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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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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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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连连载

第三十六章

 

金紫芳坐在16连的医务室里百无聊赖,宋伟已经有将近三个多月没给她来信了,她写过几次信寄过去,也没回音。

金紫芳不知道大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从报纸上看到过,教育领域的复辟与反复辟斗争很激烈,“王亚卓事件”、“马振扶公社中学事件”一个接一个的发生,一些学校甚至出现了“法西斯专政”,有个叫张玉勤的中学生还被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迫害致死,而且从年初开始,“批林批孔”、“评法批儒”各种政治运动就一个接一个地展开,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林彪死后,难道中国还有阴谋家?为什么又要批判“现代的大儒”呢?这又是指的谁呢?

金紫芳和所有的知青一样,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也是中国消息最为闭塞的角落里,一点也不知道上层建筑领域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们知道,阶级斗争没有完结,僵而不死的修正主义、资本主义随时都会卷土重来。

屈指算来,宋伟上大学已经二年多了,工农兵大学生学制是二年而不是四年。也许,宋伟正忙着写毕业论文,没时间写信,金紫芳这样安慰自己。

“叮叮”,乡邮员的自行车铃声响了,一叠报纸信件从医务室的窗户外递了进来,金紫芳对着窗外的乡邮员笑笑,接过报纸信件,慢慢打开,一打颜色黄白间杂的信件中露出粉红色信封的一角,金紫芳心里一动,赶紧抽了出来,这正是宋伟寄给她的信,三个多月来的第一封信。

金紫芳急迫地撕开封口,宋伟那飘逸潇洒的字体密密麻麻写满了五页信纸,看着看着,金紫芳的脸色变了,白净的脸上飘起了阴云,宋伟写来的是一封绝交信。

宋伟在信里说,他三个月前就毕业了,因为在大学学的是英语,被分配到外交部,而且马上就要到中国驻加拿大大使馆当翻译,但是组织上在了解了他与金紫芳的关系后,明确地向他指出两人必须断绝关系,原因自然是金紫芳的家庭。

宋伟说,他思想斗争了好长时间,三个月来,他的心每天都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度过,他不知道该如何向金紫芳解释。他向自己的家里说明了他与金紫芳的关系,也遭到父母的坚决反对。他乞求组织上能照顾一下,但组织上明确告诉他,要么分手,要么调离外交部。

宋伟说,他好不容易成为工农兵大学生,好不容易拿到了大学文凭,好不容易进了外交部,好不容易就要外派到驻外使馆,好不容易看到了光辉的事业在向他招手,他不愿意也不能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权衡利弊,在国家利益和爱情上,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忍痛与金紫芳分手,虽然这样做非常对不起金紫芳。

宋伟在信中说,他知道自己做了丧天良的事,做了昧了良心的事,他罪孽深重,他只求金紫芳能够原谅他,他永远记住金紫芳对他的爱,但今生今世他是无法赎罪了,他只企求金紫芳忘掉他。

洋洋洒洒几万字的绝交信,每个字都是一枝利箭,万箭穿心,深深刺进了一个纯情女子的心,金紫芳欲哭无泪,只有心在滴血,滴出鲜红鲜红的血。

金紫芳想起了她和宋伟的最后一次在牀石岭上的那一夜。

昏淡的月光,亮晶晶的两颗星星,可是,一条宽阔的茫茫银河,把两颗星星隔在两岸,那会儿金紫芳心里想,会有喜鹊来搭起一座桥,让两颗星星鹊桥相会,她和宋伟也会是这样,这样的爱情虽悲哀,却又是那么凄美,如果人一生能有一次这样的爱情,也是不枉此生了。

