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刚杰•索木东的头像

刚杰•索木东

网站用户

小说
202209/27
分享

刚杰·索木东短篇小说:广场

1

   一场乍暖还寒的残雪之后,春天的确是来了。

   金城广场上人声鼎沸。刚刚过完春节的人们,迫不及待地轻装出门,似乎都想赶在第一缕春风里,撕下一片属于自己的暖阳才算过瘾。

   北方的这座城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各大广场逐渐流行起了跳锅庄。而我那个喜欢舞蹈更喜欢热闹的媳妇,也在这股流行风里,找到了自己的业余爱好。此刻,她正像一只闹春的燕子般,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鲜艳博拉,站在一首欢快锅庄曲子的中央,给周围的老老少少们,不遗余力地一遍遍示范着动作。

   更多赋闲的老人,零散占据广场四周的椅子,三五成堆,扯着永远也扯不完的家长里短。还没有脱掉过年喜气的孩子们,在滑轮、旱冰鞋和五颜六色的风筝里,肆意挥霍着他们永不停歇的快乐。

   接到多杰的电话时,我正盯着身边小杨树上最后一片残存的干枯叶片出神。旁边,一辆安静的轮椅上,坐着一位灰发凋敝、骨瘦如柴的老人。现在只有他,还穿得十分暖和。当然也只有他,暂时不需要考虑如何行走。而不远处的马路上,匆匆疾走的人群和脾气暴躁的公交车,似乎和这里是两个世界。

   “喂!尕藏吗?我多杰。年过得好吗?在家吧?我现在过来找你!有件重要事情和你商量一下。”依旧是急匆匆不容推辞的口吻。

   和多杰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

   在卓尼老家一起长大的伙伴儿,这些年一直在这座城市里忙着做洮砚生意。

   这次来家里,多杰破天荒没有拎着大包小包的丰盛礼品,也破天荒没有带着永远不同的妖冶女友。甚至,连他那头飘逸的披肩长发上,也略带着几许黯然。

   “今天不喝酒!我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灌下一碗奶茶后,多杰阻拦住媳妇准备打开的酒瓶,从挎包里拿出来一个布包放在茶几上。

   “这是阿爸让我带给你的!”

   打开布包,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是几把熟悉的旧刻刀!才让大叔制砚的刻刀!

   仔细端详着那一把把拙朴的刀具,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阔别的少年时代。

2

   “大叔,那个……那个,你能教我雕刻砚台吗?”看着才让大叔用了三天时间才铲好的墨池,等他仔细收拾好铲刀后,我终于鼓起勇气红着脸向这个著名的砚工开了口。

   “鼻涕虫儿,我说这几天怎么天天一大早就泡在我家呢,原来思谋着这个心思啊?!我告诉你,这可是个苦差事。你看看,一个五寸大的池子,你大叔都要铲上三天呢!还是好好念你的书去吧。”才让大叔直起腰身,边揉着发麻的肩头边应付着我说。

   “我不怕吃苦!我就是喜欢!就是想学!”很显然,大人的轻视伤到了十岁的我脆弱的自尊。

   “真的想学?”才让大叔看样子也对我的倔强产生了兴趣,他转身摸着我的头认真地问到。

   “真的想学!”我咬着牙齿坚定地说。

   “那好!把这块石头拿回去磨好了给我。”才让大叔顺手拿起钢锯,锯下一块巴掌大的石料头子递给了我。

   第三天下午,当我把那块打磨得平整光滑的古琴状石料递到才让大叔手里时,看着我满是水泡的手,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喜悦:“回去给你阿爸阿妈说一声,我收下你了!从明天开始,这个暑假你就在我家过吧!”

   坐落在洮河岸边喇嘛崖旁的我们村子,因为出产闻名遐迩的洮砚而出名。村子里大多数人,也都因为世代相传的洮砚雕刻技术,为一家老少在艰苦的岁月里讨得了体面的活路。那时,父母和我的愿望一样,学会雕刻砚台,是为了将来万一考不上学了,能有个体面的吃饭手艺。才让大叔,是当时最有名的砚工之一。成为他的徒弟,就成了我此后逢人必讲的一件荣耀。

   在才让大叔众多徒弟里面,我和他的儿子多杰是最有悟性、最用功的,也是他最钟爱的两个徒弟。他时不时私下里给我们开小灶、传绝活。等到中学毕业的时候,我俩都已经能够单独出活了。

   “你俩明天跟我下窝子!”才让大叔的话,差点没让我和多杰跳起来!

