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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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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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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南山(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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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 孙先文

乔枫校长饭局多,酒量大,酒后磨人,人送绰号:乔疯子。

乔校长喝酒,多是为了工作,许多人脉是他喝酒积攒的,校内和校外的许多难事也是靠他喝酒摆平的。农村中学就是这样,大到县局领导检查工作,小到学校和周边乡村一个纠纷,大事小事都要吃个饭、喝个酒才能圆满解决。酒是粮食精,喝了就开心,开心后再办事,就好办多了,这就是风土人情,这就是小地方办事的潜规则,乔校长深谙其道。

乔枫校长在这所学校已经工作了20年多年,最近他接到上级通知:县域教育资源整合,南山中学要撤并。

乔校长愤怒了,这所学校历史悠久,积淀深厚,古代是有名的南山书院,出过状元和举人;近现代也走出过省部级高官,还有一个院士。怎么说撤就撤呢?这些当官的就知道经济效益,我要找他们算账!乔校长愤愤地想。

他找到了南山中学早年一些有名望的校友,想通过他们出面协调,来阻止南山中学的撤并,他知道,光靠他一个人蹦跶是没人理会的,他要靠南山中学走出去的能量大校友一起来拯救这所学校。

校友们接二连三给他回来消息:城市化的步伐谁也挡不住,南山中学学生越来越少,撤并是迟早的事。

一天晚上,乔枫校长酒后严重失态,失态得一塌糊涂,居然人去席散之后,他一个人落在包厢里失声痛哭,喃喃自语:校兴我荣,校衰我耻……

我是来南山中学挂职的,是个挂职副校长,高人指点我,挂职回去有望“扶正”。因为和乔枫校长是老同学的关系,才选择来南山中学的。

乔校长的应酬,我一般都紧随其后,今天他失态至此,我第一次见到。

喝酒失态,应酬多的人,一般都有过。偶尔一两次失态,用“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来解释,问题不大。可今天的问题有点复杂,他身边还陪坐着一个女的,也在哭,哭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两人哭声应和,缠绵悱恻。

一男一女在一个饭店包厢里失声痛哭,传出去不是个事儿?如果是一对小情侣,可以理解,谈个恋爱呀,吵个架,分个手什么的,也正常;可乔校长和这个女的都已人到中年,况且都有家室,在这么一条灯光暧昧的小街小巷里,在这么一个人多眼杂的饭店包厢里,如此伤心落泪,该让人作何感想?关键是,这里离南山中学很近,如果让同事、学生、家长发现了,说不定会闹出什么绯闻,于校于家都是不利的。

我送走了客人,回来看到这个感天动地的场景,懵了,是进去劝说呢,还是在外面站岗放哨呢?如果我冒昧打扰了校长一场情感倾诉,就太不懂事了。情郁于中,必发乎于外,不管是正情绪还是副情绪,都让他尽情地发泄吧。我理解一个惨淡经营一所农村中学校长的心酸。但又转念一想,如果乔校长酒后失控,意乱情迷,正在感情的悬崖边徘徊犹豫,我是他最信赖的同学、同事、战友,应该拉他一把,否则,他堕入悬崖,万劫不复,我是有责任的。

这个女人我认识,是乔枫大学毕业后教的第一届学生,得意弟子,同学圈中有“红颜知己”这么一说。现在她也是一所初级中学的校长。地域相近,人缘相亲,他们走得近了,师生关系也就一直很亲密。走动多,闲话就多,男人和女人也就那么一点事儿,闲话归闲话吧,只要后院不起火就行,时代也包容了这些花花绿绿的事情,许多人听到这样的闲话也都一笑了之,没人追根究底,况且又到了这个岁数,这类事也就太不是个事儿。

我和乔枫是大学同学,我有一个在县教育局当权的老爸,八十年代毕业分配,我顺理成章进了县城中学。老爸在县城,手眼不说能通天,能通教育系统的上上下下,还是绰绰有余的。后来我搞对象、分房子,老爸都起了关键性的作用,能坐上今天校长公室主任的位置也是老爸积攒了多年的人脉得来的。小县城就这样,转来转去都是沾亲带故,走个门子,办个不方便的事,还是很方便的。我相信“三代才能出个贵族”箴言,因为人的一生太短暂,需要前辈的铺垫蓄势,贵族往往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在大学虽然成绩平平,表现一般;可回到我们这个小县城,就如鱼得水了,活泛得让许多同学羡慕。

乔枫在大学多牛,又拿奖学金,又当学生干部,毕业又能怎么样呢?我进县城中学,教高中;他被分配到区镇中学,教初中。常常写信给我说,找不到女朋友,感叹:天苍苍,野茫茫,找不到一个吃商品粮的姑娘。

八十年代初,考上大学,被称为天之骄子,乔枫被十里八乡夸为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我和他同届就读皖江师大,同一个县来的,复读时又同学一年,也算是“露水同窗”了。大一时,他很苦闷,农村“对象”老来学校找他,学校当时对此类事情很敏感,正在批判新时代的“陈世美”。这个农村对象对他很执着,是执着他的英俊,还是执着他的才华,还是执着他的“铁饭碗”,抑或执着他有个当村支书的老爸呢?就不得而知了。

乔枫上高中的时候,父母给订了亲。父母劝他说,你上你的学,我们订我们的亲,两不耽误,不然,等你高中毕业,家门口好丫头都给人订完了。父母还盘算着:不就逢年过节花些钱嘛,我们花得起,精于算计的乔枫他爹得意的说,这叫革命生产两不误。父母说得苦口婆心,自信满满,他就没再说什么了,况且他对自己考大学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也就没怎么反对父母的决定。

