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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常德《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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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3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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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驻站内刊征文参赛作品+裸原(组诗)

裸原(组诗)

       阿信

 

雪夜独步

现在只有雪粒划破空气的声音。

现在一个人面对黑夜和内心。

现在醒着,是一座孤岛。

现在写下诗歌:雪是月光和酒,而夜晚是起伏的波浪。

 

 

安详

 

暮秋中

唯一不被伤疼侵凌的果实,是安详。

含咀凛冽秋气,在大路拐角,

燃向荒天野地的矢车菊,是安详。

三两颗星星,飘进身后不远的夜空,

那一片鸟声洗白的草原无疑是安详。

我所熟知的古印度王子

识破命运的神秘微笑,

也是这安详。

 

让我在漫游中情不自禁,蓦然驻足:那棒喝万物的美中之美只能是安详。

让我放弃言辞,面对一首终极的诗歌,无法描摹的内心欣喜正是这安详。

而正受一切,俯仰无愧的生命感觉唯有这安详。

 

 

 疲倦

 

这疲倦有如微醺,让我迷恋。

这疲倦不名姓字,既感陌生,又觉熨帖。

这疲倦的浪花一波波袭来,竟是无由拒绝。

这疲倦的花园,关着一头野性的豹子。

这疲倦,如此深沉,充满诗意的魅惑。

这疲倦的物,疲倦的眼神,疲倦的岸,

如夜的渊面,令人,沉醉。

这疲倦的春天,仍叫做春天。                      

 

 

心经

 

这一部河流的成长史,我们来读读。

或者,在星辰的微光下,收束气息,披霜而坐。

只我和你,在大地勉力修持。

 

 

点灯

 

星辰寂灭的高原——

 

一座山坳里黑魆魆的羊圈

只泊在大河古渡口的敝旧船屋

扇开凿在寺院背后崖壁上密修者的窗户

顶山谷底部朝圣者的帐篷……

 

需要只拈着轻烟的手,把它们一一

点亮

 

 

裸原

 

一股强大的风刮过裸原。

大河驮载浮冰,滞缓流动。

 

骑着马,

和贡布、丹增兄弟,沿高高的河岸行进

我们的睫毛和髭须上结着冰花。

 

谁在前途?

谁在等我们,熬好了黑茶?

谁把我们拖进一张画布?

 

黑马涂炭,红马披霞,栗色夹杂着雪花。

我们的皮袍兜满风,腰带束紧。

 

人和马不出声,顶着风,在僵硬的裸原行进。

 

谁在前途等我们,熬好了黑茶?

谁带来亡者口信,把我们拖入命运,

与大河逆行?

 

 

 

 

静听世界的雪,它来自我们

无法测度的苍穹。天色转暗,一行诗

写到一半;牧羊人和他的羊群

正从山坡走下,穿过棘丛、湿地,暴露在

一片乱石滩上。雪是宇宙的修辞,我们

在其间寻找路径回家,山野蒙受恩宠。

在开阔的河滩上,石头和羊

都在缓缓移动,或者说只有上帝视角

才能看清楚这一切。

牧羊人,一个黑色、突兀的词,

镶嵌在苍茫风雪之中。

 

 

黑颈鹤

 

在湖水中央,黑颈鹤飞起来,拍打着水面。

千山暮雪只在垂顾之中。

天际空茫。被羽翅划过的,又被水光修复。

那掠过浮云,掠过湖边枯草、野花的鸣唳

掠过我:那短暂的灵的颤栗。

 

 

一具雕花马鞍

 

黎明在铜饰的乌巴拉花瓣上凝结露水。

河水暗涨。酒精烧坏的大脑被一缕

冰凉晨风洞穿。

……雕花宛然。凹形鞍槽,光滑细腻——

那上面,曾蒙着一层薄薄的霜雪。

錾花技艺几已失传。

敲铜的手

化作蓝烟。

骑手和骏马,下落不明。

草原的黎明之境:一具雕花马鞍。

一半浸入河水和泥沙;一半

辨认着我。

辨认着我,在古老的析支河边

 

 

河曲马场

 

仅仅二十年,那些

林间的马,河边的马,雨水中

脊背发光的马,与幼驹一起

在逆光中静静啮食时间的马,

三五成群,长鬃垂向暮晚和

河风的马,远雷一样

从天边滚过的马……一匹也看不见了。

有人说,马在这个时代是彻底没用了。

连牧人都不愿再牧养它们。

而我在想:人不需要的,也许

神还需要。

在天空,在高高的云端,

我看见它们在那里。我可以

把它们一匹匹牵出来。

 

 

湖畔

 

琴师桑其格死后两个星期,尕海湖结冰了。

入夜,一场雪从玛曲卷过;沿湖一带的牧场

黑土被深埋,露出枯干的草茎。

早起的人,远远看见

他的女人在凿冰,高举木勺

猛击狗棒鱼的头。

湖畔小学的校工,小有名气的三弦琴师,我们

在操场边合影。远处,一个藏族男孩

弯腰在草丛中拣球;更远处的湖面,几只

黑颈鹤起落。

又一个冬季,我途经这里。

一大群牦牛踩着冻土,在黄昏的

逆光里疾行,像赶往

某个落日下的集市?

