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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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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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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长忆母恩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两年,心中的怀念一刻也没有停止,养育之恩似涓涓清泉在心中淙淙流淌。司马迁把人死的意义分为两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知道母亲的死属于哪一类。在别人眼里母亲之死也就是一则听了就忘的消息,一阵鞭炮鸣响,一缕清风过耳,一季草木凋零,再寻常不过,但在儿女心里,母亲的死如高山轰然倒地,如雪崩飞滚万丈,如溃坝一泻千里,她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虽然,她以九十四岁高龄寿终正寝,但我们多么希望她能活到百岁,一个完整的世纪,和我们一起多享几年人间烟火,看日出日落,感世态炎凉。母爱如山,刻骨铭心的桩桩往事再一次如潮水般漫过心头……

母亲娘家在武都隆兴化马坪套村,生在一个比较富裕的纳姓人家,外爷外婆没生儿子,只生了母亲姊妹四人,母亲排行老二。大概在母亲五六岁的时候,家庭突生变故,外爷被劫财的土匪牛绅逼进一处天然崖窠,外爷以滚石顽强抵抗,石头用完了,土匪攻进了岩洞,外爷因寡不敌众,惨遭杀害。外婆经不起这天塌地陷般的打击,不久也病死他乡。在父母双亡的不幸摧残下,母亲姊妹几人如花雀儿乱飞,有的流落他乡,有的被人领养。母亲被化马湾里好心的堂兄收养,好生看待,视为同胞亲妹,相依为命,直到长大成人嫁给我的父亲。幼年丧父母的悲伤,苦难的童年,生活的磨难,历练了母亲坚强不屈的性格和质朴善良的品格,她吃苦耐劳、坚韧不拔、仁爱善良的品德,始终如一地贯穿在她向往和追求幸福美好生活的一生之中。

向光而行

母亲不识字,她从现实中看到了文盲处处碰壁的事实,看到了识字人与不识字人思想境界与生活境遇的巨大差别,认清了农村娃娃要改变命运,撂了粪背篓,只有走读书这条路。她不想让她的儿女们和她一样做“睁眼瞎”,供娃读书成了她一生中始终坚守的信条。她无数次表示,只要娃好好读,读到哪里她就供到哪里。因此,我们姊妹五人没有一个人因父母阻挠而辍学。家里再困难,他们都会千方百计为我们攒凑书学费和笔墨纸札钱。每到开学的日子都会催促我们按时去报名上学。

学校就在村上,我在学校读书,父母在田野里劳动,学堂里的歌声经常飞出窗外,传向村庄,传向原野,传到学校对面山坡上锄地的母亲的耳朵……晚上收工回来她会笑着对我说:“唱歌儿用得着那么挣死拔活地唱吗,就数你声音亮豁。”我感到奇怪,那么多同学一起唱,母亲怎么就能听出我的声音。后来,我懂了,母亲对儿的声音太熟悉了,这声音寄托着她的期盼,在这声音中她看到了希望之光。但我们姊妹几个上学读书的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大跃进年代小学毕业的大姐,本来已考取武都轻工业学校,但前去注册报到时,却被莫名其妙地告知学校停办。二姐学习成绩也很不错,但在那凡事讲政治的年代,因我家社会关系有问题,大伯是历史反革命,当过远征军的四爸被捕风捉影的怀疑跟上蒋介石去了台湾,二姐读中学的愿望破灭,读书生涯就此结束。

