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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文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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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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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想六篇

一、故乡

回乡的路程很短,返程的脚步很重。

故乡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孤寂地窝在山脚下晒太阳。儿时记忆里的喧阗人声,随同狗吠鸡鸣,一齐躲进巷子深处。稀落的房舍,像荒芜的田地间的伤疤,厚厚的结痂上,时间的野草横流。日落余音里,哀伤的风穿过正在拔节的青笋。

有些人正在远行,有些事不会老去。

江水东流,日月依旧。一些新生的孩子我不认得,一些黄浊的眼睛记不起我。努力伸出手去,想抓住最后一丝余温,握住的却是一把粗粝的苍凉。

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正以背叛的姿势,疏离故乡的山水,像梦一样真切。荒凉,冷落,陌生,却又无法割离,如青色瓦楞上的炊烟,艰难地疼痛。

一年一次,匆匆一瞥,像是春节前的例行公事。

父亲坟上的草倒伏下来,和疯狂逝去的岁月一样,决然而理性。纸钱一沓一沓垒起来,火借着风势,映红了墓碑上父亲的脸。十二年风蚀雨剥,父亲站在烤瓷的像章里,用静默和慈祥拴住时间。原来,在某些东西面前,再绝情的时间也是束手无策的,就像它对于父亲的凝望和我们的牵挂。

香烟一根一根被点燃,摆在父亲面前。这是他一生的最爱。

我固执地认为,父亲的留守,和他的某些承诺密切相关,就像远行,总是要和家人暌违。有的人走得早些,慢悠悠地,沿着一生的足迹折回,走着走着,便与家人会合了。或许多年以后,故乡对我的脚步会愈感陌生,然而因为父亲在这里,故乡会以汉字的形式写进我和我的子孙的字典里。

你,过得好不好?

冬风拂过翠柏,爬上墓前雕花的围栏,在我身边轻轻坐下来。

二、神树

这曾经是村子最和谐的存在。一棵老树和一所学校。小学校在村子的中央,古柏就在操场边上。谁也不知道,一棵树站在那里,经冬历暑无计,它该用多大的耐心承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朝拜和祷告。树终究是树,被别人定义又想左右别人,它似乎很乐意用硕大的树冠为所有愿意为它俯身的人提供庇佑。

过往的岁月为它证明,它不是一棵树,它是一个神。

它肯定记得缠满周身的红绸,遍地的纸钱和香灰。有无数双腿在它面前弯折下来,膝盖深深砸进诚实的土地。虔诚的目光亲吻过它裸露的根茎,目光里有自我胡乱编造的罪孽前世。古树不言语,随风招摇的枝叶,早已凭空应许跪拜者的幸福来生。

然而,历史终将会被历史淘沥。不是所有的背叛都是无理,不是所有的历史都值得牢记。时光会对一切虚妄的张扬作出最公正的审判,对与错,有和无,我们都无需多言。

显然,它昔日的风光已经不再,它已然成了一个弃儿。其实所谓风光,正如这两个字本身一样,风,只是最懂得功利的游子,而光,消逝如电。所以,风一次次操戈而过,光也谄媚或是怒目,但高山和大河还在。

只有掉落的朽叶才是真实的,只有不断变换的脚步才是真实的。一棵不能移动的树,注定会被遗弃。通天,需要借助足够强劲的风,而它的最终结果,是被连根拔起。树当然不懂,最懂这个道理的是把它奉为神的人们。

有些存在,可能连粗浅的记忆都无暇顾及。

三、自由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自由竟成了奢侈的东西。车不上路,人不出户。我们从最初的恐惧,变得安于享受,最后又莫名烦躁起来。这种烦躁,始于自由突然变得珍贵。

是的,自由从来都是说与不自由听的。就像现在,我站在窗前看太阳,悲愁疫情何时结束,可对于某些人而言,他们的最大希望便是离开医院,像我一样立于窗前。相比于囚于病榻上的人,我们实在幸运多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们才能体味自由的真正含义。仔细想来,有些烦恼,正是别人眼中的幸福,有些愁苦,只是我们的自我折磨。

如此,你和我,又何必烦恼于不能跨出斗室骞翮远翥?

