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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木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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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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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莲

刚进入初夏,西安就有一些炎热难耐。雨水似乎遗忘了这座北方大都市。自去年入冬以来,始终等不来天降雨露。马路两侧绿化带里的国槐刚发出来鹅黄的嫩芽,这时候都无精打采地打起了卷。洒水车响着音乐声,在街道上施施而行,来来回回地洒着水,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水雾,还有泥土的味道。

在西安市北郊的陕西省女子监狱,我见到了美莲。她正在按摩教学室里给一名女狱警做按摩,旁边站着另一名女狱警手把手地对她进行指导。美莲穿着蓝衣蓝裤的女囚服,戴着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身材显得很单薄。

我是电视台法制栏目的记者,这次来女监采访,是为了配合省妇联和省监狱管理局,做一期反家暴、关注女性犯罪的节目。负责接洽我的是女监宣传科长张丽。她今年三十出头,身穿警服,显得英姿飒爽、精明干练。她向我推荐了几位命运坎坷、改造良好的女囚,其中,就有美莲。美莲今年36岁,是陕西省商洛县人,双目失明,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已经在女监服刑了七年。美莲改造积极,表现良好,获得了两次减刑的奖励,但是她每一次都拒绝减刑。张丽说,美莲是她今生遇到的第一个拒绝减刑的服刑人员。这立刻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于是,我决定就采访她了。

采访拍摄地点选在监狱小操场的一片树荫下。在一位女狱警的引领下,美莲从按摩教学室里慢慢地走出来,走得很自信,也很从容。若不是早知道,我看不出来这个戴着大墨镜的女囚是个盲人。与她交谈后,她似乎很乐意接受我的采访,虽然大墨镜掩藏了她的面部表情,但是她的脸上依稀显露出浅浅的笑容,淡黄的皮肤透着一丝红润,气色很好的样子,一头细碎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她是一个模样秀气、干净利落的女人。对于眼前这个文静瘦弱的女人,我很难把她和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看着她的大墨镜,我好奇地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失明的,先天还是后天?”这个问题一出口,我立刻后悔了,怎么能问她这么残忍的问题,这不是在揭她的伤疤吗?我赶忙向她致歉。

她摇摇头说:“没关系的”,随即低下头,许久不语,一会儿,两行眼泪顺着墨镜流淌下来。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擦拭了一下眼泪,说道:“我杀人是犯罪,我有罪,是个罪人。‘女怕嫁错郎’,我却一错再错。世上总是坏人少,但回回都让我给碰上了,怎么躲都躲不掉。我的命咋竟这么苦?我的双眼是被第一个男人活生生抠瞎的。我只是想做个人,可咋就这么难呢?”

美莲说她前半辈子是在泪水和屈辱中熬过来的,从来没有过欢笑和快乐,在她的生活中,每一天都是阴雨绵绵、暗无天日,没能活出个人样子。直到来监狱后,她才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情,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美莲出生在穷山沟里,小时候家贫,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帮家里放牛羊、打猪草,耕地种田,啥苦活累活都没少干。哥哥结婚后,嫂子不能容她,嫌她在家里碍眼,整日吵吵嚷嚷着要她早点嫁人。爹娘年老体弱,虽然心疼闺女,却惧怕儿子儿媳,没有能力保护女儿,也盼着她早日出嫁,寻个好人家,别在娘家受哥嫂的气。

那一年,美莲还不到二十岁,哥嫂贪图男方家的彩礼,把她嫁给邻村一个叫沈京的男人。美莲人小又懦弱,在家里没有说话的份,哪里有胆量婚姻自主,婚前与那个男人只见过一次面,他是个普通农民,也看不出个好歹,谈不上啥乐不乐意。父母不能替她做主,婚事只能任由哥嫂摆布。因为美莲还不到结婚年龄,所以没法登记结婚,只是在沈京家里办了婚宴,就算结婚了,就这样过起了日子。沈京比美莲大十来岁,是个光棍,家里破屋烂瓦,穷得揭不开锅,娶美莲时,给她哥嫂的彩礼是东家凑西家借的,欠下了一屁股债。美莲原本想着,自己是苦出身,从小吃苦习惯了,只要男人对她好,日子再苦也不怕。