到了我,平时成绩很不错,酷爱读书,在小学阶段就读完了当时流行的《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平原枪声》等二十几部著名的长篇小说,如饥似渴的搜读各种课外读物,学校每天挂牌安排各班的课外活动,我最喜欢阅读这一项,当看到我们班挂出的牌子为“阅读”时,心中的那种喜悦真是难以形容。我的各门功课很均衡,每次考试总成绩总是排在前面,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初中毕业。我是隆兴附设初中第一届毕业生,如果以成绩而论,我初中毕业去安化上高中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当初中毕业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和二姐一样,继续读书的道路亮起了政治红灯。那时上高中完全不按成绩,纯粹以家庭成份、社会关系等政治条件来衡量,我在推荐上高中的政审环节被拒之门外,别无选择地进入农民行列。回家的第二天,村上正忙着拉照明线路,生产队长就安排我和大人们一起去深山老林扛电杆。由于我还是一个半大孩子,无法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第三天队长就正式通知我和另一个我叫舅舅的长辈去放羊。从此,我便成了一个与绿水青山为伴、与羊群为伍的名副其实的放羊娃。每当我看到被推荐到安化上高中的昔日同班同学,三三两两地走在开学报名或放假归来的路上时,心里十分羡慕,向往继续读书的愿望日益强烈。为了不荒废自己,我出坡放羊时总是带着我初中学过的《语文》、《数学》、《工业基础知识》、《农业基础知识》等课本和能搜集到的其他书籍,羊群安静的时候我就沉浸在书中了,因为只有在书中,我才能看到虚无缥缈的诗和远方,空寂漂泊的心灵才能得到些许的慰藉。我常常躺在荒滩草坡上,望着高天流云,仰天长叹,心潮起伏,难以平复!但无论怎样地于心不甘,我都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远在成县苏元学校当老师的六叔,惋惜我这个侄子还有一点读书天赋,在与同事李树明老师闲聊中提到我的情况,李老师当即说他的一个亲房小叔李达春在西和县石峡公社当书记,他可以试试求他让我去石峡中学读书。这件事进展非常顺利,李书记答应的非常痛快,并且说孩子到哪里读书接受的都是毛泽东思想的教育,为什么要设置门槛呢?他当即决定录取我为石峡中学高中新生,并催促赶紧转告我去报名。那时人民公社党委书记的权力不小,石峡中学政治上归石峡公社领导,像录取一个学生这种事,对于公社书记来说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但对我来说,这一步就是我一生命运的转折点。我接到六叔捎来的口信去学校报到已经是三月份了,学校开学都快一个月了,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背上干粮跋山涉水去远在一百二十里外的天水地区西和县石峡中学读高中,度过了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一段学习生活。在那里,我有缘遇到了一批名牌大学毕业的优秀老师和几十个亲如兄弟姐妹的同学。当时正赶上教育回潮,老师苦教,学生苦学,同学们你追我赶,经常挑灯夜战,学习氛围非常浓厚。两年高中虽然短暂,但没有白费,学到了不少实实在在的知识,生活虽然非常艰辛,但却充实。浓厚的学习氛围和客乡学校对我这个跨地区外地学生的欣然接纳,让我明显感觉到相比武都,西和在人文环境和文化教育方面更显得宽容和大度。父亲长年有病,全家人的生活全靠母亲操持,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下,母亲每月都会给我编攒5块钱的生活费,不足部分靠自己周末去山里打柴卖钱自行解决。

1974年高中毕业后,文革还没有结束,读大学仅有推荐这条通道,我无法逾越横亘在我面前的残酷的政治门槛,工农兵学员我本无缘。于是,我再次别无选择地回到农村,前路依旧迷茫。先是当民工修了一年隆龙(隆兴——龙坝)公路,后来生产队缺会计,队长就让我当了会计,虽然比体力劳动要轻松一点,但就此终老一生,到底意难平。尽管这样,前途未卜的我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为自己隐约渺茫的希望做着准备。为了巩固已学过的知识,一有闲暇时间,我就把高中课本反复温习,心中的梦想之光,一直没有熄灭。就在我苦闷彷徨的时候,命运眷顾了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保管员在打麦场上晾晒准备入库的黄豆,恰好碰上隆兴学校杨珍校长闲转过来和我们打招呼聊天,闲聊中杨校长夸我是个当老师的料,很突然地问我想不想当民办教师,我说想呀,他当即就说明天你就来学校上课,我给你们大队书记打个招呼就行了。就这样,在粉碎“四人帮”那年初冬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当上了隆兴学校的民办教师。命运出奇地好,第二年顺利通过全县民办教师首批转正考试,全县共转正14人,我是其中之一。至此,我成了一名正式的人民教师,继续留在隆兴学校任教。1982年调甘泉中学任教育干事期间,考入庆阳师专中文系,带薪上学,圆了自己的大学梦。在母亲含辛茹苦供我们上学精神的感召下,我没有停止学习的脚步,从教育行业转行到行政部门工作后,为了充实提高自己和鼓励上高中的女儿,我没有把闲暇时光耗费在打麻将、下象棋等休闲娱乐活动上,报名参加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在工作任务繁重的情况下,利用业余和晚上休息时间,刻苦自学,通过三年的努力,在满50岁的时候通过自学考试取得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学历。三妹于1982年考取了成县师范,毕业后当了老师;小妹以代课教师资格通过考试也转为正式教师,如今已获得副高职称。母亲供娃上学的不懈努力结出了硕果,虽备受艰辛,但她心里却虽苦犹甘。