可是,对岸的那颗星星不是牛郎,而是宋伟——一个背弃爱情的男人,一个违背良心的男人,一个骗取姑娘芳心的男人。

金紫芳觉得自己的大脑里“轰”的响起了一声炸雷,一股悲愤的火焰在她胸中燃起,她愤怒地将宋伟的信撕碎,然后把锁在抽屉里的宋伟的信全都拿了出来,和撕碎的信一起放在一个脸盆里,端到门外,划着一根火柴,火苗熊熊燃起,将白色的纸张一点点吞噬为灰烬,金紫芳的心也在一寸寸死去。

金紫芳望着一脸盆化为灰烬的信纸,感觉心已经碎了,对宋伟的愤怒随着火苗燃起的青烟,袅袅升起,飘向了茫茫苍穹。

这一刻,金紫芳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无助,她不再想去回忆,她也不再想去追思,那些过去的柔情蜜意就如同这缕缕青烟,飘飘浮浮而去,是痛是苦,是罪是孽,一把火,一缕烟,一撮灰烬,空空如也。人生的磨难,青春的痛楚,爱情的离恨,尽可以由文人墨客写下千古传唱的诗篇,但现实无非是烟消云散,人去楼空。该滴血的滴血,该流泪的流泪,该自责的自责,该内疚的内疚,该忘记的忘记,何必纠缠于心心相印海誓山盟?

金紫芳轻轻吁出了一口气,茫茫人生旅途,迷迷蹉跎岁月,人的嘴脸,人的内心,都在这动荡的时代里暴露出来,揭去了蒙在表面的那层虚伪的面纱,只留下对洒满血和泪的真诚的念想。

 

远在苦岭关的齐晓斌也接到了宋伟的信,这封信是从团部辗转寄过来的。

宋伟对齐晓斌说了他与金紫芳分手的事,说他对不住金紫芳,千叮咛万嘱咐地叫齐晓斌如果有空一定要代他去安慰金紫芳,因为他们俩的事只有齐晓斌比较清楚。

齐晓斌看完信后,非常气愤,当即写了一封回信,把宋伟痛骂一顿,他把宋伟比喻成当代的陈世美,说自己恨不得像包公一样铡了他。齐晓斌在信里宣布,从此没有宋伟这样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友情一刀两断。然后请拖拉机手老杜帮他把信寄了出去。

齐晓斌最为看重一个人的品德,他的父母就是具有高尚品德的人,他的母亲在他父亲遭遇不测之时坚拒组织上的离婚劝说,坚守着爱情,深深地铭刻在齐晓斌的心里。所以,齐晓斌对宋伟背叛金紫芳极为愤慨,认为宋伟是个不齿之徒,是个品德败坏的人,尽管齐晓斌对宋家有感恩之心,但他永远不会原谅宋伟。

齐晓斌也很想去安慰金紫芳,却是身不由己,他的处境也不允许他去见金紫芳,而且见面说什么呢?写信吧,可写些什么呢?齐晓斌与金紫芳虽然是同学,可两人之间基本没有来往也很少说话,齐晓斌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办法来,他只能站在苦岭关那高高的山头上,面向16连的方向,在心里暗暗为金紫芳祈祷。

齐晓斌与宋伟绝交后就再也不知道宋伟的消息了,直到齐晓斌父亲落实政策平了反恢复工作,齐晓斌也终于调回城,才知道宋家和宋伟的消息。

那时候“四人帮”已经被抓起来了,全国都开展了清除“四人帮”余孽的运动,宋伟的父亲被当做“四人帮”余孽被捕入狱了,家里只有宋伟的母亲带着几个弟弟妹妹,齐晓斌觉得自己在文革中遭难是宋家伸出了援助之手,现在宋家有难自己也应该去帮下忙,于是专门找个星期日去了宋家,但是却被宋伟的母亲拒之门外。