刚结婚时,沈京对美莲还算不错,不打不骂的。美莲感受到了新家庭的温暖。可时间一长,美莲就发现她男人脾气暴躁,容易生气,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拿老婆出气,对她连打带骂。美莲也慢慢地对男人失望了,看明白男人把日子过得一贫如洗是有原因的,那就是男人不求上进,实在是太懒了。别人家的男人在农闲时间都外出打工,拼了命地挣钱,想把日子过好,可她的男人死守着那四五亩打不了多少粮食的山坡贫瘠庄稼地,宁可缺吃少穿,也不愿意出门挣钱。贫贱夫妻百事哀。家里的穷日子越来越不如人,债主隔三岔五地来家里要钱,惹得人心烦。

看到男人闲在家里一点办法都不想,美莲忍不住给男人发几句牢骚。男人便理直气壮地骂她:“要不是你娘家要八万八的彩礼,咱家日子能这么难肠吗?”这是美莲的软肋。每到这时候,她就觉得理亏,不敢做声。男人却来劲了,开始是辱骂,后来就动手了。

夫妻间一旦动起了手,那就再也停不下来。沈京好喝酒,醉酒了就打老婆。男人有了生理需求,不管白天黑夜,关了屋门,把美莲按倒在炕上,就要办事,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哪怕是她来了生理期,也不放过她。美莲一不乐意这事,男人就揍她,骂道:“你是我买来的,我想咋样就咋样。”每次过夫妻生活,美莲都有一种被强奸的屈辱感觉。

最初挨了男人打后,美莲还会回娘家,却不敢把自己受的委屈告诉爹娘,怕他们替自己操心。哥嫂不但不维护妹妹,反而厌烦她回娘家吃粮占地方。后来再挨打,她也就不愿意回娘家了。

邻居婶子劝她忍一忍,说谁家男人没有个臭脾气,过几年,等你们有了一儿半女,男人自然会好好待你。美莲也是这样想的,盼着能有个孩子,好让男人不再打骂她。

可是她结婚两三年一直没有怀孕,沈京对她愈发不能容忍,打她骂她就成了家常便饭,头脑清醒时打她,喝醉了酒打得更厉害,手打疼了,就抄起笤帚、棍棒打她,边打边粗野地骂:“天天出力费劲干你,总干不出个动静,你这是要我们老沈家绝后呀。早知道你不下蛋,我才不会花大价钱买你。你说养你有啥用,纯属浪费粮食,还不如养只母鸡。”

天下哪有夫妻不吵架的?也有男人生气了打女人的,但没有像沈京这样往死里揍老婆的。美莲被打得受不了,就哭喊着分手,反正两人没有领结婚证。这话一说,男人打她更凶了,扬言她敢分手,就不放过她娘家所有人。

担心娘家人受到伤害,美莲就不敢再说分手的话,挨打挨骂只能默默忍受着,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她忍辱负重,换来的不是男人的幡然悔悟,而是更加凶狠地虐待。她每天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顺男人的心,哪件事情做得不如男人的意,就会引来拳脚加身。如果哪一天没有挨打,她就会觉得自己这一天太幸运了,又躲过了一场劫难。

人常说:“百年修得同船渡,万年修得共枕眠”,可是美莲怎么都想不到,沈京这个枕边人却不是她前世修来的有缘人,而是今生伤害她最深的凶残恶魔。

那是五月初的一天夜里,男人不知道去谁家喝酒了。美莲早早地就关灯睡觉了,不知道半夜什么时候,她在睡梦中感到有人压在自己身上,酒气冲天,臭烘烘的嘴巴在她的脸上胡啃乱咬。她一下子惊醒了,打开灯,看到沈京喝得五迷三道地趴在她身上。男人见她醒了,就掀开被子,扯她的裤带,要过夫妻生活。见这个恶魔又要折磨她,美莲厌恶地推开他,不想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惹恼了男人。他发了酒疯,挥拳劈头盖脸地打美莲。美莲疼痛难忍,大声呼喊救命。