守护生命

母亲不但是儿女求学读书的动力源泉,而且是我们生命和健康的守护神。母亲始终把守护好儿女的生命健康作为她一生的第一要务。母亲对儿女生命健康的守护,是我们所能感受到的最直接、最浓烈的母爱。我五六岁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我的大姐、二姐尚能跟着大人们四处掠青麦、挖野菜蕨根、剥树皮充饥度灾荒,我太小,只能呆在家里。母亲每次从集体食堂打回来的清拌汤,没有一点面气,只有月亮的影子在碗中荡漾,喝到最后才见到不足一口的面疙瘩。母亲每次都将自己碗底那半口面疙瘩倒进我的小碗。我整天躺在院子里,饿的像瘦猴一样,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从院坝到庭房的那七级台阶,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再也没有力气爬上去了。死亡一天天向我逼近,饿死只是时间问题了。看到我的情况不好,母亲快急疯了,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母亲叩开了一个我们叫三娘的人家的门,向她哭诉:“他三娘,咱们的宝娃子快不行了,你救孩子一命吧!”那个我叫三娘的少妇是村上一个秦姓人家的年轻媳妇,算是我的长辈,是集体食堂里掌勺打饭的人,兼作食堂管理员,掌管大灶库房钥匙,心地善良,平时很喜欢我,经常逗我玩,亲切的呼唤我的小名“宝娃子”。三娘一听这情况,二话不说,连夜从食堂面柜里搓了一搓箕白面,让我母亲带回家偷偷给我做饭吃,我因此得救。来自母亲的爱和来自秦家三娘的活命之恩,使我幼小的心灵第一次沐浴了人性的光辉,同时也潜移默化地奠定了我人生观中善良友爱的基调。

母亲一共生了七个孩子,最后成了五个。一个大我两岁的哥哥和一个小我两岁的妹妹,在那缺医少药的五十年代,先后夭折。我清楚记得妹妹病逝后爸妈给她穿衣服时那痛断肝肠的哭声,失去骨肉的父母心上吃了大亏。所以后来,我们姊妹不管谁有个头疼脑热,哪怕体温高个一半度,母亲一摸额头都会准确判断出来,立刻显得惊慌失措,求邻居四路出发翻山越岭撵先生来看病救人。我已记不清类似的情况发生了多少次。时间长了,蛇崖村的朱先生、孙家山村的焦仁山先生、鱼龙孙家沟的王万成先生都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再后来他们和我父亲成了至交。我八九岁的时候,出了一次麻疹,母亲怕我蹬被子、喝凉水遭病,一直形影不离地守候在我身边整整一个多月。生病期间,我没有食欲,看见吃的就恶心,平时爱吃的饭一到嘴边就又不想吃了,一顿饭母亲往往要做几遍,但她从不嫌麻烦,碗端到我嘴边哄着我吃。有一天我想吃手擀面,母亲就给我精心地做了一碗,还特意用油纸伞的伞骨给我做了一双新筷子,但当母亲端着碗送到我眼前的时候,那双油纸伞骨筷子散发出的浓烈的油漆味道扑鼻而来,我忍不住一下就恶心呕吐了,还冲母亲大吼,那顿饭我吃不下去,我看见母亲扭过头去哭了。麻疹快好的时候,我的味觉和食欲渐渐恢复。有天母亲有事出去,就我一个人在家,我看见桌子上有半瓶蜂蜜,就用筷子一点点蘸着吃,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母亲回来看见了,她大惊失色,嚎啕大哭,责怪自己太大意,没把我看好,在她看来,出麻疹的孩子吃了凉的东西必死无疑。哭声惊动了邻居,大家纷纷跑来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我二伯也来了,听了情况后说:“哭啥,蜂蜜是温性的,不会有事的。”母亲这才住了声,放下心来。一九七二年深秋,我读书的石峡中学发生流行性感冒,好多学生都病倒了,我也被传染,全身发冷发颤,像筛糠一样,不思饮食,卧病不起。好在那时人年轻,抵抗力强,过了几天就好起来了。谁知这事让有事回老家的我的同乡同学龙玉武托人转告给了我母亲,母亲就像天塌地陷一样,心急如焚。得到消息都快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了,她火急火燎地从家里出发往石峡赶,天黑时已经到了三十里开外的秦家河我三姨妈家。在姨妈家的那一夜她眼缝都没眨,胡思乱想,怕我有个三长两短。天刚蒙蒙亮就又起身赶路,与路人结伴淌过湍急的犀牛江,翻越巍峨绵延的西高山,中午时分就赶到石峡。当时我正在教室上课,当门卫带着风尘仆仆的母亲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又惊又喜,母子对视,百感交集。母亲仔细端详着我大病初愈的倦容和因长期省吃俭用、营养不良而清瘦的脸庞时,她伤心地哭了,说:“我的娃,你都瘦的变形了,家里再困难也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念书,饿坏了身子念那书有啥用?”我默默点头答应了母亲。当确信我的病已完全好了时,母亲才放下心来。家在石峡当地的我的同班女同学潘雅君得知我母亲来看我,就主动热情地把我母亲带到她家去住,这件事我记忆深刻,至今对潘雅君同学心存感激。母亲要走了,我提出要送她回家,她怕我耽搁功课,不让我送,但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还是请了假送她回家。

