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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新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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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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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

大黄是小时候我家喂的一只老母鸡。

母鸡大都喜欢眩耀,大黄也不能免俗。下了蛋就咯咯嗒嗒大叫一通,唯恐人们不知道。

想想也怪不得母鸡。母鸡会下蛋,而且鸡蛋比鸭蛋、鹅蛋、鹌鹑蛋、甚至比天鹅蛋幸运。当年一位外国女士,是钱钟书先生的粉丝,读了先生的书,就想见一见先生。先生不想见,就说:“吃了一个鸡蛋觉得味道很好,为什么要去看下蛋的母鸡呢?” 也就顺嘴那么一说,意思是书好就可以了,没必要见那位写书的人。于是这句话便成了鸡蛋的荣耀,也成了母鸡的荣耀,更成了中外皆知,妙趣横生的经典名句。

我奶奶不识字,不知道钱老夫子,也不那么想。小时候有几年时间,父母在外地工作,我跟着奶奶生活。鸡是家的小银行,鸡屁股就是家里小小取钱机。称盐、灌醋、打酱油;女孩子买个红头绳、男孩子买个小人书,针头线脑、小东小西都靠母鸡们的辛勤劳动。母鸡们索求不多,而且自食其力,像人一样土里刨食。白天在房前屋后、坑边沟沿和田间地头吃虫子、叨小草,寻烂菜叶子、觅残羮剩饭。晚上各回各家,有鸡窝住鸡窝、没鸡窝扑朴楞楞飞到树杈上。刮风下雨、酷暑严冬,人们只关心母鸡下不下蛋,公鸡长的肥不肥,沒人管它热冷。多亏造物主给鸡们一付好身骨,除了鸡瘟、不感冒不头疼没病没灾,泼皮得很。

我奶奶不但要鸡蛋,还要记着鸡蛋的娘是哪个鸡。有时候,还会“借鸡”教育我们,说些“是鸡都有两个爪,到哪都能挠把食”的人生道理,也蛮有意思。

计划生育是国策,是那个年代头等大事,但计划生育不包括鸡们,也不计划鸡们。对鸡而言,可以超生。生的越多越好,越多对人类贡献越大。不交罚款、不搞结扎,也不会被抓住做引流。下蛋季节一天一个,偶尔会生个双胞胎。也有的怕下力,吃的不少,三两天才下一个蛋。甚至有时闹罢工,干脆一个蛋不下。更可气的是有的鸡,装模作样卧在窝里、一付要下蛋的样子、却又不下蛋。出鸡窝时还会像下过蛋的鸡一样,大摇大摆、昂首阔步“咯咯咯嗒”地叫,乡下土语称之为“唠窝鸡”。哪个鸡勤快,哪个鸡怕下力,奶奶清楚的很。怕下力的鸡,有两个结局:一是赶集卖掉换钱,也许还能苟延残喘在人间多晃悠几天,多享受几天做鸡的乐趣;二是过年过节或有稀客来时,被抓起来扭着脖子,一刀下去成了待客的美食。能下蛋又下的勤的鸡,奶奶舍不得卖、也舍不得吃。

也有被寃枉的鸡。

那就是大黄。因为它披着一身金灿灿的羽毛,所以我就叫它大黄。放学回家,只要“咕咕”喊两声,它就会朝我跑过来。如果我把嘴里正吃的热红薯吐一点给它,它会飞快地先在地上啄几下,再抬头四处张望。生怕被别的鸡们抢了去,吃得津津有味。圆圆的眼珠骨碌骨碌的看着我,活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头朝前一昂一昂,脖子上的羽毛泛着光亮,软茸茸的十分有趣。

我喜欢大黄,是因为它太漂亮了。在我眼里是鸡中美女。奶奶喜欢大黄,是因为它下蛋多,勤快的很。大黄是奶奶从挑着萝筐走乡串户,卖鸡娃的人手里拿来,喂大再交钱俗称“打仗”的。大黄争气,从第一次下蛋开始,每天一个,从不落空。有句歇后语叫着“一个鸡子下俩蛋一一俗屁眼子”,是挖苦人说话唠叨的。但谁家能有这样的鸡,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喜欢的大黄,就是众多母鸡中不可多得的“战斗机”。隔三差五,一天下俩个蛋,也是常有的。于是,奶奶喂鸡时便有了偏心眼,会多喂它一点。喂它时其它鸡围上来抢食,赶走它们便是我的事。每到这时候,大黄仿佛通人性。好象知道我在守护着它,吃的时候不再东张面望、会啪啪啪加快啄食速度,好让我快点放下手中棍子写作业去。

有一回大黄又下了俩蛋。我说“奶呀奶,鸡屁眼那么小,蛋是咋下出来地呢?”奶奶拍拍刚从地里刹芝麻沾裤腿上的泥叹口气说“母鸡和女人一样都命苦,女人生三两个孩子就过了三两回鬼门关,鸡更苦呢!”

只是大黄在第三个年头该下蛋时,却找不到它的蛋了。它的生活一如既往,很正常。白天和其它鸡们一起在房前屋后、田间地头覓食。吃饱了也会心生淫欲,和它心仪的公鸡在追逐嘻戏之间成就好事。听见它咯咯咯嗒”的叫,我在家时奶奶就喊我去拾鸡蛋。但我却找不到鸡蛋,鸡蛋就象长了翅膀,不翼而飞。一回两回,十回八回。是被老鼠偷吃了?是被黄鼠狼叼走了?是被外人拿走了?奶让我多留点意,有时间看紧大黄。别让它把蛋下到别人家里、变成“丢蛋老母鸡”。但我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每天日头照样升起,每天大黄照样和其它鸡们在院里走来走去。只是大黄连“咯咯咯嗒”地叫声也没有了,也总见不到鸡蛋。而且有时会和我捉迷藏、玩失踪,隔好长一会找不着它的影子。大黄再往奶奶跟前凑时,奶奶便来了气。扬起手中纳的鞋底朝鸡一晃,吓得大黄一惊,扭头便跑,自然也沒有了偏心食吃。奶奶在大黄眼里,大概是个慈眉善目对它很好的人。大黄不明白,奶为啥会讨厌它,突然就不给它好脸子呢?

沒过几天,舅老爷来走亲戚。娘家人来了,奶奶高兴的很。老早就磨好了刀,系上了围裙,让我去逮大黄。我第一次没听奶的话,眼泪汪汪地望着奶奶说“奶呀奶,咱不杀大黄好吗?耍杀就杀那只只会喔喔乱叫,不会下蛋的红公鸡吧?”奶揺摇头说:“红公鸡许给你石头爷派大用场了。你那水怪大哥下月初六娶媳妇哩。”说完这话,就自己去抓大黄。走着嘴里念念有词:“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是阳间一盘菜!”

也就在半下午,大黄的肉在胃里还没消化完、屋后过道里忽然叽叽叽叽出来一群鸡娃。绒乎乎、圆墩墩,像小棉花团似的、尚不知道怕人。大摡是饿了、东看看西看看,看到地上能吃的东西就啄,乳黄色的小嘴啄一下,就像小孩子拜年磕头一样怪喜欢人。

正和舅老爷唠嗑的奶奶楞怔了一下。马上好象明白了什么,颤巍巍地迈着小脚向屋后跑。我也跟了过去。家里屋后,是窄窄一溜盖房时留下的滴水。一头被墙堵死,一头可以出入。在一蓬草丛里,还有两个鸡娃见人过来,眼珠滴溜溜乱转,似乎在问:“娘去那了?恁是弄啥哩?”

原来我喜欢的大黄,在这里孵了一窝小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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