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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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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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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

独自一人在城里住,尤其是加班到很晚还饿肚子的时候,就想起我妈了。外婆时常说我,还不赶紧找对象,住那么大的房子,真不知道能生出啥乐趣儿。说完她就哗哗笑开了。我妈也跟着笑了。这笑声被我带回了城里,在滚滚人流中与我作伴,自有一番特别的滋味儿。似乎此时的情感,安慰的是平日里的孤独与苦闷。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巫师,作为人界与神界的信使,主宰着世间一切情感,轻而易举地将生活切割开来,幸福的人幸福着,不幸的人不幸着。可又有谁能说自己一生都是幸福或不幸呢!当你每天叫“妈”的时候,还有声音回应,肯定就是幸福的嘛。

生活留给我最初的记忆,是我妈时常弯着脊背,头和缝纫机挨得很近,一针针绘出花鸟竹林,色调和谐,栩栩如生。我妈做姑娘的时候学过几年刺绣,用复印纸将画本上的图案复印描摹到布上,再用缝纫机和锁边机一针一线缝制,修边细化,做出美妙活泼的图案。亲戚朋友家有孩子结婚,我妈就会绣出鸳鸯枕巾、枕套、被单赠给新人,图个喜庆。那时候的我,早已习惯缝纫机踏板发出的“咯噔咯噔”声,清脆响亮且节奏鲜明,与我心跳的频率和谐而又统一地交融在一起。那是一个有声音、有颜色、有节奏的画面,是我人生记忆的起点,我用耳朵、眼睛、身体来了解生活,来感受眼前这一切美好的事物。以至于储存在我脑海里的记忆,都是这样的有声音、有颜色、有节奏、有形状的立体记忆,活生生的综合性形象。这种感受生活和记忆事物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我日后的脾性,以及待人处事的方式。后来因为生活的琐碎和家务的繁忙,我妈刺绣的机会也就少了,“咯噔咯噔”声自然也就很少能听到了。

我妈学习好,尤其是英语,我上学时,她曾辅导过我英语单词。在那个年代,外祖父通过劳动改变家庭命运,给了我妈一个较好的生活环境,家里经济条件相对于村里其他人家来说,也算宽裕。那时候出门上会,我妈拿的是两块五快,而她的伙伴们拿的都是一毛两毛。我妈毕业后却不愿再上学了,也不愿考师范当老师,而是学了自己热爱的刺绣。我妈毛衣织得好,我和我爸所有的毛衣都是她一针一线完成的,也给亲戚朋友织过不少,我曾见过她整理的关于毛衣图案的手绘册子,后来家里拾掇过几次窑院,册子就找不见了。

我妈对我的教育甚为严厉。小孩子就必须要乖,要听大人话,顶撞父母这种缺家教的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出现的,否则后果便是一顿打。有一回在外婆家,因顶撞她,也顶撞了外婆两句,就被她狠踢了几脚,吓得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我小时候容易饿,刚吃过饭不久就说饿了,当然,其实也没多饿。我妈把我这种行为称作“胡可憎,故意寻事哩!”有一回刚吃过饭,她带我去邻居家串门,没多久我就说饿了,邻居婶婶给了我半个蒸馍,我吃了两口便扔在了炕边上,我妈下意识瞪了我一眼,回来后便是两脚直怼屁股。她觉得丢脸了,别人家也不宽裕,自己家里啥都有,还拿人家东西,关键是不饿,故意寻事。从此规定,不准拿别人家的任何东西。

我妈恨铁不成钢。多年前家里经济情况不是很好,我爸在石场干活,一天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基本是家里的全部收入来源。有一回,我妈把六元钱放在了枕头底下,那是她用来磨面的钱,我看见后偷偷顺手摸走,拿到学校商店,将从未用过的“巨款”换作一堆零食,分于几个哥们儿享用。下午放学回家,她就问起我是否有看到过钱,我心里发虚,吓得直摇头。她看了看我,就走了出去。天快黑时,我妈回来了,她是流着眼泪走进窑里的。我才知道,她从学校商店老板和我同学那里打听到了事情的真相。她坐在炕头抽泣着,手帕在脸上抹了一遍又一遍,可怎么也抹不干那失望和心痛的泪湖,不懂事的我深深地伤害了她。那次她没有打我,可远远比打了我还要使我难受与后悔。那时候我就在心里下定决心,这辈子也不会再偷任何东西。

我小学毕业后便转学了。我妈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把我从村里转到了市里中学。从未离开过父母的我,显得懦弱、无助。但相对于其他学生来说,我要幸福得多,因为我不用住在拥挤的八人间,甚至是几十人的大通铺宿舍,而是住在亲戚的办公室,单间待遇,冬暖夏凉,滋润得很。只是每次送我到大巴车上时,我妈就会转过头偷偷地抹眼泪,她招着手,一遍一遍地回头望,直到汽车发动才快步离开,然后我的鼻子也跟着一阵作酸。

我妈孝顺。那些年每到周末,她总是会带着我去外婆家,给外婆洗衣服、做饭,之后又下地去摘花椒,摘黄花菜。后来外爷有病在身,我妈就经常住在外婆家。外爷去世后,外婆一人难免孤独苦闷,我妈中午十二点下班后就赶到外婆家里,下午又匆忙跑回去上班。她总说,儿女不孝是会遭报应哩,老天爷看在眼里,不孝顺的人下一代也不会孝顺她,这就是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哩。

我妈待人真诚。她先后当村上妇联主任、委员十多年,也当镇上的人大代表,给村民办了不少好事。周末我回到家里,大多数时间她都在村上值班,或者是给村里人帮忙,以至于我和我爸经常去奶奶家蹭饭。天阴下雨,风吹日晒,从未见她对工作有过懈怠,时常笑呵呵地说,既然干了这活儿嘛,就得做好,咱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领导,会高人一等,只是村民与上层领导之间的“传话筒”嘛,咱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村民办好事嘛。

后来,我在西安上学、工作,到外地来回奔波,回家的次数甚少,每次和我妈通电话,她都会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好饭,注意身体等等,可终究还是没盼到我多回一次家。时间长了,她便只是问候我吃饭住宿一些琐碎的事儿,不问我啥时候回来,我想她可能不再去奢求,也不得不去习惯儿子经常不在身边的日子吧。如今我回到了家乡工作,离家也不过三十来公里的路程,工作不忙的时候可随时回家。可每到周五还是会收到她发来的微信,问我这周是否回家。我想,她是又有指望了吧。

曾经我有很多次讨厌我自己。生命是父母给的,我能长大成人,是父母的血汗灌养的,我能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是父母耐心教育的,我的脾性也是他们传给的。而我,即将而立之年却几乎未曾为父母分担一二,反而让他们为我担忧操心。我愧为人子。

老舍先生在《我的母亲》中写道:人,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在,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那么同样,有儿子在母亲左右陪伴,母亲也可以活得年轻、自在,甚至有点孩子气,偶尔撒撒娇。

当儿子降生到这个世界,苍茫浩瀚的苍穹为他打开了一道缝隙,他就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道光,他在这道光里体悟温暖与灼热,建造属于自己的理想国。而母亲就是苍穹之上那双明亮的眼,像黑夜里的灯塔照亮海上行舟之路。

我们所追求的一切理想生活,放到这个大千世界里,其实与院子里飘落的一片树叶、墙角偷偷开放的一朵野花一样普通而平常。是啊,一切好像从未发生,又好像什么也都发生过一样,我在电脑前敲着字,我妈坐在床上歇息,平静而又安然,院外杨树摇曳窸窸窣窣,燕飞鸟鸣。这当是最好的回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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