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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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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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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自己


我说过太多感谢的话,感谢这感谢那,从青葱岁月感谢到暮年黄昏,或发自肺腑,或言不由衷,或压根儿就是敷衍,从来没有想过最该感谢的其实是自己。

感谢自己?说出这句话时,脊背上便有一丝凉意。因为很多年来,我们习惯了感谢高山而不是感谢沙粒,感谢森林而不是感谢树木,感谢太阳而不是感谢星子。更何况是沙粒、树木、星子的肆无忌惮地自我感谢呢!

我最该感谢自己这些运转了一个甲子有余的机器零件,各个脏器连续工作居然从未送进医院大修过,如同一辆车跑了60多万多公里还没进4 S店大修过一样。若不是上帝垂怜或者零部件质量上乘,谁敢担保自身这部机器不出毛病呢?人可以有很多的念想推倒重来,很多的失落之后的奋起,很多悔之晚矣之后的亡羊补牢,惟有相配人体的诸多零件坏了就不好配,勉强配上总不如原装的好使。

我要感谢掉了五年多的一颗龋齿,尽心尽职站了大半个世纪,风也过雨也过,酸甜苦辣都嚼过,磕磕碰碰都有过,何时听它有过一声怨言?它最终被虫蛀了,若不是我得意忘形嚼锅巴,一不留神把本已摇摇欲坠的它嚼下来,那它还会矢志不渝地站在那里替主人承担所有的生活滋味。“格崩”一声,它终于无怨无悔地走了。相见时易别时难,牵连大半辈子的情感就这样被它带走了。留下那个缺失的岗位无疑会种上一颗新牙,新牙的造型、牙色再逼真也是假的,更缺少与我相依相亲若干年的挚爱亲情。

我要感谢与我相伴三十多年的过敏性鼻炎,它是我的疾病预警信号。每每夏秋之交,晴阴转换,刮风下雨,它都会以鼻道频堵的方式警示我机器出故障了。于是,服泰诺,添衣衫,前些年严重时也要去街道门诊挂几瓶盐水,就像轴承转久了要加点润滑油一般。那其实也是我咎由自取,因为我忽略了它的预警。之后,鼻孔稍感不适,我就提前服药添衣,近两年就再也没有去挂盐水了。这家伙与我相处已久,乐意陪伴我终身,我当善意待之亲密处之,而且要真诚地说一句“谢谢你”。人不可讳疾忌医,就像一棵树,长得大了,高了,老了,树身上有几个节疤实在是正常得很,连小毛病都要拒绝,于情于理都欠妥。何况它并没有让我正儿八经去住院,只是就近跑一趟门诊,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我要感谢右肩偶尔的酸疼,间断性的,无需打针用药,用一块毛巾热敷一下就行。它来无踪去无影,但我知道那是我45年前在农场水田里挑秧苗留下的纪念,一到阴雨天就会酸疼几天。那时不满百斤的我挑上一二百斤的秧担,颤巍巍地走在水湿的田岸上,脚一滑就会连人带担摔下来,别人有闪伤了腰的,我只是肩膀有点红肿,给后来的日子里留下一点酸疼的记忆。我知道大约是我的身体对于这酸疼记忆的耐受力起作用了,反过来说这酸疼记忆也是对我身上的各个零件一次次无足轻重的考验吧。

我要感谢身体的各个琐碎而不可或缺的零件。比如心脏,从我在娘肚子里开始,它就在有节奏地跳动了,既不快也不慢,跳到我走进了暮霞黄昏,它跳动的频律还是极为正常,就是一只进口的“浪琴”表估计也要报修了,但它还在“嘭嘭嘭”跳动着,锲而不舍,没有片刻稍息;比如血压,总是稳定在80—130之间,无须任何补品、药物来“维稳”,它与心跳一样,只知道埋头工作,从不计较苦累得失;比如两只脚掌总是被鞋袜包裹着,不到盛夏就很难见天日,可是它俩还是一前一后地负荷着整部机器行走,脚底磨破了皮,用针挑破后仍然还要走。我从来没有听见它说过“默默无闻,此生有憾”之类的沮丧话;反之,我常常觉得对不住它,生活的路凹凸不平,或泥泞或坎坷或貌似无路可走,都是它一步步走过来的,而我常常忽略对它的呵护。

我要感谢属于我身体的每一个零件,甚至一缕黑发、一片指甲,若没有它们的参与,机器就是残缺不全的,至少外观是不雅的。尽管它们不断被修理掉,但这如同花开花落、叶绿叶黄一样,既是属于生命物质,就不会毫无价值,也就不会逃脱新陈代谢的周期。

我要感谢自己,就像大江感谢小溪、花儿感谢绿叶、陌野感谢遍地荒草一样。

我要对自身所有的零部件说,你们辛苦啦,因为有你们锲而不舍地运转,我才能成为一个人至今还站在阳光下;因为有你们年复一年的劳作,我的生活才有质量;也因为有你们的合力支撑,我才有底气说一句:

我真的要感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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