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爷爷擦肩而过（组诗）

鲁西平原的古石围，我的老家，石城墙、石巷、土炕，在记忆的深处一天天衰老。六十年代未期，我带着饥饿的哭声来到人间，那年，爷爷和我擦肩而过，离开了这个世界。  ———题记

石城墙

这是牙与牙才有的咬合力

石与石之间在这种力的咬合下

堆积起几百年的重负

这种重负在土壤里能生出根

而根如手，能抓住很深的疼痛

我试图从它咬紧的齿缝里

掏出些有关祖辈们的故事来

最终，拽出的只有地黄棵和苦菜

那些被薅断的根滴落下的白汁，很苦

红斑蛇

我害怕蛇

从害怕豆棵上的豆虫开始

我就害怕蛇，我最害怕那条

已消失了很多年，曾趴在

城门楼上乘凉，且粗如擀面杖的红斑蛇

它时常钻进我受伤的寒腿里

撕咬我蜷缩痉挛的梦

黄豆粒大小的汗珠

逃出我的灵魂，湿透枕席

那时，我痛苦的形状应该象蛇

老罗大爷，老罗大娘

老罗大爷门前的两棵大槐树

是老罗大爷家的，也是

邻居百舍的，树上结满了

老罗大爷走南闯北的传奇

老罗大娘纯正的四川话

夏夜，铺一张苇席，摇一把蒲扇

支起一个书场，直到星星们都困了

仍能听到他们在讲

那些跟着他们一路

车马劳顿走回来的故事

石巷

老人们把那条细长的石巷

戳成一根结实的麻绳

勒紧了那段饥荒的日子

勒断了五奶奶绝望的目光

却勒不住我疯长的欲望

也拉不直古石围那佝偻的身影

土炕

土炕，是老屋里最年轻的家当

它迎娶过曾祖母、祖母

诞生下祖父，父亲

积蓄下炊烟里的乡愁

停尸过家人失魂的悲伤

拆了再垒，垒了再拆

光景的贫穷

让老屋六月的叹息

坍塌成一堆土肥

拉去地里，培壮

三伏天打蔫的玉米

和爷爷擦肩而过

爷爷的烟袋锅

是从曾爷爷手里传承来的

一同传承下来的还有

曾爷爷蹲着吃饭

蹲着犯愁的那块青石

吧哒吧哒，一闪一闪

爷爷的铜烟锅

在傍晚天空西南方向

金星的位置闪耀

离我很近也很遥远

那年，我带着饥饿哭着来了

爷爷在长吁短叹的呻吟里

叼着他的旱烟袋

和我擦肩而过

去了那颗很亮的星里

臭豆豉

这是秋后在奶奶的土炕上

盖着麻籽叶焐了三天三夜

在阳光下扯拉出暖红的粘丝

又翻晒了

整整七天的味道

这是我捂着鼻子，扭捏着走进

奶奶住的那间老屋里，又

捏着鼻子，从奶奶老屋里

跑出来的原因

这是那段时光的下饭菜

玉米饼子，山芋窝窝

留下的记忆，远没有

奶奶正统的手艺

留下的记忆深，老家烟熏火燎

的墙土里，浸透了这淳厚的味道

深吸一口气，真香啊！

注：

1、蓖麻叶鲁西称为麻籽叶

2、豆豉，鲁西一种下饭咸菜。秋后将黄豆煮熟发酵后，晾晒干后，再和冬瓜、萝卜或菜叶泡发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