农村对象一来大学找他,他就躲我寝室里,一副怂样子。我说,你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断不断必留祸患,你看那小说《人生》,高加林和刘巧针一开始爱得要死要活,最终不也分道扬镳了嘛?没有共同语言,以后怎么生活,我们要找的是灵魂上的伴侣。他当时很佩服我在恋爱上一套一套的理论,我们经常探讨婚姻大事,成了彼此知道秘密最多的好朋友。

乔枫当年考上大学,从“性价比”的角度说,应该比我高得多,我即使考不上大学,也能顶替父亲的公职,吃上皇粮。乔枫只有这华山一条道,跳出农门。他如果考不上大学,父母答应过他,盖三间“土墙瓦顶”的房子,娶个媳妇,分家立户,爸妈再操办老二、老三的婚事。在农村,兄弟多,都是走这样的程序的,他不怨怪父母的打算,他深深理解父母的不容易,他暗暗地下定决心,要考上大学,替父母分忧解难。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考上了大学,改变了父母给他安排的命运,但他想脱胎换骨,后代子孙必须彻底跳出农门,他就必须找个吃商品粮的对象,不然生的孩子又是农村户口,奋斗一辈子又回到原点,按照他爸的话说,那不就白考了嘛?

乔枫相貌堂堂,骨子里有点文艺和浪漫,大学里文体方面很活跃,招女孩子们喜欢,大三时他交了个女朋友,是皖江市的,后来这个女同学还来南山中学看望过他两次,柔情蜜意最终敌不过城乡差别和父母的阻力,校园爱情就此成了一段粉红色的回忆。

乔枫的条件在农村区镇上的婚姻市场还是有竞争力的,长相、学历硬件都还不错,农村中学老师和领导家属中热心肠的人也多,给乔枫张罗媳妇的人不少,第一个给他介绍对象的是张副校长老婆。她说的是她娘家的侄女,商品粮户口,长相一般,供销社营业员,虽学历不高,但工作体面,单位还分有房子,紧俏商品方便购买。乔枫想,户口比长相重要,谈谈看吧,说不定情人眼里出西施,一般的长相也能看成非同一般呢。再说,一下子回绝张副校长太太也不合适,如果谈成了,还能和校长家攀上了亲,资源多多。

乔枫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女的第一次见面就问,你一个月发多少钱?你父母一年能挣多少钱?如果定亲,你家打算花多少钱?钱,是乔枫软肋。农家子弟,刚刚跳出农门,哪里有多少钱,碍于张副校长的情面,谈了两个月,无疾而终。

同事又给乔枫介绍一个新华书店的,此女娉娉婷婷,温婉可人,倒挺合他口味的,更重要的是,她有商品粮户口,履历中唯一不满意的是,谈过恋爱,谈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才分手的,周围有闲话。

乔枫纠结了好长时间,和我长谈了一个晚上,我给他的意见是,传言毕竟是传言,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不是还有“买猪不买圈”的婚姻名言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要深入考察,一探究竟,再决定去留,反正你也不损失什么。他鄙视我的伎俩,动了真情,再背信弃义,一辈子良心会不安的,最后他斜了我一眼:你们城里人就好这样乱搞,好多坏事都是你们城里人先干出来的。

他虽然没采纳我的意见,这件事上,我还是挺佩服他的,爷们!

今晚和乔枫倾情哭诉的王柔水,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是乔枫的语文课代表,聪明乖巧,高中已出落得水灵动人,她梳着两个似乎要飞起来的小辫子,蹦蹦跳跳,快乐得像一只飞翔的小鸟,白皙面庞上闪动一双明亮的眸子,好像对这个世界每一件事都充满了好奇。

王柔水青春阳光,活泼开朗,走起路来像一阵风,像三月的春风,暖暖的,柔柔的,吹润了乔枫干涸的心田,特别是柔水的那双眼睛,清澈纯净,不杂尘滓,就像朱自清笔下的“梅雨潭”,那样迷人,那样醉人呀!

王柔水送完作业本,有时稍作停留,帮乔老师整理一下书桌,有时帮乔老师打个水、扫个地,时间长了,乔枫也就习惯了,感觉王柔水的到来,自己的眼光就变得温柔了起来,局促的小屋子也敞亮了许多,心也朗润起来。

乔枫找媳妇从来也没想过从学生头上下手,但王柔水的出现让他有“日出江花红胜火”的感觉。

当时乔枫的父亲病重,他经常回家探望父亲,有时晚上王柔水就替乔老师看门,其实教师宿舍是不需要看门的,小偷小摸也不会光顾老师的寝室的。乔枫只是想让自己的学生住得舒服一点。老师宿舍总比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学生寝室舒服多了,王柔水享受这份意外的待遇,让住校的其他女同学们很是羡慕。好景不长,先是女同学中有传言,接着是老师家属们的指指点点,再接着就是秦校长找乔枫去谈话,本来父亲生病,到处借钱给父亲看病,乔枫就心急火燎的,又遭遇这样的谈话,气不打一处来,撂下一句:反正我什么也没干,就拂袖而去了。

秦校长准备了一大堆语重心长的话,一下子找不到倾泻的地方,气得对着窗户发呆。这个从教30多年严谨得有点迂腐的老夫子,是乔枫昔日的老师,对这类事情,他是有经验的。他的老婆就是他当年的学生,因为涉嫌和学生谈恋爱,他硬从县城一中被发配到边远的南山中学,如果不是当年老婆死不承认有过肌肤之亲,他也许会锒铛入狱,断送了前程。所以,他知道这个“看门绯闻”后的第一反应,首先保护自己的学生,一定要把学生的一粒种子掐灭在萌芽状态,枝叶繁茂就晚了。秦校长对着窗外疯长的美人蕉气得直瞪眼:今天这个“愣头青”还跟我来劲,真是没吃过亏的犟驴。

