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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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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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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连连载

第三十九章

 

1975年的某月某日,南油市革命委员会办公大楼。

一份南油石油工业总公司革委会要求招工的报告放在市委副市记兼市革委会代主任曲云光的办公桌上。

报告称,根据国务院和石油部的计划安排,南油石油工业公司将于今年引进二套日本先进炼油设备,为此需招用1500名工人,考虑到南油石油公司的工人子弟有近300人上山下乡到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九师八团劳动锻炼,至今已近八年时间。为弘扬大庆精神,安定一线石油工人队伍,为我国石油工业的大发展做出贡献,经请示石油部同意,拟准备将此批工人子弟招收为石油工人,故请求市委、市革委会与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协商,以便完成招工任务云云。

曲云光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喷了出去,他翻阅着南油公司的报告,眉头紧锁。

南油市的军人第一把手刚调往省里任职,现在由曲云光这个被解放的老干部主持全面工作。

文革前,曲云光就是南油市的第一把手,同时又兼任南油石油工业公司的党委第一书记,对这个中央企业和整个南油市的情况了如指掌,说实话,没有什么问题能够难倒他。一场文化大革命,让他这个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红卫兵们把他打倒了,夺了他的权,关进了“牛棚”,林彪完蛋,他又被重新结合了,又掌权了。他庆幸自己有远见,在自己面临危机之时,让自己的儿子曲辉“大义灭亲”,主动揭发自己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用“苦肉计”保护了儿子。如果像刘少奇、邓小平那样自己倒霉,孩子跟着倒霉,那才惨呢!所以他一恢复工作,立即给在南海舰队当司令的老战友打个电话,立即把儿子招进了部队,脱离了农场。

曲云光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招致了南油市干部群众的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说“走资派还在走”,可他一点也不害怕,他知道再也不会回到文革的造反时代了,充其量只不过有人瞎嚷嚷几句罢了。但曲云光却把总共1000多个南油市66、67、68届初中高中生的未来命运挂在了心里,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让这些知青全部回到城里。

现在南油石油公司把这个机会送到了曲云光的办公桌上,可是让他生气的是,他们只考虑本企业员工的300多名子弟,没有考虑整个南油市的干部职工子弟,这怎么能行!

曲云光唤来了秘书,让通知石油公司的第一把手过来,秘书说石油公司的领导都上北京石油部开会去了,家里只有留守领导宋卫宁一个人。

曲云光一听“宋卫宁”三个字心里就有火,在他的印象中这人是个造反派头头,文革时批斗过他,当然他不知道宋卫宁还是他儿子同班同学宋伟的爸爸,不过曲云光还是压住了火,吩咐秘书叫这个姓宋的赶紧过来。

宋卫宁坐在曲云光的办公室里,听着这位南油市事实上的第一把手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心里有火又不敢发作,只是暗暗骂道:“他妈的,老邓上台你们就狐假虎威了,早几年还不是被我们踩在脚下。”

曲云光把石油公司的报告丢在宋卫宁的面前,叫他拿回去重新写,要把南油市全部知青都招回城的内容写进去,不仅66、67、68三届知青要招回城,69届以后的历届下乡知青也要招回城。

“你们不能只顾自己企业的利益,这叫‘本位主义’!”曲云光瞪着眼前这位文革中的对手,恨不得活剥了他。

宋卫宁在石油公司里就领教过这些官复原职的老干部的威严,他知道不能当面顶撞,于是陪着笑说:“曲书记,这不是我们能做主的,这是石油部同意的。”

“放他妈的狗屁!你们不敢做主,那你们叫康世恩(时任石油部部长)来找我!”曲云光骂了起来,之所以曲云光敢骂人是因为他与康世恩是老战友,而且他本人的级别也不低,1955年还被授予少将军衔,行政级别也算是个副省级。

宋卫宁苦笑着把报告放进公文包里,告辞回到石油公司,赶紧给北京挂了个长途电话汇报了情况,正在北京的几个领导赶紧找了石油部长康世恩,康世恩也不敢做主,他找了主持国务院工作的邓小平副总理,这位中国后来的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听了汇报,欣然同意了曲云光要求把南油市全部知青招回城的意见,但是要求不许扩散消息,同时要尊重建设兵团的意见。

于是,南油市的66、67、68三届知青于1975年的年中,除了已经在乡下结婚和有严重政治问题的知青外,全部返城了。69届以后的知青也分批逐步返回了南油市,加入了光荣的石油工人队伍,为祖国的石油工业发展做出了贡献。