二姐为现实和生活所迫,远嫁新疆哈密生产建设兵团,姐夫是兵团连队的职工。有一次,二姐因生病输血误输了姐夫连队一名有隐形肝炎病战友的血,导致二姐急性肝炎发作,生命垂危。接到电报,母亲焦急万分,记得当时还在春运期间,一字不识的母亲踏上了去新疆的慢慢旅程。从武都坐长途汽车一路晕车呕吐到陇西,在陇西火车站买票上车时,她碰上了几个同去新疆的好心小伙子,在人山人海中把她扶送上拥挤的火车,还一路照顾,一直到哈密站下车。到哈密后,在母亲的伺候照料下,二姐慢慢痊愈恢复了健康。

母亲对儿女生命健康的守护,一直延续到了孙子辈身上,大姐的大女儿生下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从小就隔三岔五的发烧感冒,毛病不断,母亲也像对待我们一样对待孙子,孩子稍有不正常的情况出现,她同样大惊失色,很少有不操心的安稳日子。

艰难岁月

母亲一生辛劳,勤俭持家,会过日子,为了维持全家人的生计,她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智慧,她心里装的只有全家人的吃饭穿衣。早年的日子虽然清苦,但由于母亲精打细算,未雨绸缪,总能克服一道道难关,熬过漫长的艰难岁月。从我记事起,就觉得她从来没有闲暇的时候,天晴下地劳作,收工了还要上山刮一背柴,天阴下雨就在家缝补浆洗。每年立冬时节,我们姊妹几个都能准时穿上母亲做的新棉衣。母亲在艰难的岁月里,节俭度日,把一分钱当一角钱用,细水长流,尽最大努力勉强维持着全家人的生计。我慢慢长大后,母亲又操上了尽早让我成家的心,她的计划是千方百计买一台缝纫机,一是为我谈婚说亲创造一个优越条件;二是可以让未来的儿媳妇生活地轻松一些,不仅可以解决全家人的缝缝补补,还可以利用她的裁缝手艺接点小活,接济苦日子。但因为家境太贫穷,当时缝纫机的价格对于一个困难的农民家庭来说,仍然是一个天文数字,直到缝纫机已属于古董的今天,母亲的这个宏伟计划最终都没有实现。