这件事,后来还是惊动了王柔水的父母,王柔水同村的同学回村里说,柔水经常去语文老师那里睡觉,同学们都说她“不正经”。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传到柔水妈妈的耳朵里,她就弄不清女儿去睡的什么觉了。

柔水的母亲是个泼辣的女人,直奔校长办公室,质问秦校长,你这什么狗屁学校,都是些什么狗屁老师,败坏我家丫头名声,你不处理那个语文老师,我就到区里告你们。

这一闹腾,乔枫被停课待查,王柔水被停学回家。秦校长对付刁蛮的学生家长,向来采用的是缓兵之计,不激化矛盾,不扩大事态。好说多说,息事宁人,安抚学生家长。

王柔水闻讯,愤怒了,她离家出走了,从乔老师的门下缝隙塞进去一封信:乔老师,对不起!没想到你的善良让你受到了如此伤害。你我是清白的,让无聊的他们去说吧。我记住你常说的一句话:走自己的路,休管他人脸色,我会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等你,因为只有青山绿水才能抚慰我们受伤的心……

乔枫明白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在哪里,更懂那青山绿水里绵长的情意,那个地方是一次他指导学生情境作文去过的地方——南山水帘洞,这里山不大,有个小山洞,雨大,有水从山上倾泻下来,形成瀑布景观,所以称“水帘洞”,这里远离乡村,人迹罕至,虽是小山小水,但幽美宁静,视野开阔,登高望远,有超尘脱俗之感。

乔枫第二天就去了“水帘洞”,果然在那里找到了王柔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又是旧相识。他俩游遍了南山周边的小湖、小洞、小溪……

等乔枫再回到学校,秦校长给了他两个选择:调离南山中学去一个僻远的初级中学,另一个选择:和王柔水斩断情丝,继续留在南山中学。

乔枫反思了最近发生的一切,他深知:只要自己再向前迈一步,柔水就会真的柔情似水了,柔水对他的崇拜和依恋,他是心知肚明的,只是表面上他们还要用纯洁的师生关系来搪塞;他也明白,让王柔水看门的事,自己处理还是有欠缺的。为什么让一个女生看门呢?潜意识里有没有问题?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自己毕竟是老师,怎么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他曾用伟人鲁迅的“师生恋”来宽慰自己,寻找道德上的纯洁感,但自己毕竟不是鲁迅,鲁迅的爱情是旷世伟大的浪漫爱情,自己算个什么玩意呢?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乔枫已经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在南山镇一个小地方,黄花闺女的名声比读书更重要。最后,王柔水转学了……

乔枫从此断了念想。

……

一年后,挂职结束,我要离开南山中学。乔枫为我送行,他心事重重,显然还在为南山的撤并担忧。我俩一起站到南山水帘洞前,俯瞰整个美丽的小镇。

大别山的余脉在这里轻轻收起了笔锋,一条蜿蜒起伏的青翠山岭向东柔和地没入了地平线;南面,一条小溪,白亮白亮,悠然滑过,扭着杨柳般腰肢跳着,笑着,奔向远方……

乔枫和王柔水斩断情丝之后,觉得第一个愧对的人就是恩师秦校长。

他萎头耷脑地来到了秦校长办公室,红着脸说,秦老师为我操心,我还不识好歹,真不配做你的学生。

今天乔枫改口叫秦老师,不叫秦校长,他是发诸真情的。私底下,秦校长喜欢他们这帮南山中学毕业的学生叫他“老师”的,有点像蒋委员长喜欢黄埔系叫他“校长”一样,乔枫这一声“秦老师”,叫得秦校长绽开了笑容。

上次秦校长约谈乔枫,只是想敲敲他警钟,乔枫误以为校长要追究他乱搞师生恋的责任,一时情绪失控,拂袖而去,伤了老师。其实,秦校长本来就不想追究他什么,也无从追究他什么,事实本来秦校长就清楚:乔枫不谙世事,让女学生看门,别人捕风捉影说出了闲话。

秦校长知道,年轻人刚毕业,即使干出一、二件出格的事也是情有可原的,他自己也年轻过,在灵与肉的问题上也犯过错。

秦校长特别爱惜人才,乔枫是他的学生,师大中文,科班出身,毕业后又回母校任教,听过他的课,觉得自己这个学生是可造之材。南山中学要发展,就需要这样的好后生,他要栽培他,让他成长为南山中学教师中第二代领军人物。

秦校长觉得首先不能让弟子也像自己当年一样栽在女人的问题上。

秦校长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说,吃一堑长一智,今晚去我家吃饭,我有话对你讲。很明显,秦校长不想在校长办公室这个人来人往的环境里来谈论儿女私情。

乔枫来到秦校长家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秦校长在拿酒杯,师娘在厨房倒腾出来的香味和声响,让他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乔枫看着秦老师慈祥的目光,心里很温暖,秦老师给他斟了一杯酒,直奔主题:

“乔枫啊,大学刚毕业,精力要放到教学上,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男人嘛,先要有事业。有了事业,该有的,迟早会有的。”

“老师说得很对,我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乔枫明显感觉自己回答老师的话有点底气不足。

乔枫本来想说,我和王柔水还藕断丝连,还有书信来往,我准备等她毕业后再和她谈恋爱。转念一想,这话老师一定不爱听,乔枫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秦老师对的用心我很感激,我打算先干好工作,婚姻的事情等等再说吧,大不了从农村找一个。”乔枫咂了一口酒故作轻松地说。

师娘上了最后一道菜,也坐了上来,听乔枫说从农村找一个,笑笑说,傻孩子,怎么能从农村找呢?你看我们学校李老师,教完课,还要回家种田,他家的孩子又是农村户口了,多没出息啊。

李老师,乔枫是清楚的,是他高中生物老师,家住在农村,老婆是农村的,乔枫读书时还去过他家干过农活,他的日子过得确实很艰难。

秦校长给乔枫夹了一块红烧肉。语重心长地说:“立业成家,是人生两件大事,考虑婚姻大事没有错。但要排好顺序,就像我们上语文课一样,一个个教学环节都要循序渐进,才能达成教学目标。我作为过来人,认为你当前首要的事是做好自己,有了梧桐树,还怕招不来金凤凰?”