南油市知青的上山下乡是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史的一个小小的前奏曲,它比官方确定的文革期间全国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的时间早几个月开始,又比官方认可的全国停止知青上山下乡的时间早几年结束,除了个别因为结婚、政治问题等因素影响的知青外,绝大多数知青都被安排进石油企业,他们以后也极少受到后来中国发生的企业“下岗潮”的影响,平平稳稳地度过了余生。

 

齐晓斌在垦荒连劳动教养了一年多,黑连长通知他,叫他回16连继续完成剩余的劳动教养时间,齐晓斌心里明白,这是黑连长怕他和钱凤有什么隐情而想出来的借口。

其实,齐晓斌自从那晚拒绝了钱凤,就很少见到她了,即使偶尔遇见了双方也都装作没看见,齐晓斌知道钱凤是故意躲着他,他觉得这样也好,他本来就与钱凤没有什么瓜葛,一切的发生都出自于偶然,当然他欠钱凤的情,这个情只是人情,而不是风情和爱情。

齐晓斌背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垦荒连。一年多来,他的汗水洒在这块秦人祖先浴血战斗过的土地上,让他对这块土地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在这块土地上,他似乎总能听到秦军的战马嘶鸣,鼙鼓震天,似乎总能看到秦军的军旗萧萧,军阵列列。他没日没夜地挥动着6斤半的开荒锄,把自己的力气全使到了这块土地上,把自己的汗水全都洒在这块土地上。他不是因为劳动教养而这么拼命干,也不是因为无限忠诚而拼命干,而是觉得祖先的灵魂就在这红土地下看着他,令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这是秦人祖先开辟的疆土,不论统治者是谁,这是秦人祖先用鲜血换来的土地。

齐晓斌顺着苦岭关的山路慢慢走着,一座座高低错落的山丘已经修起了一层层梯田,一株株刚种下的橡胶苗,就像刚刚长成的少女摇曳着纤细的腰肢,成群的鸟儿从山间的灌木丛中飞上了蓝天,在朵朵白云下面欢快地鸣叫和互相追逐着,青山巍巍,和风习习,齐晓斌心情豁然开朗,他徜徉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感到无比温柔,人活在世上不过几十载,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大自然的馈赠而要去互相争斗呢?

前面就是16连的橡胶林了,齐晓斌看见了自己以前的割胶树位,看见了那片人工湖,湖水泛着清波,宛如在群山中的一颗绿莹莹的钻石。

齐晓斌驻足湖边,久久地凝视着那碧波荡漾的湖面,他想起与赵文倩在一起的日日夜夜,自从到了垦荒连,齐晓斌总会时不时地忆起那些往事,忆起赵文倩到垦荒连看他,但这些回忆并没让他旧情复燃,而是更令他头脑清醒。他头上这顶“劳动教养”的帽子,即使赵文倩能够接受他,可她的父母也绝不会接受他,没必要给本来不太幸福的爱恋再增添烦恼。

现在,齐晓斌回来了,戴着“劳动教养”的帽子回来了。他不知道二年多的时间16连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也不知道16连那些他的同学们会用何种眼光看他,赵文倩又会怎样看他?

齐晓斌蹲在湖边,湖岸上是丛丛绿草,恰如一层绿茵茵的地毯,铺满整个湖畔。

齐晓斌掬起一捧水,清凉的湖水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水滴滴落湖面,点开圈圈水纹,如同朵朵绽开的花朵,齐晓斌似乎看见了赵文倩那晶莹的眸瞳,就在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闪烁着,激起阵阵涟漪,也掀动了他心中阵阵微澜。

齐晓斌注视着湖面上蓝天、红山、绿树的倒影,沉醉在遐想之中。

青山绿水宛如一幅水墨画,那山的苍劲,水的柔美,树的清秀,滋润着齐晓斌饥渴的心灵,他突然觉得这幅画里还应该有一位白衣佳人,乘着一叶小舟缓缓而来,在这清澈的湖面上留下一段魂牵梦绕的恋曲。

湖面的倒影里跃动起一朵白色的莲花,白色的莲花在绿莹莹的水面上慢慢绽开,那是一位身穿白衬衣的女子在湖中的倒影,齐晓斌眼睛一亮:赵文倩!

真的是赵文倩!

