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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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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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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连连载

第三十八章

 

苦岭关外,茫茫大海上阴云密布,浑浊的海浪翻腾着白沫,刚劲的海风裹着海潮,发出阵阵怒吼声,前仆后继地冲向十里长滩。

接近黄昏,陈大强谢和平来到了他们曾经下海游泳的沙滩上,每人只背了个军用水壶,水壶里装满了甘蔗酒,这是老余告诉谢和平的,说是海上风浪大,夜里冷,带上酒能御寒。

远远的海面上,一艘机帆船在海上时隐时现,缓缓驶来,这正是焦老大的渔船,渔船在距离岸边几百米处停了下来,有人解开船尾的舢板,向着岸边划了过来。

陈大强谢和平跳上舢板穿行在波峰浪尖里,那舢板被海浪一会儿抛起,一会儿抛落,人的心也一会儿高高悬起,一会儿重重落下,这几百米的距离让他俩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容易才登上渔船。

焦老大笑吟吟地把他俩带进了一间小船舱,拿出两件旧衣服让二人换上,嘱咐二人呆在船舱里不要出来,万一遇到有人登船检查,就说吃坏肚子生病了,说完,焦老大就出了船舱。

夜幕渐浓,渔船在海上摇摇晃晃地颠簸着,渐渐地似乎浪平了,风也小了,陈大强谢和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们睡的很安稳,轻摇慢晃的船身就像是儿时的摇篮,舒坦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做梦,如果做梦又会梦见什么。

机帆船并不是始终开动柴油机的,如果顺风,柴油机会停止运作,渔船靠自然风力鼓帆前行,现在,焦老大的渔船就是处在这种状态下,虽然只凭借风力前行,那渔船依旧是劈开千重浪,划破万顷波。

天亮了。

陈大强先醒过来,他爬出了船舱。

一夜航程,渔船早已驶向了大海深处,深蓝色的大海上,一轮红日正从海平线上冉冉升起,阳光把船帆镀上金红色,白色的海鸥追逐着渔船,欢快地“啾啾”叫着,船身划破海面,泛起层层白浪。

陈大强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水的腥味儿瞬间灌进他的胸腔,他挺起壮实的胸脯,伸展着一对粗壮的手臂,感到自己就像那些在海面上自由翱翔的海鸥一样,他兴奋地面向大海大吼一声,然后转头向正在船尾掌舵的焦老大打声招呼,就在船上做起了俯卧撑。

焦老大把舵让给了另一个舵手,走到陈大强身边,他指着前方说:“今日是顺风顺水,是个好日子,我的船要先到那片海域下下网,伲的还是猫在船舱里,不管听到么嘢都不要出来,讲不定会遇到渔政的巡逻船,伲的生手生脚,人家一眼就看出伲的不是渔民。”

听到焦老大如此说,陈大强只好又回到船舱里,谢和平正揉着眼睛醒过来,陈大强把焦老大的话告诉了谢和平,两人相视苦笑着,这时有人送来了饭菜,原来船员们已开饭了,吃完饭就要下网捕鱼了。

吃完饭,就听到上面甲板脚步咚咚响,还有人声和各种器物的声响,想来是渔民们在做下网的准备工作,由于焦老大有过交待,陈大强谢和平也就不敢出舱了,猫在船舱里还真有点儿百无聊赖。

正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这是一艘机动船,就听到甲板上有人在互相打招呼,果然渔政的巡逻船来了,显然双方认识,说说笑笑一阵,那“突突突”的声音远去了,渔船继续在海上飘荡着,过了好一阵,甲板上传来焦老大的喊声:“起网!起网!”就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想来鱼获颇丰。

晚饭时间,焦老大拎着两瓶酒来到船舱,三人就着烧好的刚捕获的鲜鱼,又是一番畅饮。

焦老大喝得兴高,脱掉了上衣,他对两个知青说:“我看伲的也是好汉,只是命不好,嗨!伲个世道,做人都几难啊!”

陈大强端起酒碗,说:“老大,今生遇见你,就是我们的福气,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真不知该如何谢谢你。”

焦老大摆摆手:“勿好咁讲,海上行船凭的是胆,救人脱难讲的是义,伲我萍水相逢却相见如故,全是兄弟情义,兄弟有难,自当相助,来!我的饮咗嚟碗酒!”

“饮!”

三只装满烧酒的瓷碗在桅灯昏黄的火光下碰在了一起,三条汉子的血管里奔腾着烧酒火烫的液体,三个额头上青筋爆爆,三对眼睛里充满血红,三双手握在了一起,虽不是结拜兄弟,却比结拜为兄弟更加慷慨激昂。

乌沉沉的大海上,渔船扬帆破浪,桅灯像一粒星星闪烁在波峰浪谷之间,这一顿酒喝得是热血沸腾,义气冲天。

不知过了多久,醉眼迷离的陈大强和谢和平被焦老大叫了起来,二人上得甲板,那海风迎面吹来,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渔船在海浪海风的推涌下,摇晃的更加厉害,几乎站不住脚。焦老大指着远处说:“那就是香港。”陈大强谢和平抬眼望去,只见远方夜空亮澄澄的,万千盏灯火如同繁星点点,璀璨生辉。谢和平不禁想起南油市的夜晚那黑咕隆咚的大街小巷,两相比较,何处繁荣,何处萧条,不用多说,自然明了。