   要知道,能下石窝子挖石料,就是已经承认你是一名合格的砚工了。以往,我俩都是在石料洞口等着大叔出来,再帮他把一块块石料背回家。

   沿着狭窄的羊肠小道一路上山,才让大叔先带我俩来到了崖头的一处平地上。看着他表情凝重的样子,我们知道他有重要的话要说。

   “看着!眼前就是千百年来奔流不息的洮河,养育了这片土地的母亲河!而我们的脚下,就是被洮河水冲刷浸泡绿了的洮砚石!”

   “就因为这条河的日夜浸淫,才形成了洮砚石碧绿如翠、温和圆润的高贵品质!这也是作为一名砚工,你们必须时刻铭记和恪守的品质!”

   “你们看看。”才让大叔从脚下捡起来一块石头,哈了一口气,原本发白的石头,马上变成了翠盈盈的碧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水珠。

   “这就是喇嘛崖的石头!真正的窝子石!用它做成砚台,哈气成水、久不干墨。”

   “你俩对着洮河和喇嘛崖发誓,作为我的徒弟,只能雕刻窝子石!”

   “我们发誓,这辈子只雕刻窝子石!”

   多年以后,当我们站在鱼龙混杂的洮砚市场中时,才明白了才让大叔让我们发誓只刻喇嘛崖窝子石的苦衷。

   沿着只有一米左右宽的狭窄坑道,提着马灯曲曲折折地下到老窝子宽大阴湿的石坑里时,远远传来的闷闷的涛声提醒我,我们已经到洮河下面了。

   “这个石窝子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你们采石料的时候,一定要仔细谨慎!——既要采下自己需要的石料,又不能浪费!”

   “要记住,黄膘是洮砚必须具备的!所以,你们采料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争取每块石料都要带膘。”

   “洮砚,就因为这片黄色石皮的存在,告诫世人艺无止尽的谦虚!这也是你们以后制砚和做人,都要做到的最起码的品质。”

   背负着作为砚工亲手采下的第一块沉沉的石料,近乎匍匐着爬出石窝子的时候,我俩才明白了制砚最苦的活计,不是打磨石料,也不是下墨池,而是采料!也明白了师父们为什么都把采石作为出师的最后一关。

   第二年夏天,我顺利考上了西安美术学院的雕刻专业。多杰却因几分之差,留在家里做了一名踏踏实实的砚工。

   在离开家乡的前一天,大叔送给了我一套他自己亲手制作的制砚工具。

   我和多杰,则被大人们允许堂堂正正地喝了一场酒。

   在送多杰回家的夜里,他站在那轮皎洁的故乡明月下撒了一泡尿,带着浓浓的醉意对我说:“尕藏,好好去念书吧!我就不是那块料!……所以我也不遗憾!”“咱俩说好啊!过几年,我们都到省城里去,一起搞咱们的洮砚!”

   “这里,就是这里!他奶奶的,到那个时候,等老子有钱了,我一定要修一个大大的广场,雕上一个大大的洮砚摆在那里!”他指着村头那片空旷的平地,狠狠地给我说。

3

   多杰果然来省城了。

   当我给金城大学艺术系的学生上完雕塑课回到单身宿舍时,他正笑眯眯地蹲在楼下的道牙子上抽着烟卷。

   “嗨!多杰,你小子怎么来了?!”我冲上去就是一拳。

   “哈哈哈!我杀到省城和你兑现诺言来了!你看看这些!”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我想是大学里面文化人相对集中一点。你先帮我在这里推销上几盒吧!”

   多杰的洮砚营销之路就这样打开了!