她的家在半山腰,是个独院,四周邻居都住得远。男人时常打得她大哭小叫,邻居们早已司空见惯,就是听见了,也不敢管沈京打老婆的事,没人敢招惹沈京这个泼皮无赖。

沈京拳头打累了,就抄起地上的笤帚抽打。美莲感觉到自己快要被打死了,就向男人苦苦求饶。男人愈打愈疯狂,笤帚杆打断了,就骑在美莲身上打。美莲被打得满脸是血,大脑一片模糊,此时的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沈京如同一条发狂的疯狗,骂道:“你闭着眼睛是装死呀,还是不愿意看我。你把眼睛给我睁开,我让你再闭眼。”说话间,沈京用两只手恶狠狠地朝着美莲的双眼扣去。美莲惨叫一声,只觉得钻心疼痛,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当遍体鳞伤的美莲再醒来时,她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天。老弱的父母伏在她的病床前,哭得眼泪涟涟。狠心的哥嫂见死不救,不愿意拿出一分钱来给妹妹治病。美莲住院看病花费了两万多元钱,都是父母从左邻右舍借来的。

从此,美莲永远失去了双眼,坠入了黑暗的万丈深渊里。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光明。人世间的色彩只留在她的脑海里。

后来,沈京被法院判处无期徒刑,由于他没有经济赔偿能力,也没有任何直系亲属,因而美莲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偿。

美莲终于彻底摆脱了沈京这个恶魔。

出院后,美莲回到了娘家生活。一个瞎子,生活起居全靠父母照顾。哥嫂把她当作家庭的包袱,整天指桑骂槐。父母不敢作声,只能抱着女儿哭成三个泪人。

美莲虽然眼睛瞎了,但是她的心是明亮的。她不愿意成为父母的累赘,不想做个只会让人伺候、混吃等死的残废。虽然她现在不能下地干农活,但是在母亲的帮助下,她慢慢克服了对黑暗的恐惧,摸索着学会了走路、洗漱、上厕所,慢慢地能够生活自理。为了不惹哥嫂厌烦,她逐渐学会了做针线活以及做饭这些简单家务活。

美莲的父母想到女儿以后该如何去生活,愁肠百结,又背负着巨大的外债压力,终日郁闷伤心、以泪洗面,最终未等还清外债,就相继撒手人寰。

父母去世后,哥嫂更加不能容忍她。当初给美莲看病,是父母借的钱,现在借款人死了,那就父债子还。债主们自然不会要求美莲这个瞎子还钱,就登门让她的哥嫂还钱。哥嫂照顾妹妹都嫌是个负担,怎么可能替她还钱?

夫妻俩一合计,便想给妹妹寻个人家。虽说妹妹现在眼睛瞎了,但只要把彩礼钱降低一点,还愁找不到婆家吗?中国的光棍汉成千上万,随便去周围哪个村子,向天上扔块砖,掉下来,准能砸倒几个光棍汉。天底下哪有嫁不出去的女人?但凡是个女人,不论傻子还是疯子都剩不下,何况美莲只不过是个瞎子。只要美莲出嫁了,要一笔彩礼,不但能还清外债,哥嫂还能落一笔钱,这样的好事为啥不干呢?

上一段婚姻给美莲造成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她肉体和心灵的伤痛至今还没有痊愈,她对婚姻有了深深的恐惧感,真心不愿意再结婚。可这事能由得了她吗?狠毒的哥嫂坏了良心,父母在世时,都丝毫不念及兄妹间的情分,从来不为妹妹着想,现在父母去世了,家里的事情全由哥嫂做主,他们哪里还会考虑妹妹的感受?美莲不同意再嫁,哥嫂就打她骂她,不给她吃饭。面对生存的抉择,美莲被迫选择屈服,只求哥嫂给她寻个脾气好的男人,能把她当人看,别再打她骂她,可是,她想要实现这个愿望,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美莲双眼清澈明亮的时候,尚且不能婚姻自主,何况现在她眼前一抹黑,哪里还有她选择男人的权利?她还不是案板的鱼肉,任人宰割吗?男人是好是坏,是俊是丑,是老是少,全都听天由命了。

哥嫂是一对黑心肠的人,给妹妹选对象完全不考虑男方的家庭条件以及人品好坏,只是把妹妹当作骡子马牛一样明码标价出售,谁给的价钱高,就让谁领走。

最终,十里外的山窝子村来了人,36岁的老光棍刘旺以四万元的价钱买走了美莲。美莲那一双瞎眼里早已流不出泪水,出嫁时,只哭了声:“爹呀,娘呀!你们在天上要仔细看着女儿,莫让我再掉进火炕,万劫不复呀!”