乔枫从恩师家回来,辗转反侧,他明白恩师的良苦用心,也庆幸回到母校遇到这样的好校长,他领悟到了一个男人安身立命最重要的东西——事业,他暗暗发誓一定成为一名优秀的语文老师。

南山中学,语文教研组十五人,五个是自己老师级别的,也就是说,乔枫当年在南山中学上学的时候,这五个老师已经是南山中学老师了。从理论上讲,他们都是他的老师,必须尊为师长。有两位上过他语文课的,是他正宗的老师,现在虽和他们为同事,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师道古训是不能丢的。还有其它几位老师,是最近几年从附近学校调过来的,资历也比他老。乔枫在办公室里,经常扫扫地,烧烧水,给老师们抹抹桌子,很是殷勤。前辈们都夸他勤快、机灵。

他明白,语文教研组里,他资历最浅,资历浅,就得低调、勤勉,尊老敬老也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

他从昔日老师那里获悉:来南山中学,每两年一次教坛新星大奖赛很隆重,也很重要。全校老师分教研组参加比赛,展示自己的教学才艺,学校重量级的领导和外校老师都参与评课。他们的课后评议发言就等于给每位老师下了结论性评语,决定你在南山中学是教初中还是高中,是带快班还是慢班。

乔枫对自己上课还有很有信心的,大学毕业前在皖城一中实习,考核成绩为优秀,受到实习学校的学生和老师的一致好评。

根据南山中学同年级的教学进度,这次大赛,他被安排上诗歌单元一首诗。诗歌单元,历来是教学难点,其他老师公开教学一般避开诗歌,他这次是被安排的任务,没有选择的权利,他在这个单元三首诗里选了《有的人》,臧克家赞颂鲁迅的作品。

诗歌就诗歌吧,要想高度,就要挑战难度。他找来了《臧克家诗选》,研究这首诗的写作背景和臧克家的创作风格。他之所以选择这首诗,是因为这首诗,对比鲜明,语言明快直接,观点立场鲜明,教学重点和难点容易把握。

他利用自己善于朗诵的优势,首先引领学生进入情境,自己示范朗诵,学生模仿诵读,男女生对比诵读。以“诵读”为切入点,课堂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有的学生诵读模仿得很到位,听课的评委老师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设计的问题,学生也准备得很充分,整节课师生互动效果很好。虽有板书上一点瑕疵,但瑕不掩瑜。

大赛结束,乔枫获得语文组二等奖第一名,两个是他老师级别的前辈获得了一等奖。

乔枫在课后评议时坦诚地说,在母校上课,许多老师都是我的前辈。我站在母校的讲台上既欣喜又害怕。欣喜的是有母校老师们做我的坚强后盾,心有底气,不紧张;害怕的是面对母校老师,我学业不精,怕出了纰漏,愧对师长。资深语文老师苏副校长很满意乔枫的课后感言。他做了总结性发言,他点头微笑说,小乔这节课,基本功扎实,点拨诱导颇具匠心,有教改意识,作为一个刚出道的小年轻,很难得,今后很有发展潜质,很好!。这个评价对一个新教师来说已经算很高的了,特别是“发展潜质”,肯定得让年轻人既不会张狂也不会懈怠,得很有分寸,也很有分量。

苏副校长是县内名师,他的肯定,等于定了调子。乔枫接着苏副校长的“点拨教学”话题,谈到了芜湖名师蔡澄清和陈军的“点拨教学”,说自己这节课只是东施效颦,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第二年,乔枫被提升到高中部,教高一语文,这是学校领导对他教学能力的认可,也是他辛勤耕耘得来的结果。

就在乔枫立志成为一名优秀语文老师的时候,机遇来了。F县首届教坛新星大奖赛隆重拉开了大幕。年龄的优势,形象的优势,普通话的优势,乔枫正是最佳候选人,学校推荐了乔枫参赛。

教育需要新人,教坛需要新星,自己是不是新星,乔枫自己不知道,但他知道“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他明白,这是机遇和挑战并存、成功和失败同在的一次实战演练。发展是硬道理,宁可参赛做别人的背影,也要去看看外面的风景。乔枫决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大赛开始,参赛篇目是《荷塘月色》,乔枫一阵窃喜,大学广播室一段经历,让他朗诵水平提高了很多,这篇课文也是他实习时候和皖江一中语文备课组老师集体备过课的一篇课文。教学难点是“作者情感的变化”,乔枫从诵读入手,抓住“意境美”、“语言美”的重点,进而走进作者“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情感世界。

乔枫的普通话和俊朗的形象都是他的加分因素。最终他获得了一等奖第二名的好成绩。

后来,语文教研组长王老师荣升为教导副主任,他顺理成章接过了这副担子。

教研组长,在学校虽不算什么官,但已经进入了学校领导班子后备梯队的序列,就像超市排队付款一样,他已经站在别人的前面了,机会一般会降临到排队靠前的人。

南山中学的春天最像春天,校园里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嫩叶婆娑的时候,几棵老槐树的花儿已相约绽放,雪白雪白的槐花的清香弥漫整个校园,引来了蜜蜂和蝴蝶,忙忙碌碌。门前两口池塘边低矮的柳树袅娜多姿,绿色的柳条在风中飘舞,招来了翠鸟和白头翁打情骂俏。几个退休老教师端坐水边,执竿不顾,悠悠然望着水面,等待鱼儿犯错。