过去的岁月日子虽苦,却很温馨,那时有粗粮果腹已属不易,但每隔十天半月,母亲总会编着法儿给全家人改善一下,薄擀细切地做一顿另汤面,在我看来,那就是天下第一美食,现在回想,仍让我回味无穷。改革开放后生活好了,好吃的也吃过不少,但任何美味佳肴,都赶不上母亲做的另汤面、葱花油饼、炒猪肠、包子花卷……那蕴含着深深母爱的家常饭菜的独特香味是那样让人荡气回肠,刻骨铭心。

1970年前后,农村大锅饭的路好像走到了尽头,一个工(农村工分制的10分)的分值只有可怜的一毛几分钱。大伙儿一窝蜂地上工,出工不出力,生产劳动积极性被大集体制度牢牢禁锢,一年到头分不到多少粮食,细粮更是少的可怜,一个农户能分到三五十斤小麦已经非常不错了。有一年青黄不接,全村人断粮揭不开锅了,队干部们以集体的名义出面,向相邻的鱼龙公社草坝大队借了几千斤洋芋回来,条件是秋后一斤洋芋还一斤干玉米颗粒。救命的洋芋拉回来了,队上立即分配给各家自行切片晒干磨粉度荒。但经过切片晾晒磨成的洋芋面粉是有毒的,全村人吃了第一顿洋芋面做的饭后,家家中毒,人人呕吐,好在是有酸菜解毒,没出人命。队上没办法,只好另想办法。但一斤洋芋秋后还一斤玉米的约定却没有改变,如期兑现。母亲在这困难时期,一方面精心作务家里那一小块自留地,力争有好的收成,接济生活,一方面四处求亲告友,东挪西借,一天天熬着这艰难的日子,顾扯着一大家人的生活。

母亲不仅勤劳善良,而且乐于助人,虽不识字,但心灵手巧,裁缝手艺在我们隆兴河道小有名气,家里时不时会有人上门求她剪裁衣服,缝制很考手艺的皮袄,她总是有求必应。大集体时代,庄里人日子普遍过的拮据,有的人家甚至还出现断顿的情况。尽管我们家也不宽裕,但当左邻右舍、亲朋庄人揭不开锅的时候,母亲总能察言观色,知道他们遇到了难处,会及时伸出援助之手,没多有少,将家里的粮食匀出一点接济他们。母亲会把家过日子在庄上是出了名的,有口皆碑,乡亲们常常投来羡慕的目光,夸赞不已。

母亲勤劳吃苦、不怕困难、坚韧不拔的精神潜移默化地感染着我,慢慢地我也从她身上感悟到了许多人生的真谛,不管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都会迎难而上,顽强地活着。记得我当放羊娃的第一天,就遭遇了挫折。我和长辈老舅赶着羊群去南山一面山坡上放牧,羊群散落在坡上吃草,我们就席地坐在几只嬉闹的小羊羔身边休息聊天。就在这时,几只凶猛的老黑鹰顺着太阳光直射的方向俯冲下来,呼啸的风声从我们耳旁划过,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就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我们身旁抓走了两只羊羔。我从来都没见过这阵势,吓得赶紧把剩下的几只小羊羔圈在身边,砍了几根长长的树枝拿在手上,死死地守护着。当天晚上回来,就被生产队长骂了个狗血淋头。类似的情况以后又发生了几次,老黑鹰之所以得手,完全是因为它们是顺着太阳光线俯冲下来的,你根本发现不了,到跟前了你才能看到,但为时已晚。老黑鹰的问题不解决,挨队长的骂就少不了。这样不行,于是,我们两个人苦思冥想地研究对付老黑鹰的办法,扔石、枪打、放套等好多种办法都不可行,最后选择了用农药毒的办法。我们找到了老黑鹰吃剩的羊羔,把敌敌畏涂在上面,然后放置在显眼的山梁上,耐心等待。一会儿就看见一只老黑鹰在空中盘旋,很快就发现了我们放置的药食,立刻俯冲下来抓起带到另一座山头上去吃。傍晚时分,我们去那里寻找,肉被吃完了,只剩皮毛,却不见老黑鹰的踪影。我们接着又如法炮制,连续放了几天药食。从那之后,我们觉得天上飞的老黑鹰少了,偶尔发现也很少袭击羊群。那时野生动物保护还没有没有严格的法律,要是放到现在,这样做肯定是违法的。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采用这种办法收拾了老黑鹰,起码是避免了挨骂,尽到了职责。

