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黑夜（组诗）

犬吠

很难再拼接起一块完整的记忆了

那些补丁罗补丁的往事已渐渐走远

村庄值更的犬吠

已被年轻人置换成了摄像头

村庄里没有了杂乱的柴草堆

看家护院的土狗也就没有了狗窝

喧闹的街头，很少再有人心疼一只

靠喂泔水就能养活的流浪土狗

村庄的心脏被掏空的七漏八敞

没有了犬吠，再没有了鸡鸣

月光泼过的街巷，沉的更加冷清

古老的村落已褪去了它一直穿着的烟火色

夜幕的皱纹里仅剩下年老年幼的留守者

尊享在暖窝里的泰迪或哈士奇

无心提防那些摇晃在空荡里的醉酒脚步

包袱

能包下陈芝麻烂谷子的是包袱

能包下家长里短的是包袱

能包下伸手不见五指黑夜的是包袱

能为一段岁月遮雨挡羞的是包袱

爹古铜色脊背上的披肩是一块包袱

娘围在腰间的蓝围裙是一块包袱

新娘子回娘家胳膊上挎的幸福是一块包袱

古城门旗杆上飘荡的旗帜是一块包袱

打麦场上让孩子们着迷的电影幕是一块包袱

包袱，是老家饭量最好的壮汉

也是老家最温顺的脾气

四四方方展开，鼓鼓囊囊系上

拎着，背着，抬着，披着，都行！

翻阅黑夜

老家的胡同如一条古老的装订线

参差不齐的装订着村庄一册册厚重的简史

在某个失眠之夜，我随手操起一册

翻阅那些只能借助月光才能识别的乡愁

翻阅吱吱呀呀起夜推开的半扇木门

翻阅男人酣畅的呼噜声和孩童磨牙的梦呓声

翻阅犄角旮旯里的鼠闹和乡村稀疏的犬吠

翻阅醉汉不敢回家躺在柴草里的醉相

翻阅昏灯下石槽旁牛铃叮当的反刍

翻阅三更天几声零星的二踢脚带走一个灵魂

翻阅沉睡在田地里喊也喊不起的老人

石磨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没有了牙齿

没有牙齿的还有院里的那盘石磨

没有牙齿的奶奶，靠着三寸金莲小脚

整天围着家中的八印大锅和院里的石磨转

奶奶是把喂养好手，她用草料

喂养着牛栏里的老牛，用泔水

喂养着猪圈里的黑猪

用浸泡的五谷杂粮

一勺一勺喂养着院里的石磨

再用石磨嚼烂的浆糊，摊成煎饼喂养我

石磨仅凭借着两排坚硬的牙床

嚼碎流淌进胸腔里醇香的谷物

它咀嚼谷物时的样子

极像我的奶奶咀嚼食物

现如今，石磨无声地息的老了

立在老屋的窗台下

如两片被剔去肉的河蚌壳

在阳光毒热的曝晒里

又如两块镌刻着墓志铭的石碑

记录着自己辛劳的生凭

其中，一块属于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