乔枫的事业的春天和爱情的春天也接踵而来。

本来F县教坛新星语文学科大赛一等奖第一名获得者,拟推送参加H市教坛新星大赛,因普通话水平不理想,加之年龄偏大等缘故,去市里参赛这个光荣的桂冠就意外地落到了第二名乔枫的头上。他得来了几乎要PK掉全县所有优秀高中语文教师才能赢来的机会。一个农村中学的语文老师代表全县参赛,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更何况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这一次出征,他将在全县语文界出大名了。

市里参赛规则:第一天抽签定上课篇目,第二天来市里先说课后上课。他抽完签,没有再回南山,虽然回南山的班车很多,他怕路途颠簸耽误时间,他要全力以赴,背水一战,志在拿奖,最好拿个大奖。他住在市里一个三流旅舍里,打了一通电话,动用了皖江师大分配在市属中学所有同学资源。

大学同学听说当年的播音主持乔枫来市里参赛,都很热情,出资料的,出点子的,一个大学死党分配在市一中,他高屋建瓴指导乔枫:课堂教学大赛,我有经验,你不能按平时上课的套路,中规中矩,平铺直叙,要才艺展示,要会打造亮点,要出彩,要孔雀开屏,说到底就是要会表演,要吸引评委眼球。另一个女同学开玩笑说,老乔“开屏”是强项,他把当年和校花开屏的那一招拿出来,不拿第一,也能拿第二,说得同学们哈哈大笑。

乔枫在市级教坛新星大赛最终获得了市级二等奖,这个成绩虽然与乔枫的期待有差距,但也足以让一个来自农村中学的年轻人载誉而归了。

乔枫参赛获奖后不久,秦校长有一天神秘地叫他晚上去校长办公室谈话,乔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担心自己是否和王柔水暗度陈仓,东窗事发了。

晚自习辅导结束,他匆匆来到校长办公室。

秦校长关上门,调侃起来:你小子有福气啊,你上课出名了,县里有个老同学托我说媒呢,县医院有个医生,叫赵嫣红,年方20,待字闺中,你意下如何?乔枫一下子明白了这次谈话的中心思想。

县城的,还是医院医生,乔枫心想,她怎么可能看上我呢?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啊。她又怎么可能嫁到我们南山中学这样的地方来呢?忙说,我的条件人家怎么看得上呢?秦校长笑眯眯喝了一口茶,说你聪明,也有糊涂的时候,你差吗?要学历有学历,要才华有才华。她不嫁南山中学,你不可以调往县城吗?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

乔枫明白了校长的意思,但他还没能很快切换好思维的频道,这种攀龙附凤的事和他自小接受父亲“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靠人靠祖宗不是好汉”的家训是背道而驰的。

乔枫答应秦校长,和这个女孩子谈谈看,秦校长拍拍他的肩旁说,谈恋爱嘛,不先谈,怎么可能恋呢,恋上了才会爱啊。

乔枫恋爱的序幕从五一劳动节拉开。

他先照着地址给对方写了一封信,文采飞扬。接着互相寄了照片。一个月后,他们在信里相约“五一”节见面。

“五一”那天,天朗气清,暖风拂面,鸟儿在高歌,花儿在怒放。乔枫从同事那里借了一双皮鞋和一件西服上装,理了发,刻意修饰了一番就匆匆上路了,赶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乔枫别出心裁,信里约定“五一”早晨8点在南河大桥上见面,双方手里拿一本杂志为“接头”信号,类似早年地下党联络的那种方式,乔枫觉得文艺浪漫,嫣红也觉得新鲜有趣。

嫣红如约而至,先前书信的预热加温,让两人一见面熟悉了许多,气氛也随和了许多,他们沿着南河堤岸走了一段路,堤坝上坑坑洼洼,嫣红穿的高跟鞋一路走得婀娜多姿,几次趔趄,乔枫都想上去扶一把,因为第一次见面,扶一把是否有点动机不纯和非分之想,乔枫一路上只能做着扶一把的姿势,一直没有实质性的内容。

乔枫决定结束这样艰难的散步,建议去吃饭。他心里对眼前这个嫣红姑娘还是很满意的,学历中专,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长相算不上漂亮,但城里姑娘特有的干净时尚,还是让他眼睛一亮 。更为重要的是,她在县医院工作,是商品粮户口。

这是乔枫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孩子共进午餐,他还是有几分紧张的,虽然和学生王柔水也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但心里的期待显然不是一回事,目前和王柔水通信频繁,也是纯粹的师生关系。

乔枫说,我是农村中学的老师,老家也是农村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你还是有点自卑的。嫣红快人快语,什么年代了,还要门当户对吗,我喜欢有文化的人,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就这么简单。

乔枫没想到文化也有如此的魅力。一顿饭,乔枫不断地往嫣红碗里夹菜,嫣红笑盈盈地吃了一顿饭。

日落西山,彩霞满天。乔枫搭县城最后一班车回南山。乔枫上了车,和嫣红挥手作别,嫣红红着脸说,你写的信真好,回去多给我写信。

从此,乔枫隔三差五就给嫣红写信,有时还写点小情诗,恋爱的时候,男人往往是视觉动物,见了女人就张扬;女人是听觉动物,听了美言就动心。男人动听的话语永远是叩开芳心之门的金钥匙。乔枫的信越写越长,对他心爱的女人说的话也越来越充满柔情蜜意,嫣红沉浸在幸福的汪洋大海里。