赵文倩也看到了齐晓斌,她呆呆地站住了,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齐晓斌。

曾经相爱的两个人相逢了,相逢在青山绿水间,相逢在他们迸出爱情火花的这片土地上。惊讶?喜悦?激动?都不是!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八年岁月的磨砺,已经让少年的他和她进到了青年时代,亭亭玉立的赵文倩像白莲花般雍雅端庄,书生意气的齐晓斌却晒得黑黝黝的,像个田间劳作的老农。他们都沉稳了好多,成熟了好多,突然相遇没有惊喜,却有感慨。自从赵文倩到苦岭关看望齐晓斌以后,他们之间没有再联系,双方都把这段情埋在了心底,希冀它在记忆里渐渐淡化。

他们久久地对视着,两个人的心里都是五味杂陈。赵文倩更是伤感,知青们已经得到连长大老刘的通知,16连的南油市知青即将返回城市,而齐晓斌则是留在16连唯一的南油市知青,原因是他犯了错误,现在还在劳动教养期,按政策规定是不准回城的。

赵文倩望着齐晓斌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庞,她想不通齐晓斌会犯什么错误,她也不相信齐晓斌会犯错误,可是齐晓斌不能和她一起回城却是真实的,这是大老刘亲口告诉她的。

赵文倩的眼眶湿润了,她埋在心底那朦胧的情爱复苏了,她又突然感到不知该如何面对齐晓斌,如果齐晓斌一直没有出现的话,她也许和其他知青过几天就一起高高兴兴回城了,然而齐晓斌出现了,她的情绪开始波动起来。

“你,你回来了?”赵文倩的声音都在颤抖,她连哭带喊地对着齐晓斌说,“你回来了,可我们南油市的知青都要调回南油市了。你告诉我,你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你为什么要毁了自己回城的前程?”

齐晓斌没料到赵文倩的情绪会如此激烈,他沉默无语。

齐晓斌当然听出了赵文倩话里的抱怨,那就是他因为戴着劳动教养的帽子失去了调回城市的机会,不能和赵文倩一起回城了,这意味着他将永远扎根在农村,成为一介农夫。

 齐晓斌不想做任何解释,因为这些解释毫无作用,反而会让赵文倩再次陷进情感的漩涡里无法解脱。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该舍弃的就舍弃吧,人的命运并不总是操掌在自己的手中,为了相爱的人今后的幸福,为了她美好的未来,齐晓斌必须冷酷地斩断情缘,让赵文倩从此不再有幻想的念头。

 想到这里,齐晓斌很沉稳地说:“文倩,你不要想的太多,既然你们要回城了,就该放下这里的一切,轻轻松松地走向新的工作岗位。”

 赵文倩摇着头说:“齐晓斌啊齐晓斌,你根本就不懂得我的心!你太令我失望了!”

 齐晓斌苦笑着说:“文倩,我怎么会不懂你的心呢?可你想过没有,你爱上一个政治上有污点的人,爱上一个注定一辈子当农民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你的父母有什么好处?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对我们的未来又有什么好处?现实就是现实,现实不是小说,不要再有任何幻想,你应该去寻找属于你真正的幸福。忘记我吧!我们的缘分到此了结,就当我们是有情无缘!”

赵文倩止住了哭泣,她不是没想过未来,齐晓斌说的都没错,生活在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里,哪个家庭愿意背负沉重的政治包袱呢?即使她能承受,她的父母也无法承受。

赵文倩也曾试着淡忘她与齐晓斌之间的感情,却总是难以舍弃,无法忘怀。

现在,赵文倩必须做出抉择,是继续他们的爱情,还是走向新的生活。

赵文倩缓缓抬起头来,她望一眼碧波荡漾的湖水,然后深情地看着齐晓斌,轻言轻语地说:“晓斌,能满足我最后一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

“吻我一下!”

齐晓斌迎着赵文倩走了过去,他张开双臂把赵文倩紧紧搂在怀里,郑重又深情地吻住那红润的樱唇,他们久久地拥抱着,久久地相吻着……

清澈的湖水,蓝色的天空,洁白的云彩,葱绿的胶树,仿佛在吟诵着一首无字的诗歌,倾诉着一对终将分手的恋人那不平静的心。

这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更不是爱恨情仇,平平淡淡,平淡无奇,既没有梁祝的恸天地,也没有宝黛的暗伤悲,但却是被扭曲的爱与恋在这块土地上的哀哀呻吟。

近2000万知青的上山下乡运动,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丰功伟绩,没有谱写什么魂牵梦绕的千古绝唱,但他们的命运却是凄苦而又凄美的,他们给中国历史留下了价值无法估量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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