哥嫂关了门,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那一沓沓钞票,乐得合不拢嘴。

美莲结婚了,这次领了结婚证,却没有办婚宴。之后,她就安心和男人过起日子,只把这男人当做后半生唯一的依靠。

美莲这个女人的命运真是苦呀!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世上的男人有善有恶,可美莲遇到的男人都不是人,是豺狼虎豹。美莲刚逃出虎口,又掉进了狼窝。刘旺这匹恶狼可比沈京那头猛虎还要凶残三分。美莲想不通,穷山沟里的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心狠手辣,好不容易娶了老婆,一点都不知道怜惜疼爱,全当作泄欲的工具和肆意打骂的出气筒。

刘旺家徒四壁,穷得连烧火棍都找不到一根,偏好吃懒做、嗜赌如命,又是个酒鬼,在方圆一带是能叫上号的二流子,给人家再多的彩礼,也没有哪家的好姑娘愿意嫁给他,如今能娶美莲为妻,也算是祖坟冒烟,他却不知道心疼老婆,压根就没把美莲当人看,只当是自己买回家的一台生育机器。家里没钱花了,刘旺打骂美莲出气;闲在家中无事做,他打骂老婆解闷,恶毒地骂道:“你是个别人用过的二手货,你这个瞎眼鬼除了晚上能用,白天有啥用?”

山窝子村有五十多户人家。农户们傍山建房,每户都是个独院子,邻里间的房屋相互不挨着。刘旺家在半山腰,三间厦子房是东西走向,傍山半边而盖,室内分隔成三间房子,东西两侧是卧室,中间是厨房。夫妻俩住在西边的卧室。在厦子房西侧,是低矮简易的猪圈和茅房。屋前面向南有一处宽敞的庭院,四周没有院墙,人与兽出入皆随心所欲。

刘旺家沿山坡向西,隔了五六家,就是刘旺的父母家。弟弟刘得富三十好几,还是个光棍,与父母同住。刘旺家的房子是父母早些年拼了命盖下的。父母说,两个儿子谁先娶媳妇就把新房给谁住。刘旺是老大,父母自然先得给他借钱娶妻。当初给美莲哥嫂那四万元彩礼钱,都是刘旺父母东拼西凑借来的。

刚结婚时,每回刘旺殴打美莲,听到动静,街坊邻居都会来他家劝架。刘旺这个混账东西不但不听人劝,还对劝架者骂骂咧咧,说人家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哪怕是他父母和弟弟刘得富来劝架,刘旺也是嘴巴里不干不净地把亲人骂走。

令美莲恐怖的是,只要有人来劝架,刘旺就更加张狂,发疯般地殴打她,而且打得更狠更用力。刘旺殴打美莲,习惯成自然,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时间久了,刘旺的父母兄弟和邻居们都习以为常,无人敢登门劝架,谁愿意管人家两口子的闲事而自讨没趣呢?

美莲的哥嫂是一对不敢下口咬人的菜狗,只敢窝里横,出门就怂,别看他们欺负起妹妹毫不留情,可是在外人面前,却是个十足的大怂包。美莲受了委屈,回娘家给唯一的亲人诉苦。怎料哥嫂知道美莲受刘旺的虐待,却不敢替妹妹出头撑腰,还嫌听了心烦。

美莲是个瞎子,那是天下最可怜的苦命人,活得如同一只小虫儿,在这个世界上卑微地延续着生命,两次嫁人,都遇到了恶魔,而且一个比一个凶残。见到美莲软弱好欺,刘旺更加有侍无恐,嫌弃她是个残疾人,不如别人家的老婆中用,就拿她当作出气筒、解压阀,一不顺心,张嘴就骂,抬手就打。在刘旺眼里,美莲还不如他家里养的那头老母猪金贵。

每次喝醉酒,刘旺就趴在美莲身上发泄,又掐又拧的,用尽各种下流手段,变着花样折磨这个苦命的瞎女人。刘旺说见不得美莲脸上那一对黑窟窿,一看就没了兴致,每次过夫妻生活,都要美莲背转过身,任其折腾。美莲从未感受到夫妻鱼水之欢的愉悦,只有被强暴的屈辱和深深的厌恶。不论刘旺怎么侮辱她,美莲都不敢反抗,怕招来更厉害的欺凌,只有咬着牙默默忍受,盼着这日头和月亮交替得快一些。在每一个昏天黑地的日夜里,美莲心如死灰般听着钟表秒针滴滴答答的声音,忍受着生活的煎熬。