“还有三个钟才能靠近,船是不好靠岸的,有巡逻艇,你们要准备游水过去,大概要游2公里,依咖后悔还来得及。”焦老大说。

“不!不后悔!”陈大强谢和平异口同声应道。

“好!”焦老大将两个充满气的汽车内胎递了过来,指着船尾说,“伲的猫在船尾,我叫伲的落水伲的就落水,落水前饮番二啖酒,能不能过去就看伲的有冇彩头了。”

陈大强谢和平拎起汽车内胎,躲在了船尾。

机帆船突然启动了柴油机,向着灯火辉煌的东方之珠驶去……

凌晨时分,渔船开始接近香港水域,柴油机又被关掉了,焦老大叫人把船帆降了下来,渔船在海上飘浮着。

焦老大来到船尾,他叫陈大强谢和平把汽车内胎套在身上,指着灯光比较稀少的方向,叫他们往那边游,告诫他们如果遇到巡逻艇要潜水躲避,再就是海水很凉,酒壶要随身带着,实在太冷时喝上一二口御寒。

陈大强谢和平先喝上一口酒,又分别与焦老大拥抱了一下,下了水。

冰冷的海水激得二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们赶紧用力伸展一下手脚,扑腾几下,向着站在船上的焦老大扬扬手,朝着黑魆魆的方向游去。

在大海中游泳,夜里与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夜里的海浪是狰狞的,夜里的海风是恐怖的,夜里的海面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张着黑乎乎的大嘴,等着把一切物体吞噬进去。

陈大强谢和平互相鼓励着,坚定着自己的信念,他们一会儿被浪头卷入海水里,一会儿又被浪头推上海面,冰凉的海水消耗着他们身体的热能,没过多久四肢都感到麻木了,两个人赶紧喝上两口甘蔗酒,静静神,在水中揉搓一下手脚,继续向前游去。

2公里的距离,在黑夜里显得非常遥远,海浪又是如此汹涌冰凉,人哪里是在游,分明是被海浪抓着甩来甩去,甩得你头晕脑转,两眼蒙蒙,好在有焦老大给的汽车内胎,这让陈大强谢和平省了不少体力,渐渐地二人学会了借力往前游,眼见一股浪过来,赶紧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扎进浪中,任海浪推着,顺势划动手脚,既省力又轻松,速度也加快了。

陆地越来越近了,灯光越来越近了,希望也越来越近了。

突然,海面上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盏探照灯的光束横扫着乌黑的海面,一艘香港水警的巡逻艇正开足马力往这片海域开过来。

陈大强谢和平在探照灯扫过来的一瞬间,深吸一口气,抱紧汽车内胎潜入了水下,几分钟后,当他们从海里探出头时,巡逻艇已经远去了,二人不敢怠慢,划动手臂,向着陆地奋力游去……

谢和平陈大强偷渡香港成功了。

上岸后,二人投奔了各自亲戚。

谢和平后来当了一名建筑工,陈大强则先给人送货,后来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成了黑帮小头目,一次与喽啰们一起聚餐,饮酒过量突发脑溢血,沧然离世。

 

陈大强谢和平突然在16连消失了,连长大老刘、副指导员郑玉林急坏了,问来问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郑玉林专门跑了一趟南油市,找了陈大强谢和平的父母,家里居然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陈大强谢和平失踪了!

知青失踪在当年也是一件大事,层层上报后,上边也派人下来查了好久,所有的知青都被问个遍,甚至其他连队认识陈大强谢和平的知青也都被找来问了,结果还是不知所踪。

这件事一直到1975年的春节,连长大老刘意外收到了谢和平从香港寄来的信才算有了结论,当然,团部立即下发了开除二人的决定,并斥之为叛逃祖国的“叛徒”。不过几十年后,身为“叛徒”的谢和平还是毫无羞愧地踏上了这块故土,所有的老同学都没有把他当做“叛徒”看待,有关部门也没有把他当做“叛徒”看待,倒是认为他是“港澳同胞”。

 

中国的知青史有很多壮丽的诗篇,有北大荒的豪迈,有海南岛的风云,有黄土高坡的苍凉,有西双版纳的哀恸,这些都可以作为一曲宏大的交响乐去演奏,唯独在南海之滨的一角,却只能是萨克斯孤独地倾诉着悲哀,让人久久玩味。

历史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而且中国的历史可能比任何国家的历史更会开玩笑。刘少奇生前说过:“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但有时候似乎人民是被历史愚弄的。因为每个人都无法摆脱历史背景而超然于世,也许其中不乏智者,他们看到了历史的痛点,他们指出了历史的错误,他们上书表达了反抗,他们呼吁人们警醒,但他们势单力薄,即使被碾得粉身碎骨,也无法唤醒民众,张志新、遇罗克就是如此,尽管后来为他们平反,说他们是英雄,可有多少人受到了教育呢?他们很快就被大众遗忘了,被历史遗忘了。人们可以记住刘少奇,人们不会记住张志新、遇罗克,这就是历史。

文化大革命中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在几十年后被人提及,只是这些知青进入老年之后的一种自我安慰自我发泄,或者说是一种自我解脱,尽管文革中有近二千万知青上山下乡,但时过境迁,人们已经把这场运动淡忘了,从官方到民众没有人会重视它,你要问80后、90后、甚至00后、10后,有几个人会说出他们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们是曾经的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呢?

知青是一代默默无闻的人,他们没有纪念碑,也没有功勋章,没有人会为他们鼓掌,也没有人为他们献上鲜花,他们为这个共和国所做的一切实在太渺小了,但他们却因此荒废了知识、付出了青春、承受了厄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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