湖面发出可怕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

由远至近,从湖底,使劲向冰面撞击。

 

 

一小片树林

 

一小片树林。

暮色中的,一小片杨树林。

只有朝向河水一侧的叶片微微闪光,

其余部分,渐次沉入灰暗。

我从那里散步回来,走出不远

回头时,原来的路径

已变得模糊。树木和树木,

紧靠一起,没有缝隙

仿佛有更深的黑暗在那里潜伏。

夜色很快统治了这里——

黑暗中的树林,完全是一个闭合的整体

没有一丝光渗出来。它

比四周的黑夜还黑。

让我既觉得陌生,又感到惊讶,

隐约有一丝不安。

如果多给我一点时间,也许

我会等到它慢慢发光、甚至

变得透明。

也许会相反。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它是我遇见的黑暗中沉默的事物

比沉默还沉默,比黑更黑。

一小片树林,

它究竟在抵抗什么?

 

 

扎尕那石城

            

把翅膀折断

鹰还是鹰。

 

鹰不能抵达的高处,

想必就是:神的领地。

 

秋日晴好。诸神的心情

谅必亦是——

 

修禊或许不宜,

指点江山正好。

                 

神的脚下

人畜安居。

                  

不惊不扰,几百年过去了。

不喜不悲,几百年后亦复如是。

                   

 注①:扎尕那,藏译音,意为石匣子,位于甘肃迭部县境内。

 

 

谈话

 

在玛曲活着的那些人中间

我认识其中的一个。他经常睡不着觉

半夜爬起,看河水洗白岸边的石头

 

有一次,露水闪烁。

我和他坐在草地中间。他告诉我

一些奇异的事情。

 

他说:在我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我只是他的役夫和走卒。我经常替他

做一些看上去颇为荒唐的事情。比如:

 

去岩石缝隙察看一条风干多年的蛇;在花朵中

辩认可使孕妇呕吐不止的药草;用羊皮纸

书写一些“年哦”体诗歌;不定时访问

附近的几所寺院……等等。

我在上班时经常神思恍惚,梦及古代

和一只金色大鸟……

 

这个与我在草地上进行谈话的人

是我的学生。十多年不见,

我感到有些恍惚,甚至怀疑

那次谈话是否真实?

 

就像我常常怀疑:这个人

是不是真的存在?真的还生活在

玛曲的人群之中,而不是在我自己的体内?

 

 

山间寺院

 

寂静的寺院,比寂静本身

还要寂静。

阳光打在上面,沉浸在

漫长回忆中的时光的大钟,

仍没有醒来。

 

对面山坡一只鸟的啼叫,显得

既遥远又空洞。空地上

缓缓移过的红衣喇嘛,拖曳在地的袍襟,

没带来风声,只带走一块

抹布大小生锈的阴影。

 

简朴的僧舍,传达原木和褐黑泥土

本来的清香。四周花草的嘶叫,被空气

层层过滤后,清晰地进入

一只昏昏欲睡的甲壳虫的听觉。

辉煌的金顶,浮在这一片寂静之上。

 

我和一匹白马,歇在不远处的山坡。

坡下,是流水环绕的民居,

几顶白色耀眼的帐篷,

一条油黑的公路,从那里向东

通向阴晴不定的玛曲草原。

 

我原本想把马留在坡地,徒步

去寺里转转。但起身以后,

忽然感到莫名的心虚:寺院的寂静,

使它显得那么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

永远排拒着我。我只好重新坐下

坐在自己的怅惘之中。

 

但不久,那空空的寂静

似乎也来到了我的心中,它让我

听见了以前从未听见过的响动——

是一个世界在寂静时发出的

神秘而奇异的声音。

 

年图乎寺——

这是玛曲欧拉乡下一座寺院的名字。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对我有意义的,是它在阳光下暴露的

灿烂的寂静。

 

 

烤紫薯的味道

 

烤紫薯的味道,在下桥后

通往篱笆小院的土路上,刚好闻见。

 

雪中那人,

显见是加紧了脚步。

 

柴门紧闭,烤紫薯的味道

还是溢出来。

 

风愈紧,雪愈急,

那味道,飘出愈远,愈温暖、香醇。

 

雪中那人,裹紧衣服

侧身,低头,走得愈疾。

 

大片大片

苍茫风景,被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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