刘旺趴在美莲身上终于瞎捣鼓出了结果。美莲婚后生下一女一子。她盼着有了孩子,男人会对她好一点,夫妻恩爱不敢奢望,只求男人不再打骂她,两个人能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可怜美莲连这点愿望都难以实现。

孩子刚出生,刘旺对美莲态度有所好转,可没过多久,他又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刘旺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我一天不打你,一天不骂你,心里就不舒坦。我就是你的天,我就是你的命。”

美莲只能认命,不认命又能咋样?一个瞎眼女人,还能成啥精,哪里敢开口说离婚的话?想想自己连生存能力都没有,娘家不能回,现在有了两个娃,离开了刘旺,怕是真的会饿死,就算自己下狠心死了去,两个娃离了娘,可咋活呀?刘旺骂她,只能装聋作哑,不敢还嘴;刘旺打她,受不了也得强撑着忍受。忍受,再忍受,除了忍受,还能咋?就算是没有尊严,也得活着,不为自己,也得为了一对儿女,用力地活着,也不能死呀!这就是她的苦命。苦日子慢慢熬着吧。

美莲可怜得无处倾诉,只能暗自流泪,盼着这苦日子能一天天过得快一些,一对儿女就是她的盼头:等两个孩子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她;等到刘旺老了,身体不行了,打不动她了,那时候,她就可以解脱了。

在漫无休止的煎熬中,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每次刘旺打骂她,吓得儿女抱着妈妈,连哭带叫。美莲只能苦苦哀求刘旺,打坏她没事,千万不能吓坏了孩子。对于刘旺这个男人,美莲早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有莫大的恐惧和仇恨。这仇恨一天天积攒起来,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喷发出来,就会摧毁一切。终于有一天,仇恨的怒火燃烧了起来。

那是深秋的晚上,刘旺又不知道跑谁家玩去了,他能干什么?不是打麻将,就是喝酒,爱去哪就去哪吧。美莲不敢问,也懒得问。男人不在,家里倒落个清静,免得打这个骂那个,弄得家里鸡飞狗跳,没个安宁。

明亮的月光洒满了静谧的小山村。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着、嬉笑着。美莲坐在屋门口,听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心情格外好。她让两个孩子描述月亮的形状。

四岁的女儿巧巧说:“月亮空中挂,像个大圆盘。”

三岁的儿子会明说:“姐说得不对,我看月亮像块大烧饼。”

美莲被儿子的话逗笑了,把儿子搂过来,坐在自己的腿上,笑着说:“我儿是不是馋了,想吃烧饼,看啥都像烧饼?”

夜深了,美莲哄两个孩子在东屋睡下,还不见刘旺回家,便兀自回到西屋,闭了房门,没有上闩,和衣躺下,脑海里想象着孩子们描绘的月色美景。今夜真是难得的寂静呀!她多想让这样静谧安宁的夜晚长久一些,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她衣服下伸进去,粗暴地在她胸前揉捏,她惊醒了,知道是刘旺回家了。刘旺不说一句话,另一只手去扯美莲的裤带。美莲本能地推开他的手,厌烦地说道:“半夜三更的,别再折磨我了,睡觉吧。”

美莲的拒绝惹恼了刘旺。他举起拳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刘旺喝醉了酒,拳头打下去,就没轻没重。美莲苦苦求饶。男人毫不理会,继续施暴,骂道:“你这没用的瞎眼婆娘,你除了让老子干,还能干啥?老子X你是抬举你,你不识抬举,老子非打得你服帖不可。”

美莲怕惊醒孩子,就忍住疼痛,不敢哭出声来,双手抱着脑袋,嘴里求着饶。见美莲并不哭喊,男人打得更狠劲了,边打边骂道:“你这个废物婆娘,X你像个死人一样不吭声,我就不信打你还不吭声。”

刘旺用拳头打累了,就拿起扫炕笤帚抽打美莲。面对密集如雨点一般落在身上的抽打,美莲无处躲藏,只能忍受着。她担心自己活不到明天早上,只得向刘旺求饶说:“求求你别再打我了,再打我真的就要死了,两个娃还那么小,你把我打死了,他们咋活呀?我是你老婆,只要你快活,你想咋样就咋样。”说着话,她动手脱自己的衣裤,脸上的泪水和血水纵横流淌。