石峡上高中那段时间,生活特别艰苦。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尽量俭省节约,控制用度。但这样做的结果是常常吃不饱肚子,饿的变形。有时饿神战胜睡神,半夜被饿醒。西和、成县很多地方是产粮区,那边同学的生活普遍要比我们武都同学好,很少有饿肚子的情况,而且他们的家一般都离学校比较近,每周都会回去带足一周的面粉、洋芋和馍馍,有时看到他们津津有味地吃馍,口水就直往下咽。我挨饿的情形和原因后来被母亲看了出来,她很难过,都不想让我离家去读书了,我答应她以后保证吃饱。从那以后,哪怕是没油缺菜的饭,我也尽量吃饱,为的是不让母亲看到我挨饿而伤心。没有油水的饭容易锈锅,每次做饭都要先擦掉锅底那一片黄黄的铁锈,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每次洗完锅就把锅挂在墙上把水控干,这样锅就不留锈迹了。为了分担家里的负担,我常常在星期天约几个同学去离学校很远的手扒崖打柴,天不亮就动身,日落月出才回来,然后抽空把打回的柴背到集市上去卖,用卖柴得来的一两块微薄的收入补贴日用。有一次,我们只顾在林子里砍柴,带的干粮被乌鸦吃了个精光,柴打背好了,却因为饥肠辘辘没有力气背回学校,只好空手而回。石峡的冬天很冷,晚上睡觉钻进冰冷的被窝浑身发抖,脚下透风,总是难以入睡。后来我发现隔壁宿舍的西和同学把被子的一头用绳子捆着,我问他这是干啥,他说这样做晚上睡觉脚下就不透风了,要暖和一截子。当天晚上我就借用了这个没有申请专利的办法,效果果然不错。尽管生活非常艰苦,但我始终没有耽搁学习,只要置身于学习,一切困难和烦恼都抛到脑后了。

在人生的各个阶段,即使身处逆境,我也以母亲为榜样,坚信困难和挫折总会被战胜的。实践证明,前途与光明,转机与希望,成功与胜利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只要怀揣理想,坚守信念,努力奋斗,目标就一定能够实现。没有当初的信念,没有不懈的追求,就没有我后来的人生。

落日余晖

改革开放农村土地下户以后,农民久久压抑的生产积极性井喷式爆发出来。一生勤劳的母亲,更是奔波劳碌,像是一架永不停息的机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家里年年有余粮,几个装粮的千斤大柜始终装的满满的,全家人再也不愁吃了。在顺遂的日子里,时光也往往流逝地很快。随着我们相继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生育后代,母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老去。七十岁以后,母亲干农活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但她依然不停地劳作。我和两个妹妹都在城里工作生活了,我们完全有能力养活母亲,不想让母亲在晚年继续受苦,决定把她接到城里和我们一起生活,但她执意不肯,说她还能行,等不能动的时候再说。我们好不容易才作通她的工作,她终于进城了。

母亲进城一晃二十多年过去,这期间我看得出来,她人在城里,心却在乡下老家,经常惦记老家的房舍田园,某个节气一到,就会念叨“梨花开了,该种包谷了”,“小暑过了,该开镰割麦了”。最让母亲心疼的是家里那十来亩她走后就撂荒了的责任田、自留地,那曾经洒过她汗水、收获过希望的土地,凝结了母亲太多的感情,她和所有农民一样,都深深眷恋着那曾经赖以生存的土地,在她看来,农民不种地、撂荒土地就是极大的罪过。在母亲心里,后宋谈坝才是她真正的家,一方储存着她太多悲欢离合往事的故土家园。城里生活不缺吃,不少穿,但再好的生活也不是母亲心上的事。我后来回想,我们把母亲接到身边,虽然尽了孝,让她过上了了所谓的好日子,但我们却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我们从精神上绑架了母亲,违背了她内心的意愿。

母亲城里生活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兄妹三个在照顾母亲的问题上,没有采取时下常见的轮流制的办法,而是充分尊重母亲的意愿,她想住谁家就住谁家。不管在谁家,我们都会隔三岔五地前去母亲住的地方问安小聚,根本不存在推诿扯皮的问题。

