虚虚实实凄凄切切的蝉声,从耳畔,一直到心底。

黄叶天,衰草地,谁知我心,唯秋蝉而已。

听蝉最宜心静。

蝉是用它们的生命在吟唱。

它们的每一声低吟,每一声长鸣,都是生命的倾诉与告白。

它们是昆虫里面最抒情的诗人。

它们的低吟浅唱,总能拨动那些多情且善感的骚人墨客的心弦,诗人们,成了蝉儿的知音。唐代诗人陆畅在他的《闻早蝉》里面写道:“ 落日早蝉急,客心闻更愁。一声来枕上,梦里故园秋。”在诗人的眼里,蝉与诗人的心,息息相通。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却一次次在那夜深人静,月圆月缺的时候,沦陷于蝉儿那一声声的悲凉中,清泪无声划过脸颊,缓缓流进心底。

秋禅

秋蝉的声声悲鸣,就让那小小的蝉儿,具有了一种禅意。

这应该与我们的汉字谐音有关,也应该与蝉的生命有关。

《说文》中说,蝉,以旁鸣者。禅,祭天也。“禅”是舶来品。最初那位提出以“禅”为名的人,他的心里一定是有“蝉”的。坚忍不拔,一旦羽化而蜕变,便一飞冲天。蝉便是禅。

在古人的意识里,蝉与禅,只不过仅仅差了那么一羽翅膀。蝉靠羽翼来飞,禅,可以依靠思想去飞翔。就像庄子的逍遥游。

在佛家的眼里,蝉是生生不死的。

幼虫潜伏泥土,苦捱漫漫黑暗,破土而出,羽化为蝉蛹完成蜕变,发出惊天彻底一声鸣叫,最终完成自我救赎。其过程,比那凤凰涅槃还要惊心动魄,让人唏嘘不已。这不就是佛家苦苦参悟的禅理机趣吗?

莲出淤泥而不染,成为佛家的象征,一步一莲花,一坐一佛陀。蝉也是。不管浮世的繁华,长伏于幽深泥土之中,只为完成自我蜕变后那嘹亮的一鸣。

蝉的隐忍与苦捱,便是佛的参悟人生。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虚无,一切都有迹可循。一朵花开,一缕风过,一滴雨落,都有来路与归处。

蝉来到这个世上,就是鸣叫。悲伤,悲情,悲悯地鸣叫。声嘶力竭了,生命耗尽了,归去。

蝉儿“知了,知——了”叫着,它们知道一秋一冬就是一个轮回吗?或者,它们是想一声声叫醒那些应该醒来的人吧。

“知”,就是“智慧”。“了”就是“觉悟”。或者说,“知”是真如实相,“了”是无我和放下。

蝉儿的声声鸣叫,就饱含着佛教的核心要义。

你看,蝉儿与佛的渊源竟然是如此深厚。

秋蝉,秋禅,从肉体的生死轮回,到精神的永生不死,从蝉的形象到禅的意趣过渡,从物质到精神的蜕变,从感性到理性的升华,蝉就成了禅。

秋禅,便是秋蝉。

秋蝉到秋禅,便是古人一种精神的灵魂放飞。

秋蝉与秋禅有了某种关联的时候,我们的心情,便缠绵起来。

蝉与禅的缠缠绵绵,现实与精神,两个世界,丰美无边。

端坐树冠的蝉,便是端坐禅房的禅。

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

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里说:“蝉本无知,然许多诗人却闻蝉而愁,只因为诗人自己心中有愁,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所以庄子才会说:“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那便是杜甫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物物相关,息息相通是也。

蝉作为一介小虫,它浮游大化、沉潜无语,破土长鸣、惊醒浮世,嘒嘒清音、铮铮君子,其生命历程蕴含着深刻的禅理。蝉的悲情,俗人、文人、出家人,都感受得到。

在蝉与禅的语境和意境里面,我们无法不去缠绵悱恻。

作为文学家史学家的司马迁也缠绵了。他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感慨道:“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污垢。”他是借蝉来喻屈原的高洁与正直。在司马迁看来,蝉是不是也具有了禅的意味了呢?

永生不灭与精神不死,是说蝉还是说禅呢?

秋,本来就是一个缠缠绵绵的季节。

萧索缠绵着丰饶,垂死缠绵着希望,惆怅缠绵着满足......

绝望的时候给人以希望,在一片荒芜里面,孕育着无限生机。

这便是蝉,也是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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