刘旺这才停了手,扑向美莲。

刘旺满足后 ,累得像死猪一样睡着了,呼噜声能把房顶掀开。

美莲却怎么也睡不着,不仅是皮肉的疼痛难以消散,而且更多的是,心中的屈辱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她不知道这样挨打受骂的苦日子何时是个尽头,觉得自己的一生实在是太憋屈了,整天生活在恐惧和耻辱中,生命卑贱得毫无意义。她生不如死,活得不如一只猫狗。就是刘旺养的猫狗,他也会摸一摸、顺顺毛,抚慰一下。对于她这个爱人,刘旺除了侮辱和打骂,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丝一毫的关爱和温暖。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呀?这简直就是生活在地狱中。这样的婚姻生活让她感到羞耻和痛苦。这样的日子过得真乏味,没有一点做人的尊严。她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可是,该怎么结束呢?离婚吗,她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样的魄力,她舍不得一对儿女。再这样过下去,刘旺迟早会打死她的。与其被他打死,还不如先结果了他,杀死他,也许是结束痛苦唯一的好办法。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美莲顿感浑身轻松。想到这里,她把心一横,平静地下了床,摸索着拿起墙角的一把斧子,走向炕头,摸到枕头上的那颗脑袋,高高举起斧头。她不知道砍了多少下,直到斧头把断了为止。刘旺一声未吭,就身首异处。

美莲被警察抓走后,两个可怜的孩子无人照看,整日里哭哭啼啼地喊妈妈。美莲犯的是杀人的重罪,肯定要蹲大牢,一时半会不可能回家抚养孩子。刘旺的父母和弟弟不愿意面对孩子,表示无力抚养他们。当地的公安机关和妇联的工作人员找到美莲的哥嫂,劝说他们把两个孩子接回家抚养,遭到了拒绝。哥嫂说:“那是他刘家的种,自然应该由他们抚养,他们不管谁管?我们家的两个孩子都缺吃少穿,哪里还有能力再给家里添两口人呢?”

至亲的爷爷奶奶、舅舅舅妈无不铁石心肠,没人管孩子的死活,总不能让两个年幼的孩子自生自灭吧?后来,民政部门将美莲的一双儿女送往西安的一家儿童福利院,由政府抚养。

法院审理后,以故意杀人罪判处美莲有期徒刑十二年,在陕西省女子监狱服刑。

美莲告诉我,她的两个孩子目前在福利院生活得很幸福,政府把他们照顾得很好。女儿巧巧今年读五年级,儿子会明读四年级。每逢节假日,监狱都会安排她和两个孩子见面。美莲已经服刑了七年,如果她接受减刑,再过几年就出狱了。我很疑惑她为什么每次都拒绝监狱的减刑奖励,难道她不想早点重获自由吗?对于我提出的这个问题,美莲迟疑了片刻说:“我渴望自由,但是我首先得活着。在这里,我虽然没有人身自由,但是这里的生活条件比老家好多了。这里的管教干部照顾我的生活,教我学习按摩技术,掌握谋生的手艺,等出狱后就可以养活自己和两个儿女。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我比亲人都亲,从来不歧视我,把我当人看。我在这里感受到了做人的尊严,我真心不愿意提前出狱,我怕重返社会后难以谋生,更怕再也找不到做人的感觉。我想一直在监狱里呆着,出狱后,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婆家回不去,娘家也不会要我,我可怎么活下去呀?”

采访结束后,在狱警的陪同下,我送美莲回住宿监区。走进监区,我眼前一亮,这与我想象中的黑暗潮湿的牢房完全不同:每个监区的房间明亮整洁。阳光从宽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床铺上,斑驳的光柱欢快地跳跃着。和煦的微风吹进来,人的脸上暖洋洋的。每个监舍都是架子床。美莲的床铺在刚进门的下铺。白色的床单干干净净,粉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如同豆腐块,棉花被子摸上去软软的,舒适温馨。

离开监狱后,我唏嘘不已。监狱对美莲的改造和教育无疑是成功的:她在这里获得了重生。相信过不了几年,美莲就会重获自由,一定能够找一份自食其力的工作,也会和两个孩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因为阴霾散去,必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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