   两年以后,当我在金城大学艺术系里刚刚混到讲师的时候,他也在金城广场旁边租了个小小的铺面,注册了一家洮砚公司,像模像样地开始创业了。

   而我,也会在闲暇时,制作一方自己喜欢的砚台,摆在他的店里去出售。一方面是为了补贴家用,另一方面,也为了心中那份磨灭不去的金石情节。

   我俩最初的分歧,源自对洮砚雕刻艺术的认识。

   当初,才让大叔教给我们的,是洮砚传统的平面浮雕式的雕刻方式。这也成为我后来一直坚持和恪守着的雕刻方式。甚至包括使用的工具,也只是自己制作的锯、铲、刀、针等拙朴工具。因为在我的认知中,砚台的第一要务,是书法爱好者泼墨时实用的工具,而不是案头架上摆设的装饰品。

   而因为市场的需求,多杰自己的雕刻方向和产品追求有所改变,慢慢走向了立体镂空式的奢华、复杂。他使用和推广的工具,也逐渐变成了车床、电钻等新型电动工具。他公司的产品,也从单纯的洮砚制作,走向了洮砚石摆件等其他艺术品的开发。这点上,我和才让大叔的意见是一致的,那是华而不实、有悖洮砚传统工艺传承的急功近利之举。

   但是,我们的意见和分歧,一点都没影响多杰在志高意满的辉煌事业上一路狂奔。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没几年,就成了业内鼎鼎有名的“大佬”。

   财大气粗的多杰,身上除了充满商人应有的精明外,也充斥着成功人士固有的霸气。说话做事,越来越张扬了。

   多杰还真在家乡村头那块空地上投资建了一个广场。

   他派人给我送来了广场落成剪彩的请柬:

尊敬的尕藏才丹先生:

   为隆重庆祝洮砚大王多杰才让先生四十寿诞,由我公司投资建造的“洮砚文化广场”已于日前落成。

   兹定于二〇〇六年八月八日在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县洮砚乡洮砚村举行剪彩仪式。

   恭请您届时光临。

          多杰才让洮砚艺术有限公司

            二〇〇六年六月六日

   设计精美的请柬封面上,是新建广场的风光照——辽远澄净的蓝天下,悍然伫立着一个群龙盘绕、复层镂空的洮砚造型主雕塑。我知道,这绝对是多杰自己设计的。

   我没去参加多杰的广场剪彩仪式。只是给才让大叔打了个电话。

   大叔说,他也没有阻拦住多杰的“壮举”,由他去吧!他听说现在市场上洮砚产品鱼龙混杂,甚至很多资料上连产地都被混淆为岷县或者临洮。他希望我能够写一些文章,为洮砚文化的正名和推广做一些努力。大叔还说,这两年他明显感觉身体不行了,也做不了砚台了。年轻砚工们,都在使用新型工具。他用了一辈子的那套传统工具,也只有我能继承了。他说等我下一次回家时,他亲手送给我。

   我没有出席剪彩仪式,让多杰很生气。

   他也知道了才让大叔想送我工具的意图。回金城的时候,他强行带走了大叔的那套工具,摆在了他店里最醒目的地方。

   我俩近三十年的交情,就这样搁浅了。

4

   多杰还是给我来了一个很客气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他将联合业内众多有志之士,促成洮砚这一艺术瑰宝的“申遗”工作。但是他们大多都是企业家和砚工,文化层次不够,也没有专业理论的支撑,他希望能够得到我的帮助。

   他说,需要我联系一些做相关研究的专家和文化艺术界的名人,得到他们理论上的支持。

   他还说,希望我主笔撰写申请报告。至于打通关节之类的具体事情,全部交给他来完成。

   他很诚恳也很自信地给我说:“尕藏,让我们兄弟两个联手,雕凿一方前所未有的洮砚,送给我们的阿爸!”

   放下电话,我转身就投入到这项令人激动不已的宏伟事业中去了。

   拿到批文的那天,多杰在金城最大的五星级酒店办了一个盛大的酒会。他还专门派车,把才让大叔接到了酒会现场。

   当才让大叔在台上颤巍巍地用家乡方言把文件念出来的那一刻,在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里,我和多杰紧紧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嚎啕大哭……

   这个世界上,滑稽的事情总是匪夷所思地发生。

   就在我们还沉浸在洮砚“申遗”成功的巨大喜悦中的时候,刚刚回到家乡的才让大叔,来电话告诉了我一个震惊的消息:刚接到通知,九甸峡水利枢纽工程将于年后完工,村子将来要被库区淹没!父老乡亲们,要在一年内全部移民瓜州。

   命运给我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作为刚获申批的物质文化遗产洮砚石矿最优质材料的产地——卓尼县洮砚乡喇嘛崖的“老坑”,将要被水电站的库区淹没了!才让大叔和众多家乡的艺人,也将带着“洮砚雕刻技艺”这一刚刚申批下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有抛祖别宗的满腹辛酸,背井离乡。

   出门多年的我们,在自己所谓的事业里低头奔走的时候,对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情,真的是太疏忽了!