后来,齐晓斌才知道,自己的父亲被抓判刑,母亲被抓自杀,都与宋伟的父亲有很大的关系。齐晓斌的父亲虽然是个文人却有一个癖好,就是业余时间喜欢钓鱼,宋伟的父亲也很喜欢钓鱼,两人在钓鱼过程中相识,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工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文化大革命一爆发,齐晓斌父母遭遇厄运,除了齐父的历史问题外,宋父还向造反派提供了很多诬陷齐晓斌父母的黑材料,齐晓斌父母被抓后,宋父心中有愧,才叫宋伟把齐晓斌领回家。文革结束清理“四人帮”余孽,宋父被人揭发,锒铛入狱,宋母自然是羞愧难当,不愿意见齐晓斌。

齐晓斌又听同学江浩说,就在宋父被抓后的第二个月,远在加拿大温哥华中国驻加使馆当翻译的宋伟向加拿大政府申请“政治避难”,叛变了祖国,成了汉奸叛徒。

沧海桑田,星转斗移,大浪淘沙,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教给了中国人什么呢?只有两个字:“教训”!是“乱”的教训,“恶”的教训,“蠢”的教训,“穷”的教训。一个有着五千年文明历史的辉煌国度,一个有着灿烂文化的泱泱大国,一个有着地球上人口最多的伟大国家,一夜之间几亿人进入了疯狂的状态,有了疯狂的举动。人们之间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斗,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无比热爱自己的领袖,他们又都指责对方反对伟大领袖,他们可以不生产不干活不种田不开机器,一起走上街头去晃动手中的“红宝书”,去跳“忠字舞”,去做“早请示,晚汇报”,去撕裂嗓门高喊着打倒×××的口号,心中的民族自豪感油然而起,自认为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孰不知,那支撑着这个伟大民族赖以生存的“仁、义、礼、智、信”的传统大厦已经岌岌可危。

 

没有人知道金紫芬是如何度过结婚后的日子的。

金紫芬婚后被调到了团气象站,这里的工作很轻松,人际关系也很简单,每天的气象预报只是抄给团生产处,再就是观察观察仪器,做做记录,上班下班,无所事事,金紫芬也弄不清设个气象站到底有什么作用。

工作既然轻松,金紫芬就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了侍弄自己的小家庭上。丈夫胡正衡不是下连队,就是开会,有时还要出差,根本顾不上这个家,这倒让金紫芬可以施展手脚了。

金紫芬买来了各种颜色的油漆,她把窗框和门板油上了淡黄色,把桌子椅子柜子茶几沙发油上了咖啡色,房间的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白里带点粉色,窗户上挂起浅绿底点缀着蓝色小花的窗帘,再用天蓝色的油漆把水泥地面油了几遍,整个房间显得清丽敞亮,一间陈旧的宿舍变了样。胡正衡对妻子的手艺是赞不绝口,金紫芬被夸奖的心里美滋滋的。

可是,金紫芬心里总是有着一个阴影,丈夫的夸奖也好,操持家务的愉悦也好,也就是带给她瞬间的安慰,那个阴影还在她的心里,让她感到抑郁。

金紫芬总是半夜里惊醒,醒来后她总是望着身边熟睡的丈夫,丈夫匀称的呼吸并不能缓解她的内疚,反而使她感到心里隐隐作痛。她知道胡正衡很爱她,可是他越爱她,她越是感到内疚,心里的阴影总在眼前游走。她没有勇气向丈夫坦露那件不堪提起的事,可埋在心底又让她更为难受。她最怕一个人呆着,那种时候她心里的阴影就像一张大网一样铺天盖地的罩了上来,她像一只鸟儿一样在网中拼命挣扎直到动弹不得奄奄一息。于是她就千方百计找事儿做,除了上班,只要一个人在家里,不是拿把扫帚扫扫地,就是拿块抹布擦擦桌子,还经常是扫了再扫,擦了再擦,房间里真是给她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只要是干活,金紫芬就不会想起那件令她羞愧难当难以启齿的往事,她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愿时间能快点儿过去,让那不堪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消逝。

金紫芬背负着着无形的精神枷锁,庸庸碌碌地忙活着,她把自己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丈夫的身上,直到知青回城她也没回去,而是和丈夫真正扎根广阔天地了。