有了一片爱情的海,乔枫和嫣红面向大海,春暖花开。

快乐的时光总是走得很快的,乔枫和嫣红通过半年两地书互诉衷肠后,爱情的小苗苗已经开始疯长,早已变成了“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嫣红在一个周末,带着乔枫第一次去她家,这是恋爱升华的必然程序。

乔枫一踏进嫣红家,就被她家里摆设的花草和偌大的书柜深深吸引,这里浓浓的文化气息,让他忐忑不安的心踏实了许多。他崇尚文化,他相信文化浸润出来的一家人是有情怀的。

饭桌上的乔枫已经不再紧张了,嫣红爸妈非常热情,不断给他碗夹菜。他们重复着一句话:结婚,你必须调到县城来,我们就这一个女儿,舍不得红儿去南山。城里人家没有嫌弃我是农村出身,也没提出要什么彩礼,就提出者这么一个要求,乔枫很清楚,这是情理之中的。

乔枫也清楚,每年想调动进县城的人很多,能顺利调成功的并不多,没有县局长以上的干部帮你说话,很难如愿。另外还要“求爹爹拜奶奶”去花钱送礼。

请托关系送礼倒不是乔枫最为难的事,主要是自己的家庭让他颇伤脑筋,父亲英年早逝,母亲一人支撑一个六口之家,分田到户大包干,家里缺少劳动力,母亲超负荷劳作,自己能一走了之吗?自己是家里的老大,兄弟姊妹都还没成家,遇事需要主心骨。母亲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家里出了我这个大学生身上。自己去了县城,家里大事小事谁来管?

乔枫给嫣红写了一封信,浪漫的诗句没有了,炽热的爱恋降温了,他好像从爱情的云端一下子跌落到现实的繁琐。嫣红读到的已经不是那个青春阳光浪漫文艺的乔老师,而是一个纠结伤感犹豫彷徨的一个市井俗人。

一个周末,嫣红来到南山中学,他俩和往常一样,沿着南山小溪一直走到它的下游,在水帘洞旁边俯瞰南山镇。

今天乔枫没有这个雅兴,只在小溪边驻足了几分钟就带嫣红去吃饭,话少了,人蔫了。恋爱中的女人对情绪的感觉非常敏锐,这种情绪也是会相互感染的。嫣红埋头吃了一顿饭,悻悻而归。

嫣红离开南山的时候弱弱地说,我什么都可以结束两地相思,只要你调到县城。乔枫尴尬地笑笑,算是回答。

目送着嫣红消失的背影,乔枫陷入沉思:再浪漫的爱情最终都现实得令人窒息。爱情是不是从来都不是高尚的,甚至它的本质就是自私和庸俗的?

不知什么时候,隔壁老邱的双卡录音机传出了音乐: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

正是秋雨飘零的傍晚,乔枫送嫣红到南山车站,搭最后一趟去县城的班车。雨伞下,女人依着他的肩膀,泪眼婆娑,相见时难别亦难,秋雨绵绵荻花残。

嫣红上了车,不停地挥手,“我会一直等你的”,这是女人临别时从车窗里喊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女人的这个“等”,经过泪水和雨水的浸泡,充满了柔情蜜意,等我调往县城,等我来结束两地相思之苦。

乔枫独自撑着雨伞,呆立路边,一直目送那辆灰不溜秋的中巴车远去,雨幕里,车窗里的女人一直侧身回望乔枫,乔枫的视线模糊了,他心里滂沱大雨也汹涌而来,他固守的大堤开始崩塌,自己坚守南山中学是不是太自私了?爱一个人要不要优先考虑对方的感受?应不应该让对方有安全感?

这场秋雨似乎是场及时雨,醍醐灌顶,让乔枫脑洞大开:人挪活,树挪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调动工作也不是背叛母校,更不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南山中学考研、调动工作,每年也会调走好几个老师,不差我乔枫一个人。尽管他对南山中学有千般不舍,对老家母亲有万般牵挂,但为了心爱的人,他还是尝试调往县城中学,甚至下嫁初级中学也在所不惜。

有一天没课,乔枫来到县教育局,他想先探探路子,先和教育局人事股郎股长混个脸熟,就像中医看病,先来个“望闻问切”,以便对症下药。

乔枫刚进教育局的筒子楼,就从人事股的办公室传来一阵吵闹声,只见一个穿运动服的壮汉指着一个谢了顶的中年男人,破口大骂,“什么鸟郎股长,就是一条中山狼,吃人不吐骨头,我喂了你这么多年,你还不让我调上来,再不让老子调,我就叫你猪股长,是屁股的股。”

旁边有人劝解说,郎股长也有难处啊,你等一年再说吧。你是老师,怎么能骂人呢?

我骂人怎么啦?这样狗眼看人的鸟人,该骂!如果我不是老师,今天非揍他一顿不可,那个壮汉还在骂骂咧咧。

壮汉原来是个体育教师,在乡村初级中学教书,老婆在县城小学,老婆怀孕的时候他就跑调动,小孩会跑了,还没调成。他看看周边的同事,有的关系硬的,打个报告,领导签个字,一路绿灯,顺利地调进县城学校,还有从初中调进完中的。他年年送礼,年年调不进县城,恼羞成怒,今天在教育局人事股办公室里开骂了。

乔枫看到了这个阵势,没有敢进去和郎股长打招呼,怯生生地退了回去。今天壮汉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让他明白,光送礼,还不一定就心想事成。