我常常想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是喜欢纠缠一件事情,那便是不管何时,都不愿捆缚自己的身体,只要有一丝空闲,便要四处移动,仿佛自己的一生是可以踏遍世界似的,生命之有限,能量之渺小,是全然不在我们狂妄的考虑之中的,手不能动,足不能行,便以为失去了自由。你试试游目骋怀,不同样可以玩转地球?

云是自由的,风是自由的,浮萍也是自由的,它们之所以飘来荡去,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它们没有根。

突然想起那个陷于悖论的裴多菲,愿意为自由而抛弃生命。失去了生命的本体,有何自由可谈?保全了生命的完整,但又失去了心性的独立,和一具行尸谈自由又有何意义?获取自由,需要自识、自持和自爱,懂得读懂自己的向往,懂得称量自己对话死亡的胆气。

缚得住你的身体,未必囚禁得住你的灵魂。你不说话,但思想早已漫步云端。

四、眼泪

冰心说,雨后的青山,如同眼泪洗过的心灵。这是说,人性本善,需要时时用清水洗濯。只有把心洗干净了,洗掉了坚硬如铁的垢壳,最后洗软了,我们的心才会被一些东西打动,最后揉出一些水来。

是的,眼睛只是眼泪的容器,心才是眼泪的源头,而幸福、快乐、爱恋、悲伤、恐惧、疼痛......它们是眼泪的催化剂。

年岁渐长,人事的风刀霜剑练就了我们的金刚铁骨,心也随之冰冻。很多时候,我们忽略了心的存在,甚至无暇探知心的温度,即使偶尔想起,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竟然可以不再为任何物事摧动,于是便沾沾自喜起来,振振有词谓之坚强。

然而总会有那么一些瞬间,心扉被轻轻推开,酸的甜的冷的暖的硬的软的风吹进来。那一刻,春水泛滥,悲悯和崇高相遇,刚强和柔弱拥抱。

这些天,我几乎不敢多看有关新冠疫情的报道。多日不休的医护工作者,深夜值班的党员干部,不可计数的无名志愿者;瘦弱的小姑娘千里走单骑,疲惫的母亲和孩子隔屏拥抱,儿子不能送老父亲最后一程......你说,当你正被寒冬冻住,春风却打门前走过,你的心不会软吗?

啪嗒,一颗眼泪砸穿冻土。响声四散开去,带来久久回音。一滴泪,必须洗清一座青山,必须破拆瞒天过海。当然,它还必须烧除并重建一些塔楼,比如暴虎冯河式的所谓勇敢、天女散花式的所谓渲染、隔岸观火式的所谓呐喊。有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呢?比如长效的预警、监督、问责,比如如何激发民众重视尊重生命的伦理。

为正义和良善献身,叫牺牲;为错误和愚昧赴死,叫流血。

流一千次眼泪,不如来一次真诚的反思。

五、窗外

窗外,春天正在招摇过市。

远山含黛,有鸟儿在树林深处和鸣,此起彼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阳光,悠悠荡过一望无际的油菜地。那些油菜花黄亮亮的,像新书翻开的扉页。和它们同行的,还有春风。春日和春风所过之处,冰河解冻,万物复苏。近处的池塘里,青蛙的叫声正抖开一层一层皱纹,没有丝毫疲惫和恐惧。

这是朗艳的早春二月,它的突然到来在我们的意料之外,如同我们迎接它的方式也在它的意料之外一样。

田间阡陌,林下花径,不见欢快的寻春脚步。远处的街衢,也不见行人,只有防疫和执勤的车辆驶过,行色匆匆,它们正在和死神赛跑,在虎口夺命。

但不管怎样,春天还是以它本来的样子到来了,而我只能和它隔窗相望。往昔今日,我们一定躺在草坡上晒太阳,或是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任春水从脚底潺湲,身旁松软的泥土里,野韭菜刚刚冒出一些翠嫩的芽儿。校园东头的那一排夹竹桃应该吐蕊了,金龙河边的柳树恐怕正燃起一岸的轻烟,还有樱花树,或许早就试穿过洁白的纱裙,只是少了朗朗书声的校园,空留下一地温柔的期盼。

还好只是一扇窗在这里,远胜过一堵墙,所以我们不急,因为不管我们会不会面,春天已经来过了。它所走过的地方,叫新生。

窗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需一双眼睛,便可以支撑起整个春天;窗内的世界很大,等待和坚守可以包纳千山万水。

一道窗,隔不断春归的电波;一颗心,永远走在寻春的路上。

转捩,在爱与信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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