后来,金紫芬有了孩子,她又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孩子的身上,她为胡正衡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都非常有出息,大学毕业后先后到美国留学获得博士学位而且留在了美国,她晚年和丈夫一起到美国定居了。

 

金家三姊妹中只有金紫苓没有谈恋爱,她不是不想谈,而是16连的男知青除了齐晓斌外,其他人她都看不上。金紫苓梦想中的白马王子就得有类似齐晓斌的模样、文采、修养和人品,但齐晓斌心里只有赵文倩,对她并没意思,这让她好久好久都心有不甘。金紫苓虽然年龄小,看似童心未泯,实际上她已经成熟了,且非常有心计,只是表面上装糊涂而已。

金紫苓曾经偷偷拿自己与赵文倩进行比较,想找出自己究竟哪方面不如赵文倩,论长相她比赵文倩好看,论脾性她不比赵文倩差,好像自己还优于赵文倩,可齐晓斌只是喜欢赵文倩,对她只是以礼相待,这反而让她的心里老是晃动着齐晓斌的影子。有了影子就挥之不去,就想了又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失落,越失落就越想,金紫苓就这么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地纠缠在“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今故,思念至今”的单相思中。

齐晓斌被发配到苦岭关垦荒,走之前没有和赵文倩告别,金紫苓是在与赵文佳的闲聊中知道的,她突然意识到这是齐晓斌有意为之,齐晓斌是要冷淡他与赵文倩的感情。

金紫苓的心眼活泛起来了,她又胡思乱想起来。齐晓斌这样做,肯定是不愿意拖累赵文倩,可赵文倩能接受吗?齐晓斌是不是做的有点儿绝情了?两人相恋这么久,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换了她是绝对接受不了的,可看上去赵文倩似乎接受了。金紫苓既同情赵文倩,又为赵文倩惋惜。她突然觉得这也许是自己的机会,她可不在乎家庭出身这个问题,反正自己的家庭出身也好不到哪里去,惺惺相惜,同病相怜,或许齐晓斌能接受她。这么想,金紫苓就给齐晓斌写了信,信里用尽了金紫苓所知道的全部表达感情的词句,真切地吐露了她对齐晓斌的爱恋之情,信寄出去后,金紫苓就翘首以盼,可那封信如石沉大海般再无回音。

1974年年底,一个偶然的机会,金紫苓被调到生产建设兵团九师师部当了打字员,也就没有了齐晓斌的消息,后来,金紫苓也回城了,成了石油工人,结婚生子,一直干到退休带孙子。

40多年后,金紫苓在南油市的街上偶然遇见了齐晓斌,两人都已是白发苍苍,她笑着问齐晓斌:“你当年在苦岭关开荒时,我给你写了封信,你为什么不回信?”齐晓斌摇着头说:“没有啊!我从未接到过你的来信。”

二人相视良久,心中却只有丝丝伤感。

那曾经的岁月,犹如一幅沧海横流的画卷,饱含了人间的酸甜苦辣,饱含了做人的滋味,饱含了历史的痛点,也饱含了青春的动荡和温馨,这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

回首往事,他们都感觉自己老了,可又觉得自己的心还年轻,却不可能重来一次,也不愿意重来一次,因为留给他们的伤痕时不时还会渗出血滴。没有人会抚慰他们的伤痕。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文化程度不高,返城后又历经下岗分流、独子政策的折腾,改革开放并没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成为富翁,但也不至于没饭吃。对过去,他们有怀念,有懊悔,有赍恨,因此他们中的部分人(包括既得利益者)喊出了“青春无悔”的振奋人心的口号,另一部分人则嗤之以鼻地说“后悔一生”,更多的人不吭声,表达的是一种“不要问我悔不悔”的态度,这就是华夏民族的修养,难怪曾经有一位政治家说过:“我们的人民是很好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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