上课,备课很重要。 找关系,走后门,备好课也很重要。当下备课的重难点就是找到《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中的“门子”,给自己指点迷津,不然连送礼送给谁都不明白。当乔枫从祖上八辈子亲戚里打捞了一番,才找到一个远房的表叔,在县妇联做事,据说, 官不大,能量不小,家门口许多亲戚都找过他,也办成过不少事。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乔枫家一直穷,从父辈开始,早就和这个表叔没有了来往。这个表叔还算恋旧,在乔枫两瓶老酒和两只母鸡、一篮鸡蛋的感动下,开始为他运筹帷幄:教育局郎股长最听谭书记的话,你必须先找谭书记。谭书记松口了,你再找郎股长。这个程序很重要,最后还交代了一番书记和股长送礼的档次和标准。乔枫心领神会,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说做就做,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乔枫准备了两瓶好酒,两条好烟,酒用深颜色塑料袋装起来,烟用报纸裹起来,虽初出茅庐,行贿领导干部,不能明火执仗,这一点乔枫还是清楚的。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乔枫心里老是发毛,老是觉得鬼鬼祟祟,老是觉得做贼心虚。

乘着月黑风高,他身轻如燕出了百货商店,摸到了便民巷,这里正是那个谭书记家,这个地址是通过秘密途径打听来的。白天乔枫已经来过这里侦察过一番,为晚上行动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据可靠的人士透露,晚上送礼要先在外面听墙看门,听书记家有没有说话声,有说话声,可能正有人在和你干着同样的勾当或者他家李来了客人,不便敲门,冲撞了他家客人或者送礼的人,是大不敬的。这让他忽然想到了鲁迅《祝福》里鲁四老爷骂祥林嫂那句话:不早不迟,偏偏在这个时候,可见是个谬种!

听墙看门有窍门的,要听到他家没有客人的说话声,或者看到有客人出门了,你才能去敲门。时间把控又不能太晚,太晚了耽误领导休息,也是一个谬种。

乔枫来到谭书记家的门口,听到他家院里有人客套寒暄,他一闪,躲进附近巷子里一个角落,隐蔽起来,等待时机。

怕鬼有鬼,不远处,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恰巧经过这个巷子,铃声由远而近,他心跳骤然加快,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好像那个人专来揭穿他似的,这种紧张的感觉,有点像小的时候在农村和伙伴们夜里偷西瓜隐蔽在树丛的感觉,但今晚的况味已发生了质的变化,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好在路人并没有发现他,径自地走了。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夜色如此美丽,肮脏的犄角旮旯也如此可爱,能让他隐遁于无形,他谢天谢地,自己的劣迹终于没有昭然于天下。

正在他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又有一个打着手电筒的人走过来,逃走吧?不能,没有完成使命。一束亮光已经射过来,他侧身避过亮光,那束光越来越近,在他不远的地方站住了。

是乔枫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乔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些东西。

他明白自己已经暴露在灯光之下,索性走出了角落,强装颜笑说,和你一样吧?都是来向领导汇报的。

这个女的是乔枫高中同学,黄樱桃,挺着大肚子,手里还拎一塑料桶菜籽油和两只鸡。乔枫知道她调动也调了几年了,一直没调成。

她说,我昨晚就来汇报,来谭书记家汇报的太多了,我身体不便,没有汇报上。秋天就要生了,我来找谭书记照顾照顾。

乔枫问,你家那口子怎么不来帮你,让你这么晚出来干这种事。

我家那口子他都跑了三年了,我都没调成,今年他让我来试试,他守在巷口等我,她笑得很真诚。

乔枫明白了,他们用的是“苦肉计”。

就在他俩说话的时候,谭书记家的门开了,走出两个人,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似乎还在点头哈腰。

等一切归于宁静,乔枫准备上场了,他看着他的女同学费劲吃力的样子,心生怜悯,决定让她先进去,自己再等一会,虽然在这里等待就是一种煎熬。

他的女同学愉快地答应,还说了声谢谢。

女同学知道老同学在外面排队,显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出来了,出来后还向这边挥挥手,乔枫匆忙迎上去,问了一句,谭书记被你的大肚子感动了吧?樱桃同学笑笑,我家没人也没钱,不一定呢。

谭书记热情接待了乔枫,还给沏了茶,笑着说,小乔啊,你的情况,我们了解,女朋友在县医院,组织上会考虑的,调动之前要回去安心工作。最后还和乔枫握握手,批评他说,我和你表叔是老同学了,下次来不要拎拎带带。

在衙门气十足的F县教育局,提拔一个学校中层干部,都是领导说了算,贵为一校之长的秦校长早想培养乔枫,提拔像乔枫这样的本土后生来发展南山,振兴母校,这也符合“知识化,年轻化,专业化”的时代潮流。苏副校长退休,教务主任接替副校长,教务副主任接替了主任,乔枫接替了教务副主任。

进入学校领导班子,乔枫的聪明才智有了更大的施展平台。

乔枫随后的路就越走越宽,许多人的事业都是这样,遇到一两个贵人助推,后来的发展就顺风顺水了。

眼界决定境界,境界决定格局。

乔枫深深地明白,要想走得更远,只管埋头拉车是不行的,必须要抬头看路,看上级的路。仕途上,站好队永远比才华重要。他又一次想到了老爸的格言:认不得钱不要紧,认不得人就要命了。

他留意教育局权力重心的变化,他要看清楚未来的力量,只有看清楚了,才知道路在何方,才能到达诗和远方。

乔枫经常周末跑县城,除了因为热恋的温存,还有想借机和局里领导“套个近乎”的念头。教务副主任虽不是多大的官,但因为年轻,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领导看好,同事看重。

教育局教研室主任马天威是乔枫皖江师大校友,同门师兄,那次教坛新星大赛后,对乔枫一直很关注。今天乔枫想主动约他出来吃饭,联络一下感情,同道中人,又是局领导,未来F县的教育领导权力中心一定在我们这些年轻人这边,乔枫心里暗暗揣度。

马主任爽快地接受了邀约,他还带来了乔枫最想见的人——郎股长。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疼快,乔枫心里充满对学长的感激,他握着郎股长的手久久没有松开,好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吃饭的气氛很温馨,郎股长完全不像那个壮汉骂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中山狼”,他慈祥地笑着,优雅地品着茶,不紧不慢地喝着酒,有文人儒雅之风。

饭局就是好,许多办公室谈不拢的事情,酒桌上就好谈多了,乔枫敬了郎股长几杯酒后,乘机表达了想调到县城的诉求,郎股长笑了笑说,小乔啊,现在想进县城的人太多了,难度很大啊!