随着年事的增高,母亲身体状况和自理能力越来越差,脾气性格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些喜怒无常,烦躁不安,常常回忆多少年以前与庄里人发生的矛盾,还会骂人。遇到这样的状况,我们总会耐心劝导,让她忘掉往事,但收效不明显。我们竭尽全力照顾她,尽管很苦很累,但想起母亲的养育之恩,感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责无旁贷、微不足道的。

由于没人住,老家清朝时期的旧房已经破旧不堪,风雨飘摇。为了守住祖上留下的宅地和家业,为了慰藉母亲凄苦的乡愁,2018年,我以母亲的名义将旧房全部拆除,在原址上重建了一座两层的现浇房,当年开工,当年竣工,硬化了院坝,砌了院墙,还在院子的角落里配建了一个水冲式卫生间,顺院墙做了花台,种了花草,居住环境焕然一新。第二年春暖花开的季节,母亲回到了她久别的故乡,看到眼前的变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由于我要去成都帮女儿带孩子,两个妹妹也还要上班,必须请保姆照顾母亲。我发广告,留电话,四处物色人选,最后,村上一个和我一块儿长大的兄弟,给我推荐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是一个名叫红菊和我女儿同岁的学生家长,这娃勤快细心,善良能干,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小女儿,我提出每月连生活费给她3000块钱,让她和娃就住我家,电费我出,不收她房费,照顾好老人就行。对于我提出的待遇和条件,红菊满口答应,第二天就担负起照顾我母亲的任务。这娃对我说:“姨父,你就放心去成都吧,我保证照顾好我婆。”这孩子没有食言,在我们把母亲托给她照顾的将近两年的时光里,她全力以赴、任劳任怨,提供了比我们儿女都细心的照料,我们也把她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亲如一家。每月我们都会轮流按时把工资报酬付给红菊,节假日期间我们还会到老家小住几日,红菊忙前忙后给我们办置生活,小院充满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远在新疆的二姐,已届古稀之年,数千里之外仍然惦念着高龄的母亲。她几乎每年都会千里奔波回家探母,每次来都会住很长时间,陪伴照料母亲,给母亲晚年的最后时光增添了一分远路女儿的温馨与亲情慰藉。

虽然有红菊的精心照看,但母亲还是盼望我们常去看她,多陪陪她,每当我和她告别的时候,她眼里总噙着泪水,依依不舍,流露出深深的失望和无助,一阵心酸顿时涌上心头。

生离死别

2021年正月,我们回老家过年,我看见母亲的情况很差,感冒拉肚,精神恍惚,双手干瘦如柴,皮下只剩下几根青青的静脉血管,我知道母亲拖不了多长时间了,但我没想到会很快。正月十五那天,我在母亲床前再次向她辞行,但这一次是如此地艰难,当我告诉她我要走了,过几天就回来看她,母亲点点头说:“我的娃你去吧,把娃看好。”说罢,一行清泪淌过她的脸颊。母子之间的生离死别灵犀相通,千回百转,似挥刀断水,如歧路泪别。我最后看了母亲一眼,忍住泪走出了她的房间……从此,我再也没有看到活着的母亲。不孝的儿子走了,永别了生我养我的母亲。正月二十八,母亲病危的消息传到成都,我们星夜兼程往回赶,盼望能见上她一面,最后一次聆听母亲的声音,但车到南充,噩耗传来,母亲已经离世。我一生最大的遗恨就是母亲最后的时光我没有陪伴在她身旁。正月十五,我与母亲生离死别的场面让我永远难以忘怀,每每回想起,都让我痛断肝肠,母亲依依不舍看我的眼神时不时在我脑海中浮现。我相信母亲的魂魄还在天际翱翔,还在故乡大地上徘徊,在旧院新房出入,在荒原大漠孤行。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我向天长呼,我的亲娘,下辈子还做你儿子,你要吗?

我在远方,娘在故乡。

我在路上,娘卧病床。

我回故乡,娘去天堂。

阴差阳错,情何以伤。

今我思亲,娘在何方

山川寂寥,宋水汤汤。

登高远望,天地苍茫。

悠悠遗恨,痛断肝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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