   我们其实应该早早就从那些歌功颂德的新闻报道里,看到这项政府的利民工程背后,会对我们的村庄,还有我们的洮砚,造成一个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已经记不清楚,在巨大的震惊里,我当时是否在电话里安慰了面临背井离乡惨痛的老人;也已经记不清楚,在巨大的震惊里,我是否和多杰通报了这个伤心的消息。

   我把自己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一天。

   在搬迁之前,我去家乡把父母接到了金城。而才让大叔,却拒绝来和多杰一起生活。

   在他们离开家乡的那天,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去送大叔和乡亲们一程……

5

   “尕藏,我昨天刚从瓜州回来。阿爸让我把他老人家用了一辈子的这套工具带给你。这也是我的意思,这套工具应该由你保存!”多杰的眼睛里,似有深深的痛楚在闪烁。

   “不用了!还是你留着吧!我已经毁掉了自己所有的收藏和制砚工具,和洮砚彻底告别了。”我忍住悲愤轻轻地说。

   “尕藏,听我说完!——阿爸中风了,他的手已经彻底痉挛,无法再去雕刻任何一块石头了!”多杰拿出他的手机,给我看他拍摄的才让大叔害病的手掌。

   眼前这是一双多么惨败的老朽之手啊!青筋暴露的手背、老茧横生的手掌、裂痕纵错的手指,就像裸岩上一株经风历雨的虬松,无助地伸向苍茫长空!

   记忆里那是一双多么伟岸的壮硕之手啊!强劲有力的手背、厚实稳健的手掌、精巧灵动的手指,就像山崖上一株玉树临风的翠竹,骄傲地伸向艺术长空!

   这一刻,我握着手机的手,在莫名的彻骨痛疼里,也已经痉挛!

   “尕藏,我这次来,除了替阿爸带给你刻刀外,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

   “我想在瓜州移民区投资建一个广场。”

   “建吧!你不是最喜欢干这个吗!”我在深深的悲痛里扔下他的手机,十分轻蔑地对多杰说。

   “你听我说,尕藏。我已经和一家公司谈妥了,准备转让我的洮砚开发公司。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阿爸和你,为什么一直那么坚持传统工艺的传承。”

   “现在,老坑被水库淹没了,乡亲们也被迁走了,洮砚的根已经被斩断了。我知道过不了几年,虽然市场上洮砚还会存在,但是,那些存在和流通着的,已经不是我们的洮砚了!”

   “再过几十年,我想洮砚和那块土地,会被世界忘记!甚至,我们的子孙,都会忘记洮砚和那块土地!所以,我想在瓜州移民区建一个广场,让他们记住那块碧绿的石头,还有那块土地上,和碧绿的河水一起流淌过的,碧绿的生命和艺术!”

   听着人到中年的多杰哽哽咽咽的絮叨,我觉得这次是有点错怪他了!“好吧!你说,要建一个什么样的广场?”

   “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设计一个主雕塑和背景墙,用传统的浮雕手法,再现洮砚的制作工艺。”

   讨论这些的时候,泪流满面的我俩,已经泣不成声。

   半年以后,多杰的公司顺利转让出去了。

   我俩设计的广场建设方案,也通过了有关部门的审批。

   利用暑假,我和他去了遥远的瓜州。

   车在戈壁滩上毫无遮拦的艳阳里艰难地爬行着。

    石窝里把水(者)灌给了

    喇嘛崖的眼泪淌干了

    鹦哥石的根(者)斩断了

    离乡的人们心碎了

   多杰凄凉的花儿在茫茫戈壁滩上没传出多远,就被凄厉的风吹散了。

   顺着他脸颊的两行清泪,我分明看到一尊造型独特的雕塑,就伫立在一排排崭新的移民房围绕的广场中央——那只紧握着刻刀的苍劲大手,正在向背井离乡的人们,讲述着自盛唐以来,一湾碧水环绕下的喇嘛崖下,一代代砚工们,雕刻着梦想和希望的心酸往事。

   雕塑周围,一曲优美的曲子里,家乡的父老乡亲们正围拢一圈,跳着欢快的锅庄。

   一阵风吹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浮现——那身淡粉色的鲜艳博拉,在人群中宛如燕子般轻盈地舞动……

原刊于《西藏文学》2011年6期(刊发时有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