饭后,乔枫私下问了一下马主任,我们陪郎股长放松放松,怎么样?马主任未置可否。乔枫心知肚明。

从洗浴中心出来,郎股长满面红光,一丝浅笑荡漾在嘴角,显然他放松得很愉快。一出门就拍着乔枫的肩膀说,乔主任有情调,不错。调动的事情,你要讲究策略,现在组织上照顾夫妻分居,你们可以先领证,生米煮成熟饭,理由就充分了,局里研究的时候我也好说。另外你是校领导,还要你们秦校长放人才行。

人总是有七情六欲的,平时一板正经的郎股长,今天如此和蔼可亲,有情有义,不经意间就亮出了底牌,乔枫通过这次饭局也看出了人性的复杂。

社会是一所最好的大学,乔枫渐渐领悟,做个好教师容易,做个高屋建瓴的领导要困难的。做一个好教师,研究好教材、教法和学情就可以了;做驾驭群众的领导,要研究人,人是动态的、复杂的、多变的。他在人生这条路上奔跑,耳边又想起了老爸的那样的金句。

就在乔枫调动有了眉目的时候,秦校长要他去校长办公室。告诉他,县局和他通过气,问他放不放人。乔枫急切地想知道老校长放不放他。秦校长表情淡定,语气温和,你年轻,要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没错!但我想和你分析一下眼下的形势,哪一种选择对你更有利。

乔枫对老校长,面前的这位恩师,是很信赖的,没有他的一路教诲和提拔也没有今天,他诚恳地说,秦老师尽管说,我一定听您的。秦校长以一个阅历深广的前辈指点江山:如果你是普通教师我不拦你,人往高处走嘛。但你现在是中层干部,这也是你多年打拼得来的。分管德育的王副校长岁数大了,一年后就到站了,你极有可能接替他的位置。

乔枫明白秦校长的苦心,等等再调动,等坐上了副校长的位置再调动,以校级干部的身份调动,调去其他学校,大小也能当个领导。

是调进县城做个普通的老师呢?还是留在南山中学守望即将到手的分管德育副校长的位子呢?乔枫倒不是在乎官职,他感觉秦老校长刚刚提拔了他,他就要求调离南山,自己对秦校长不好交代,秦校长刚刚提拔的领导这么快就要求调走,秦校长对学校教职工也不好交代,何去何从,乔枫犯难了。

秦校长办公室电话急促地响起来,他拿起电话咆哮起来,坚决不行!我们南山中学就是给重点中学培养老师的吗?每年都挖走我们几个好教师,你们让我们农村中学活不活?

电话是教育局一个朱副局长打来的,协调县一中借用南山中学数学教师王大宝和物理老师刘小康,借用其实就是调用的委婉说法,掩人耳目。王大宝和刘小康是南山中学理科亮丽的名片,德艺双馨,复读班许多学生也是冲着他们才留下来的,秦校长的震怒完全忘了是在跟一个局领导说话。

朱副局长站在领导的高度安慰说,我们理解你的心情,我们只是协商,我们听说你班子里也有人要调动,你拦得住吗?

秦校长明显感觉到朱副局长有嘲讽挖苦的意思,秦校长激动得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只要你们还没有把我这个南山中学校长撤了,今年谁调动我也不会签字。我干不了几年了,我不想南山中学在我手里垮掉。

学校教职工大会,秦校长没有提局里借用老师的事,怕动摇军心。他宣布了今年调动不签字的决定。

乔枫敬仰自己的老师,赤诚丹心为教育,拳拳深情为南山,30多年扎根一所学校,从普通老师走上了校长岗位,把一所不起眼的乡村中学能办成了几千学生的完中,不容易,不简单,更不可思议。乔枫又十分同情自己的老师,最近几年秦老先生对城市中学“挖墙脚”又气愤又无奈,但无可奈何花落去,他时时有大夏将倾的危机。

乔枫没有再去找秦校长讨价还加,他的调动就此偃旗息鼓。他听从了命运的安排。

经过了热恋的甜蜜,当荷尔蒙和多巴胺的激情一点点褪去,爱情就会受到柴米油盐的考验。乔枫给嫣红写了一封长信,希望两人都能慎重考虑未来。

不久,嫣红给了回信,她在和父母冷战。

再后来,信少了,他们一下子失去了共同语言,所有的激情似乎被蒸发了。乔枫困惑:我们赢得了甜蜜浪漫的爱情,怎么就输给了残酷现实的婚姻呢?曾经沧海,在乔枫的眼里是那样的绚丽和陶醉,现在眼前只有空寂荒凉的沙滩。

一年之后,乔枫的初恋偃旗息鼓。许多年以后,乔枫娶了南山镇皮鞋厂一个工人,顺利地当了南山中学校长,嫣红早已杳无音讯,成了乔枫记忆深处的一块伤疤。

最近几年,南山中学行将托管给一所民营教育集团,他上访过,求助过,酒后哭过闹过。一切都无济于事,好像这是一场人力不可抗拒的灾难,这场灾难似乎又是母校的宿命。

乔枫经常醉酒,醉酒了,他就重复秦老校长退休时说过的一句话:校兴我荣,校衰我耻。像祥林嫂对鲁镇人重复着她阿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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